明天就要开学,晏安妮却在晏士兰出门后发起了高烧。
晏士兰从店里赶回来,三人开车去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几。
她们在输液大厅找好位置,扎针的护士像是刚出炉的新手,手法跟小镇那些纳鞋底的老人似的,一针下去,不对,又缩回来再扎,又不对,又缩回来。
高星皱眉看着,简直都想亲自上手纳这鞋底了,好在第三针扎对了。
晏安妮缩在母亲怀里掉了几滴眼泪,倒是没哭出声来。
输液不到半小时,晏士兰的电话响了两次,高星见她心神不宁,便说:“你要是有事就去吧,我陪她把剩下的药水输完。”
晏士兰想了想,摸着晏安妮的头发问:“安妮,姐姐一个人在这里陪你可以吗?”
安妮在她手里蹭了蹭:“妈妈是要去店里吗?”
“对,店里那个姐姐今天下午回学校,妈妈要去店里给她算工资。”
去学校?兼职的?
安妮懂事地从母亲怀里坐直身体:“那妈妈你去吧,我跟......”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高星,“我们两个人可以的。”
天气冷,药水流进血管时也是凉的,安妮在座位上难受得直哼哼。
高星把手心搓热,轻轻握住靠近安妮手背那一节透明软管,安妮看她一会儿,忽然说要她抱。
七岁的安妮个头不算小,高星不想抱,安妮便自己抬着手过来。她一屁股坐到高星大腿上,把头靠在她一边肩头,输液的手搭在椅背上。
其实还行,也没有很重,高星的手没地方放,干脆轻轻环住安妮的身体。
她歪着脑袋,目光在周围的病人身上游离,生病的人不少,小孩居多。
有一个小孩输液的针是扎在头上,大人一副心碎难受的模样,晏士兰刚才盯着安妮扎针时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人跟动物不同。
高星记忆里生过病的动物,似乎只有邻居家的鸡。
那只鸡一直拉稀,邻居买来几颗药片,把鸡夹在腋下,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两只鸡爪子,一只手捏着鸡脑袋,将掰成两半的药片塞进鸡的嘴巴里,然后鸡的拉稀就治好了。
大概一天,也可能是两天,反正就好了。
没多久,邻居家里来了客人,那只鸡便被塑料带捆住双脚割喉放血了,它不会再有拉稀的机会了,它的生命就此终结了。
人很聪明,也很脆弱,只要一个不小心。
一不小心残了,可能人生就此毁灭了,可瘸了腿的鸡不会,瞎了眼的狗也不会。
不对,也许是因为它们没有人生。
“好难受啊。”安妮用脸颊蹭着高星的耳朵。
高星回过神来,学着晏士兰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输完液就好了,忍一忍。”
“你亲亲我呗。”安妮说。
高星装没听见,把她的脑袋按回去。
“唔......”安妮更加用力地蹭着高星的耳朵。
她抬起小脸,干得有些起皮的嘴唇吐出一句话来:“姐姐,亲亲我嘛。”
姐姐?
就因为自己不情不愿地抱了她一会儿?
高星看着安妮没说话,安妮便在高星腿上轻轻晃了晃,眼眶里的眼珠子像是两颗黑葡萄,仿佛是为了显得自己更加可怜,还带着点点水光。
“亲哪儿?”
安妮指着脸颊:“亲这里,”又摸了摸额头,“这里也行。”
高星用嘴皮轻轻在她脑门上碰了一下,安妮顿时咧开嘴笑着又扑到高星的肩头。
她用脸颊蹭着高星的脸颊,细碎的鬓发挠得人痒痒,高星伸手把她的头按住,不让她继续乱动。
真娇气,一个感冒发烧又是吃药又是输液的,她小时候生病,好像也就是去药店扎两次屁股针而已。
到了第二天早上,高星闹钟还没响就起了床,她拉开门,看到晏士兰端着一杯水正要进主卧。
“啊,你起床了?”晏士兰有些沙哑地问。
她一定没有睡好,披一件毛线开衫,一头卷发乱糟糟的披着,黯淡无光的疲惫脸色像是忽然老了几岁,与她平日里容光焕发的形容相去甚远。
高星问:“安妮好点了吗?”
晏士兰微微摇头:“你先去洗脸刷牙,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
高星赶在门还未彻底关上前,问了一句:“早餐要连你的一起做吗?”
“好。”
吃过早餐,高星进洗手间洗脸刷牙,晏士兰在她梳头发时走了进来。
她买了一小罐发泥,洗净手后扣了一点在手心揉搓:“你头发太蓬了,用这个抓一抓。”
“不用这么麻烦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任由晏士兰在头上动作。
“你以为剪短头发就方便了啊,睡一觉起来全都炸毛了。”
好吧,的确如此。
“安妮今天怎么办?”
“请假了,在家里看看情况。”
高星看着镜子里规规矩矩的一头短发,对在水龙头下洗手的晏士兰说:“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坐公交车过去。”
“你自己没问题吗?”
“没问题,进学校先找田老师嘛,你已经给过我他的号码了。”
晏士兰抱歉地朝她点头:“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背上书包,她站在主卧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安妮听见动静,在床上歪头叫了声姐姐。
主卧没开灯,只从窗帘透了点微光进来,也许是心理作用,高星总觉得房间里的空气让人不太舒服。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走到床头看了一眼晏安妮。
晏士兰将床头壁灯打开,暖光照出安妮红扑扑的一张小脸,嘴唇也红艳艳的,看着像是还在烧。
安妮盯着高星看:“你今天看起来好帅,是弄了造型吗?”
高星用手摸了摸有些硬度的头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说:“今天开学,你赶紧好起来去学校。”
安妮两边嘴角一压:“那我宁愿不好呢!”
“美得你,没那么好的事。”她说完就要走,安妮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你不亲亲我吗?”
“亲你干嘛,想一起发高烧吗?”
“唔~”安妮开始撒娇:“可是你昨天都亲人家了。”
就那么一下而已。
“亲亲好得快嘛~”安妮摇晃着她的手。
晏士兰在旁边看着,眼神仿佛在说:不亲也没事,但哄哄她更好。
高星面无表情,动作飞快地低头在安妮脸颊上碰了一下。
她本来是要碰额头,但凑近看到安妮额头上全是细汗,有点嫌弃。
“好了,我走了。”
“路上小心。”晏士兰略带欣慰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坐公交,好陌生的上学方式,高星拉着公交车的拉杆想。
周围几乎都是穿校服背书包的学生,大部分都在低头玩手机,几个女生的手机上还挂着可爱的挂饰,挂饰随着她们按键的动作微微摇晃。
高星扫了一眼她们的脸,化了淡妆,睫毛膏很明显。
起这么早上学,还能有时间化妆,相当厉害了。
九个站后,三中到了。
“第一节课我们都是搞卫生,你要不等下节课再......”
“好。”高星不等田老师的话说完便爽快答应了。
一个人都不认识,搞卫生什么的还是算了。
第二节课,田老师领着高星去教室,脚步停在了高二(5)班门口。
本来很吵的教室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跟在田老师身后进教室的高星。
“老师,这是插班生吗?”
“从哪儿转来的啊?”
“男生女生?看着好秀气啊。”
“女生吧,个子这么矮......”
安静不过一分钟,跟她以前的高中似乎没什么区别。
田老师让高星做个自我介绍,高星便又有了那种被人当猴围观的感觉。
“你们好,我叫......”她差点就要说出高星两个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晏雪。”
下面顿时七嘴八舌。
“是女生。”
“哪里人啊,怎么说话软绵绵的。”
田老师摆手让大家安静,他看了看教室里的座位,把高星安排在了第三排。
那个被换走的学生哀嚎着不肯走,他跟另一个人应该关系不错,因此十分不情愿。
田老师:“少废话,赶紧换去后面,你俩凑一块话太多了。”
高星在座位上坐下,田老师点了几个学生去搬书,他一走,教室里又变得热闹起来。
同桌问:“你是哪里人?”
周围几个学生也都凑了过来。
“南方人。”
她语气冷淡,表现得很不耐烦,没人再开口问话,只是交头接耳的说话间隙会偶尔打量。
高星的前排是个女学生,她的发尾不时在课桌边沿扫过,高星实在无事可做,便盯着她的发尾打发时间。
“你姓晏,日安晏吗?”
女生忽然回头问话,高星一愣,然后点头。
“我叫杜笠,斗笠的笠。”
杜笠,一个有点婴儿肥的女孩,她很健康,两颊透出粉红,嘴唇肉肉的,像初绽的牡丹。
发卡别住的斜刘海下是一双圆眼,很漂亮的眼睛,如果往她眼珠里添一片花瓣,完全就是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
不知为何,高星忽然想到那个被奶奶拉着买鞋的小女孩。
湿漉漉,雾蒙蒙,天真的干净的眼神,明目张胆告诉别人“我很好欺负”的眼神。
高星望着她校服后背上那些乱涂乱画的笔迹,有两个字好像是脏话。
这样的她,为什么会主动跟自己说话?
好奇怪。
高星忍不住用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你好。”
你好,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