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蝉虏,冬歌错别离

“你干什么?”一股气直冲溪鹤脑门。

她跨步向前,迅速抽出手绢死死勒住手腕残端,大骂道:“你才潲水东西,猪狗……她是……你们……”

气得不知说什么:“简直胡闹。”

姑娘面无表情,没了骂溪鹤时的嚣张,更无疼痛难忍,只剩行尸走肉般的眼神,脸色快速苍白。

溪鹤推着臭嘴姑娘往屋里走,可这人望着所谓主人,纹丝不动,简直憨货一个。

她骂道:“你也有毛病,要不要命。”

可姑娘就是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文景宣开口:“听她吩咐。”

臭嘴姑娘这才将黑眸移向溪鹤。

溪鹤将断掌塞到她怀中,一把抱起她快步入屋,轻放在软榻之上。

急忙翻开药箱摸出止血药粉洒到断处,缠着干净纱布压着止血,又翻出房次卿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入她嘴中。

“为什么?”臭嘴姑娘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声音也越来越小,“你为什么……要救我……”

得了一句骂:“你闭嘴,嘴毒就算了,人也被毒傻了。”

“为什么……你要救我……主人……”

她的意识涣散,眼眸逐渐失去光彩。

溪鹤知她此刻绝不能闭眼,不停地与她说话:“我不会让人在我家里、在我眼前不明不白的死掉,你骂我吓我,却还不至于用死来偿还我。”

见人眼睛就要闭上,她又道:“你主人就在门外等着,你既听他的话,他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这话还真管用,臭嘴姑娘竟然有力气扯着嘴角微笑。

“古怪的人。”

“你千万别死在这儿,就算要偿命,你也该给你腰间那些指骨的主人偿还。”

“哪些人是死了吗?你是不是杀了他们?你是从死人身上斩的,还是活人身上斩的?”

……

溪鹤说了很多话,问了很多问题,只是没有回应。

她不知眼前人是谁,不知她的过往,不知她的罪恶有多深。但正因为不知道,自己又有能力去救治,所以才看不得一个生命消失在自己面前。

……

天色渐黑,血总算止住,人却陷入昏迷,高烧不止。

溪鹤也无法,她那点医术能止住血已经是极限,无计可施的她推开门,看见文渊周站在门外等候,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虚伪柔情。

她一把推开他:“惺惺作态,现在是多情的时候吗?”

文渊周面色瞬间紧张:“夫人,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可惜这姿态变得太晚,溪鹤看着这两兄弟,一副眼前事与他们毫无干系的模样,只觉心寒。

文景宣始终面无表情,对着盯着他看的溪鹤点点头,淡淡道:“活着便可。”

这话堵得溪鹤喉头一窒。

恰在此时,赵宗瑾领着天都极有名的治伤大夫匆匆赶来,她立即敛了神色,忙去替大夫打下手。

-

房门外愈发寒凉,夜风灌进寂静小院,摇晃着未关紧的门窗,嘎吱声断断续续。

赵宗瑾盯着文景宣细看,谁能想到,起义军首领昭明义主与落魄子弟文渊周,竟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

她不禁想到前世,那时她和鹤娘住在柳州乡下的小竹村,有一日听村头人聊天,才知先皇嫡子李廷晟率军攻回天都,名正言顺登基,立赵宗瑜为皇后。

她气得要死,砸锅摔碗,破口大骂,连带着耳伤复发,疼得要命。

鹤娘心疼她,带她入城求医小住,恰好遇见昭明义主率军过柳州,她们站在万民中远远仰望,身影渺小。

而如今,溪鹤竟成了他的弟媳,自己也要与这等人物共谋天下。

“赵姑娘可是对我有所不满?”文景宣冷冽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赵宗瑾收回目光,笑道:“岂敢,只是好奇,昭明义主究竟是何人,能让诸多奇人甘心追随。”

“义主自有韬略。”文景宣的语气没有温度,“赵姑娘只需静候调遣。”

赵宗瑾佯装顺从地点头,可眼里的探究却未少一分。

-

第二日,天还未亮,臭嘴姑娘总算脱离险境,送走大夫,溪鹤也没了睡意,干脆去厨房熬粥,刚抓出咸菜,文景宣突然出现在窗边。

高大身影挡着微弱亮光,语气依旧平淡:“多谢溪夫人。”

“要谢谢大夫去,人是他救的。”溪鹤猛剁咸菜,汁水乱飞,窗前人也沾了不少,任谁都能瞧出她的不喜。

偏偏有人上赶着找事,一手接过菜刀,温柔得很:“夫人,我来吧!”

文渊周厨艺高超,刀工也是极好,切菜装盘,调料拌菜,每个动作都很熟练,都很漂亮。

但溪鹤不再欣赏,只觉寒凉。逼婚骗人已足够恶心,伤人也这么随意,瑾娘来日竟要跟着这种人做事。

文渊周身上的木香愈发浓烈,那蓬勃的生机与昨日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一句话便夺了别人一只手,这罪恶,却还落在她和瑾娘身上。

如今,瑾娘对他们有用,若是无用了,若是挡了他们的路,也会是这般下场吗?还是,比这还惨?

她的沉默,让文渊周不安。

他多月的经营,因一时气性,一朝皆毁。

……

窗外,漫天飞雪,天地间一片苍茫,万里山河惨白寂寥。

白雪之上,罪恶毫不掩饰地攀权夺利。

政变一夜之间,崇礼王以宦官乱政为由发起宫变,旧帝入陵,新帝登基。

在这史册凝墨的政变清洗之下,溪鹤与赵宗瑾终是到了离别时分。

……

……

今日溪鹤醒得出奇早,下楼时,厨房还是暗的,无一点烟火气。

自那日臭嘴姑娘断手之后,她已整整一月未见到文渊周。

不过他人虽未出现,但家务活样样不落,她每日起床时,热乎的饭菜已摆在桌上,宅院也打扫干净,若是下雪,还会扫出一条到宅门和的小路。

厨房里的脏碗碟也是日日洗净摆好,她晚上换下的衣袍,第二日就干净地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有时天气好,溪文一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火炉旁烤火。

她出门时,天色还是青灰的,只是天边有了一抹淡白的微光,等她到了小饭馆,天色才亮起来。

这家饭馆是她的私产,铺面不大,进项也不算多,可贵在位置好,正处在天都东南西北四方大道的交汇口,三教九流的人在这儿来去匆匆,是个探听消息、传递讯息的绝佳地方。

她要了碗稀饭,就着咸菜肉包慢慢吃着,目光懒懒地落在街面上,看商贩走卒挑担摆摊,看南北客商行色匆匆,看寻常居民买菜逛街。

她就这么看着,看得忘了时辰。

“鹤娘。”

赵宗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软软,和往常一样。

溪鹤回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瑾娘,你怎这么慢。”

她又叫了一碗稀饭和一笼肉包,两人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对坐着慢慢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街上的喧闹声渐渐涌进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天彻底亮了。

溪鹤放下筷子,说:“天真冷,我就不去城门送你了。”

赵宗瑾没应声,只是拿着筷子在碗底轻轻拨着。

溪鹤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次卿给你备的汤药定要按时喝,预言也好,我也好,都是你的桎梏。你该自私些,别为这些事陷入癫狂。”

“还有,”她继续念叨:“你不要因为我落了他们的圈套,成日为他人做嫁衣裳,最后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宗瑾依旧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溪鹤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觉得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半晌,她叹了口气:“快走吧,南下的车队应该收拾好了,城门一开,他们就要动身了。”

赵宗瑾轻轻笑了一下,不过这个笑并不好看。

她伸手覆在溪鹤搁在桌沿的手背上:“傻鸟。”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你放心,我的本事也不小,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招来的是条什么样的毒蛇。”

溪鹤眼眶一热,反手握住赵宗瑾的手,用力攥了攥。她舍不得,可她终究要放手,要与相伴多年的家人分离。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赵宗瑾,你要平安。”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笑腔:“不要太思念我。”

赵宗瑾松开她的手,却没有立刻起身,她望着溪鹤,嘴角弯得温柔至极:“溪鹤,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你可不要太想我。”

这下轮到溪鹤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赵宗瑾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她没有回头。

溪鹤也没有回头看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只少了半碗的稀饭看。

身后脚步声渐远,混入街头的喧嚣里。

溪鹤十年的朝夕相伴,赵宗瑾几十载的生死相依,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

重逢之日,

又在何时?

-

寒风瑟瑟。

城门处兵甲林立,盘查森严。

赵宗瑾看了一眼,心便往下沉了沉,那些人的穿戴规制、站姿气势,绝非寻常守城卫兵能有的,那是上过战场、杀敌卫国的军士。

看来,这场政变还没完。

先帝的七位皇子、三位公主,连同后宫几十位妃嫔,皆已殒命在这场宫变里。侥幸活下来的那几个皇子皇孙,要么庸懦无能,要么背后无势,掀不起任何风浪。

不过其中有一人,她前世最害怕最厌恶的人却在这场政变中活了下来,来日,他会带着赵宗瑜和千军万马回来,将今朝的耻辱洗净。

而接连数日的大清洗,朝堂上人人自危,就连那位从未将她当作女儿看的亲爹,官位也是一贬再贬。倒是伯父,借着赵宗瑜与新太子的关系,步步高升,春风得意。

春风得意?

赵宗瑾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且让他得意着,他那好女儿,迟早会让他摔得爬不起来。

“赵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见文渊周率众而来,他今日着一身朴素黑衫,却比他身后一群穿着锦衣华袍的人风仪更雅。眉骨下一双黑眸幽深如渊,冷冷淡淡地扫过她时,让她心生几分惧意。

她正了正心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扫过文渊周身后跟着的几人,见他们神色恭敬,垂手而立,这让她心中对文渊周身份的猜疑更甚。

文景宣先上前一步,语气疏淡有礼:“赵府的一切已打点妥当,赵姑娘可还有他求?”

“没有。”

赵宗瑾答得干脆,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文渊周身上。

这位才是她想说话的人。

“文公子,我即将南下,临行前有几个问题困于心间,不知能否得你解惑。”

文渊周垂眸看她,那目光极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她与鹤娘在一起时,从未见过的眼神。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溪鹤是我的妻子。”

赵宗瑾眉心微动。

“赵大姑娘是她珍视之人。”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腔调,可落在人耳里,竟多了几分真切:“玉鹤行是她心血所系,绝不会受损。”

这话一出,赵宗瑾怔住。

她下意识看向文渊周身后那几人,却见他们神色如常,仿佛这话听了千百遍,甚至有人眼中流露出些许敬重之色。

也不知是在佩服谁。

她原本想问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想问他对鹤娘是不是真心,想问他那张冷脸底下究竟藏着几分情意,想问玉鹤行来日布局……可人家先她而答。

她喉间滚了滚,再开口时,换了句话:

“文渊周,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文渊周没回答,文景宣却先给了她答案。

文景宣转向文渊周,微微欠身:“渊,车马已备好,就此别过。”

文渊周朝着他身后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行车马静候道旁,其中一辆的帷帘后,隐约露出一张脸。

一月前断手的臭嘴姑娘正隔着窗帘偷瞧他,四目相接的刹那,那张脸倏地缩回帘后。

文渊周眸底极快地掠过几分杀气,转瞬即逝。

“诸事麻烦。”他收回目光,朝文景宣道:“拜托兄长了。”

其余人纷纷朝他行礼:“公子,告退。”

赵宗瑾冷眼看着这一切。

这位文渊周在南方义军中的身份,果然如她与鹤娘所料,绝非寻常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得文景宣这般礼敬,还能让这些人恭敬地唤一声“公子”。

她想起方才那句话:溪鹤是我的妻子,赵大姑娘是她珍视之人。

若他对鹤娘的心意是真的……赵宗瑾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她赵宗瑾便可乘这股东风直上青云。

只是……怎么前世今生,都是鹤娘助她,都是她在利用鹤娘,她到底是个无用的人,她才是桎梏鹤娘的人,是她缚住了鹤娘。

“文公子。”

她忽然开口。

文渊周垂眼看她。

“鹤娘心软,爱撒娇,爱哭,她没什么脾气,又习惯妥协,她也没什么志向,只求随心所欲,日日欢愉便可。”

“她是个自幼便被爱着的人。”

她的语气带上几分小心翼翼地求助:

“还望公子,不要伤害她。”

话音落下的刹那,文渊周眼眸倏地一沉。

那目光寒得渗人,像深渊里骤然亮起的波光,赵宗瑾被那目光一刺,脊背微僵,却仍是端端正正站着,笑意不减。

她微微欠身,学着他那些下属的模样,行了一礼:

“公子,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寒风卷起文渊周耳旁的碎发,他立在原处,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城门处,盘查仍在继续。

这场政变,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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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玄鹤
连载中糖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