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家小院。
“鹤,来天曜府住吧!”
溪鹤抱着小狗,缩在池塘边的石椅上愣神,闻言反应一会儿,摇摇头:“不要,我想在家里待着。”
“好吧!”被拒绝的房次卿也不再问,反而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份诏书,隔着石桌递给她。
溪鹤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打开诏书,看到其间内容,十分惊讶。
“大神官!次卿,你升官了!”
家人离去与来日不可知,好友升任与前路坦荡,悲喜变幻就在一瞬之间。
她问:“怎么这么快就升任大神官?”
房次卿慢慢说:“新帝不是好皇帝,纵情声色,体虚身弱,我为他调理,他想要炼长生药,只有我能帮助他。”
“可怎么会有长生药?人都会死的。”溪鹤说到死,声音愈发落寞。
房次卿也跟着她愈发悲伤:“长生药,不过是虚妄,皇帝既喜,我便如他愿,除了我,也无其他人。”
溪鹤带着鼻音哼道:“横竖他还活着,谁敢说你的药无用,要是有人说,你就骂他们咒皇帝早死。”
“他要是死了,更好,你是天下人的大功臣。”
房次卿被她的话逗笑,却又突然伤感:“鹤,长生药的药引,你知道的。”
“没想到啊,我这一身血还有这种用处,我家先祖挺厉害的。”
她的脑袋靠拢房次卿,小声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相信你。”
房次卿点了点头,二人拉开距离,他继续给她讲深宫中不可告人的隐晦和暗处秘密,但这些事从他口中说出,更像是可通告天下的召令。
“竟还有这种事?”
“这事我略有耳闻。”
“这人真不是好东西。”
“……”
冬林稀疏,文渊周隔着层层枯叶,看着姿态亲昵的纠缠身影,指节攥得发白,面容隐在斑驳的光影里,晦暗难辨。
可他终究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那二人说够了、笑够了,直到天色渐晚,家家户户的炊烟散去,灯火熄灭,天地陷入寂静。
溪鹤推开宅门,夜色裹着寒气扑进来,她将手中灯笼递给身后人:“房大神官,一路小心。”
房次卿没接,他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巷,眉心蹙着。
“鹤,我明日又要入宫。”他想了想,“大概许久不能来找你。”
这话说得慢,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溪鹤道:“无事,反正我人在天都,你闲了再来找我。”
房次卿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接过灯笼,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拽住了。
“怎么了?”他回头。
溪鹤没应声,她盯着夜色深处,脸色渐冷,冬风穿过长巷,卷着陌生的气息掠过她的鼻尖,她嗅到了一丝不该有的危险气息。
“快进屋!”她猛地将房次卿推回门内。
几乎同一瞬,几道黑影从暗处掠出,银光刺过房次卿刚才站着的地方,“笃笃”几声,几把锋利的刺刀牢牢钉在地上。
房次卿踉跄着站稳,手腕一翻,袖中射出一团药灰,朝着扑向溪鹤的那几人迎面飞去,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闷声倒地,没了力气。
紧接着又有几人朝她们飞来。
溪文一听见动静,从屋内飞跑出来,朝着这些黑衣人大吼大叫。
溪鹤借着宅门下摇晃的灯笼,看清他们的动作,脚尖擦着地面滑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在空中跳舞。
这招式……她心口猛地一跳。
是他们,是蛊楼的杀手!
到底还是寻来了。
“次卿,别管我,分开跑!”她大吼出声,朝着巷子外跑去,希望将这些人引开,希望能招来巡逻的官兵。
可没几步,脊背却骤然贴上一个冰凉的身躯,那寒意透过衣衫渗进骨头里,娇柔的语调带着湿黏黏的气息落在她耳畔:
“姐姐,不要胡闹。”
溪鹤僵住。
姐姐?竟然这么唤我。
“你是谁?”她强压恐惧,“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他是朝廷命官,你们没必要多找麻烦。”
身后的人低低笑起来,气息喷在她颈侧,湿滑得像蛇。
“姐姐,别怕。”那声音柔柔的,“我只是带你走,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他。”
溪鹤没再说话,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想着怎么脱身,可彼此悬殊的武力摆在那里,想了也是白想。
一直乱叫的溪文一此刻跑到溪鹤脚下,围着她与黑衣人转圈。
溪鹤心中叹气,溪文一太小,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而像是在撒欢。
“姐姐。”身后人又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要怕我,我是——”
她的话音被打断。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裹着寒凉的杀意,直直刺向她。
溪鹤被身后人带着躲避,站稳时,一道身影落在她面前。
夜色里,那张脸白得几乎泛着寒光,眉骨压着幽黑的眸子,装满了杀意和怒意,正死死盯着她身后的人。
文渊周!
溪鹤怔住,一个月未见的人,忽然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丢下房次卿围了过来。
文渊周手腕一转,长剑在夜色里划出几道寒光,快到看不清招式,只听得几声闷响,几名黑衣人纷纷倒下。
黑衣女子扣着溪鹤疾步后退,溪鹤瞅准时机,手肘狠狠向后捣去。
但没用,腰间的束缚反而更紧,像被蟒蛇缠住,腹部被勒得生疼,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暗处又蹿出几条人影,刀刀直取文渊周要害。
溪鹤急声喊道:“你快走!他们不会在这儿要我的命,你别管我!”
她不想连累人,更不想看见有人因她而死。
文渊周恍若未闻,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溪鹤,幽黑无光,像要把她拽进骨血里。他手里的剑仿佛也长了眼睛,一个接一个的黑衣人被他卸了力,难再出手。
黑衣女子终究没能逃脱,文渊周逼上前来,她只能一手死扣着溪鹤的手臂,一手挥刀迎战。
溪鹤趁机用手狠狠砸向她的臂膀,但她的手竟纹丝不动,依旧死死抓着她。
文渊周攻势愈来愈急,黑衣女子也不落下风,露出的眼睛凉飕飕地盯着对手的脖子,出手迅速,待溪鹤看清她招式时,她已经收手后退,又换新招,招招直取要害。
溪鹤手腕被她掐得快要断裂,快刀长剑在空中乱舞,她的眼珠也跟着快速移动,直到文渊周一剑划伤那黑衣人缚住她的手臂,她才寻准时机一把拽住那女子的手腕,只听“咔哒”一声,她脱了桎梏。
得了自由,溪鹤赶紧拽着在一旁丢石头砸黑衣女子的房次卿往长街方向跑去。
她知道,她俩在此处帮不上忙,应该去叫巡夜的官兵。
巷子里刀光剑影几番交错,最后文渊周一剑挑飞女子手中的刀,剑尖抵上她的喉咙。
女子未再反抗,反而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娇艳的脸,恨恨地盯着他。
“谢康禾。”文渊周的声音混着寒夜的凉气,“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谢康禾阴恻恻地笑起来,“要等你与她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我再出现吗?”
文渊周没说话。
他手中的剑尖滑到她先前缚住溪鹤的那只手,往前一送,剑刺入臂膀。
谢康禾吃痛,反而笑得更深,她迎着剑尖往前逼了一步,任由剑身没得更深,鲜血顺着小臂滑落,凝在指尖,滴滴坠地,惊得溪文一直叫唤。
她低头看向那只呆呆愣愣的小狗,眼神忽然柔和了一瞬间,再抬起眼时,望向文渊周的那张脸,又冷了下去。
“我回宅子看了看,玉神龙养的小狗少了一只。你说,被谁偷去了?”
文渊周没理会她的挑衅,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谢康禾的目光扫过一地失去行动能力的下属,最后定在他脸上:“你竟然没杀人!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你怕姐姐看见吗?你怕她厌恶你,对不对?”
“哈!”
她笑出声:“你不会在怕我吧!你怕我出现在这儿,怕我与姐姐相认,怕我揭穿你的真面目。”
文渊周唇角缓缓勾起,周身气息冷幽幽的,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鬼。
“我该多谢你,”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胸口渗出的血迹,声音轻飘飘的,“给了我求欢的机会。”
谢康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他胸口血色渐深,眸光愈发阴沉:“怪不得当年她要捅死你,你真该死。”
远处忽然传来许多脚步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呼喊,正朝这边逼近。
文渊周偏头听了听,说:“你是要留在这儿,看着我与她欢好?”
谢康禾盯着他,朝后退了两步,长剑从她臂膀间抽离,鲜血涌得更急了些,她却浑然不觉,任由它淌着。
“她只是被你这张脸骗了,被文渊周骗了。”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但请楼主记住,姐姐最厌恶的人,就是你。”
文渊周却笑起来,为期待已久的亲近,为即将属于他的哭闹撒娇而欢愉。
“真夫君,”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比假妹妹、假小姐来得亲近。”
“她有真妹妹,”谢康禾朝他掷过一瓶药,“可比送上门的夫君重要。”
药瓶稳稳落入文渊周掌心。
“出来吧,处理干净。”
文渊周话音一落,溪鹤家对面屋子里出来几人,男女老少,俨然像一家人。
他们朝着文渊周恭敬行礼,随后将失力倒地的黑衣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