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师傅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唐庭远坐在左侧,身穿深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温润的玉带,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他已是金丹圆满,在青坪镇这一带颇有威望,平日里能让他亲自起身相迎的人并不多,麓清长老算是其中之一。

不过,眼下这位长老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品茶,灰蓝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还挂着一只旧酒葫芦。若不是桌上摆着那只刻满细密纹路的符盘,单看这副模样,倒更像个走南闯北、四处蹭饭的闲散道人,实在很难让人将他与天衍道庭的化神长老联系起来。

唐清晏进门时,麓清正好说到一半。

“……孩子有孩子的路,你总不能替他走一辈子。”

唐庭远叹了口气,眉间隐约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是替他走路,只是怕他走错。”

“谁还没走错过路?”麓清长老放下茶碗,理所当然地道,“我年轻时走错的路多了去了,如今不也好端端地活着?修行一事,哪有从头到尾都不走弯路的道理。”

唐庭远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赞同他的说法。

唐清晏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见两人一时半会儿还争不出结果,便开口唤道:“父亲,师父。”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唐庭远先是一怔,随即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清晏?你不是说还要考虑几日吗?”

唐清晏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平静而郑重:“弟子想好了,愿拜麓清长老为师。”

麓清长老挑了挑眉,原本懒散的神情里多了几分兴味。

“哦?昨日不还不愿意?”

“昨日不愿意,今日愿意了。”

唐清晏答得坦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麓清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倒是随性。怎么,昨夜睡了一觉,忽然觉得我这老头子还算不错?”

“师父不喜欢?”

“我若说不喜欢,你是不是还打算改回去?”

唐清晏认真想了想,才道:“那倒不会。”

唐庭远刚端起茶碗,险些被这句话呛住。他看着自家儿子,神情一时有些复杂,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究竟是突然开了窍,还是单纯学会了气人。

麓清长老却笑得更厉害了,连眼角都挤出了几道细纹。

“好,好得很!既然你愿意拜师,总得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免得往后进了山门,连自家师父教的东西都听不明白。”

他说着,将桌上的符盘拿了起来,随手朝唐清晏抛去。

“接着。”

符盘迎面飞来,速度不算快,却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灵力。唐庭远脸色微变,下意识便要起身,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唐清晏已经抬起手,两指稳稳夹住符盘边缘。

符盘在他指间轻轻一震,随即安静下来。

厅中顿时静了片刻。

麓清长老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有了些变化。他方才那一下虽未用全力,却也不是寻常练气修士能够轻易接住的,更何况唐清晏年纪尚小,身形单薄,能在符盘飞至面前时准确判断力道与落点,已足以说明他的反应远比同龄人敏锐。

不过,真正让麓清长老感兴趣的,还在后头。

唐清晏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盘,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这道题,他记得。

上辈子,他也曾在唐家接过同样的符盘。那时的他一心想着离开家中,对拜师之事颇为抵触,面对符盘时自然谈不上认真,琢磨了半天才勉强找到问题所在,最后还是麓清长老出言提点,他才解开其中的困阵。

如今再看,盘上的问题并不复杂,只是初学符阵之人容易被表象迷惑。

符盘东南角少了一笔。

阵势运转至震位时,灵气便在此处断开,后续符纹虽然还能勉强承接,却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循环。若只看符纹的排列,极容易误以为是后续纹路出了偏差,进而不断修补那些本就没有问题的地方,反倒越改越乱。

真正的症结,恰恰藏在最不起眼的缺口上。

唐清晏没有急着回答。他将符盘放在桌面,俯身细看了一遍,随后端起一旁的茶盏,指尖轻轻蘸过水面,在桌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引纹。

水痕沿着震位落下,灵气随之微微流转,符盘上的纹路也在这一刻亮起淡淡的光芒。原本断开的气机重新接续,几处彼此牵制的符纹逐一归位,困阵悄无声息地合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唐清晏收回手,抬头道:“这样便可以了。”

麓清长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符盘重新拿起,翻来覆去地查看了好几遍。他先看东南角的引纹,又顺着整张符盘的灵气走向检查了一圈,确认阵势已经闭合,才终于抬眼看向唐清晏。

“你学过符阵?”

“学过一些。”

“跟谁学的?”

唐清晏早已想好了说辞,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小时候有个游方道士经过镇上,教过我一些基础符理。后来我自己照着符谱琢磨,慢慢记住了一些。”

唐庭远也接过话头:“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他还小,见人家在街边摆摊卖符谱,便缠着我要。我随手买了几本,本以为他看上两天就会腻,没想到竟真记住了一些。”

麓清长老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孩子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不过几本符谱,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唐庭远笑道,“孩子喜欢,便让他看看。能学进去是他的本事,学不进去也没什么损失。”

“看符谱是一回事,能不能看懂又是另一回事。”

麓清长老重新看向唐清晏,手指在符盘东南角轻轻敲了两下。

“震属木,你为什么要补木纹?”

唐清晏答道:“因为此处并非单纯缺了一道符线,而是灵气流转被截断。若只补上一道形状相近的符纹,阵势或许能暂时运转,却未必能真正闭合。震位属木,木性曲直,以引纹接续,能够顺着原本的灵气走向将断处连起来,也不会扰乱其他符纹的运转。”

麓清长老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他,片刻后又问:“符纹画得像,就够了吗?”

“不够。”唐清晏回答得很快,语气却并不急切。

“符纹是形,灵气是势。只知其形,不知其势,画得再像也只是描摹。真正要让符阵运转起来,得先弄清楚每一道符纹为何落在那里,又是如何与其他符纹相互牵引的。”

这一次,麓清长老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看在与唐家老祖的交情上,才答应来唐家看看这个孩子。唐清晏根骨不错,确实是个好苗子,可符道一途,根骨从来不是唯一的门槛。悟性、耐性、对灵气的感知,以及能否从繁复的符纹中看出彼此之间的联系,缺了哪一样,都很难走得长远。

唐清晏方才补符的手法并不繁复,甚至称得上朴素,却能准确找到问题所在,还能说清其中的道理。这份眼力和理解,远比单纯画出几道漂亮的符纹更难得。

至于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麓清长老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急着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眼下最重要的,是看这孩子是否愿意真正踏入符道。

片刻后,他将符盘收回袖中,终于开口道:“这徒弟,我收了。”

唐庭远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那往后便劳烦长老多费心了。”

“别高兴得太早。”麓清长老瞥了他一眼,“我是看中这孩子的悟性,可不是答应替你把儿子养大。往后他若不肯学,或是学了两天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我照样会罚。”

“那是自然。”唐庭远笑道,“既然拜了师,自然该听师父的话。”

唐清晏上前一步,郑重行了正式的拜师礼。

“弟子唐清晏,拜见师父。”

麓清长老受了他的礼,嘴上仍不忘敲打两句:“起来吧。先说好,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但符道根基不能含糊。你若以为自己懂几道符纹,便能一步登天,那就趁早把这心思收起来。符道越往深处走,越容不得半点自满,今日能看懂一只符盘,不代表明日便能画好一道真正的杀伐符。”

“弟子明白。”

“明白什么?”

唐清晏抬起头,神情认真得仿佛真在思索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

“明白师父往后若要骂人,弟子最好先把耳朵准备好。”

唐庭远闭了闭眼,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答应得太痛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麓清长老却被逗得大笑起来,抬手指了指唐清晏:“好小子!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笑过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

封面写着四个字——《符理纲要》。

帛书纸页泛黄,边缘已有磨损,几处折痕更是被翻得发白,显然经过了许多年的反复阅读。封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右下角留着一行细小的字迹,笔锋沉稳,落笔处却隐约带着年轻时的锐气。

唐清晏看见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原件。

上辈子,他得到的只是一本抄录的副本。

“这是我年轻时整理的符理纲要。”麓清长老将帛书推到他面前,“先看前三页,三日之后我来考你。答不上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唐清晏伸手接过,指腹从略显粗糙的封面上轻轻划过,随后将帛书收好。

“弟子会认真看。”

“最好如此。”麓清长老端起茶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若是看不明白,也不必硬撑,直接来问我。别为了面子把自己绕进去,最后连原本会的东西都忘了。”

唐清晏应下,又向父亲行了一礼,抱着帛书退出正厅。

走到回廊下时,他才停下脚步。晨光穿过庭院里的枝叶,落在青石地面上,几片树叶被风吹落,沿着石缝缓缓打着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帛书,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上辈子拿到这本书时,他心里想的是,符道有什么好学的?学得再好,也不过是替别人做嫁衣。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确实不大聪明。

他将帛书仔细收好,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色莲花簪。母亲替他整理行装时,特意把簪子放进了包袱,还叮嘱他路上戴着,别再弄丢了。她说得寻常,仿佛他只是出门几日,过些天便会回来。

唐清晏轻轻按了按簪头,低声道:“这回不会了。”

……

午后,唐家门前停着一件小型飞行法器。

法器通体呈青灰色,外形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前后各有一道稳固阵纹,边缘灵光流转,安静地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乍看之下倒像一艘停在水面上的小舟。

唐清晏站在法器旁,抬头看了片刻。

前世他乘过不少飞行法器,有的速度极快,有的能载数十人,有的甚至可以在高空穿行数千里。眼前这一件显然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不过对一个刚离家的十岁孩子来说,已经足够新鲜。

麓清长老牵着那头瘦驴走过来,见他盯着飞行法器看,便随口问道:“怎么,没见过?”

“见过。”唐清晏收回目光,“只是没想到师父出门还带驴。”

麓清长老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瘦驴,神情颇为认真:“它跟了我多年,有感情。”

唐清晏点点头,又问:“那它坐飞行法器吗?”

麓清长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过了片刻,才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这小子,刚拜师就学会拿师父寻开心了?”

唐清晏抱着帛书,往旁边退开半步,语气仍旧十分诚恳:“弟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麓清长老哼了一声,将瘦驴交给唐家下人照料,随后自己踏上飞行法器,转头示意唐清晏跟上。

“上来。三日之内,若是你把《符理纲要》前三页看不明白,到了道庭便抄十遍。”

唐清晏跟着走上法器,站稳后才问:“师父,若是看明白了呢?”

“那就抄五遍。”

唐清晏侧过脸看他。

麓清长老理直气壮地道:“抄书又不是坏事。符道讲究熟能生巧,你多抄几遍,说不定还能悟出点新东西。”

唐清晏没有再争辩,只将帛书抱得更稳了些。

飞行法器缓缓升空,唐家院墙逐渐缩小,青坪镇的屋舍沿着街道铺展开来。远处山峦青翠,官道上的行人变成了细小的黑点,城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随着法器越升越高,熟悉的街巷也渐渐隐没在错落的屋顶之后。

唐清晏靠在法器边缘,静静望着下方的家乡。

上辈子离开唐家时,他只觉得终于获得了自由,恨不得立刻走得越远越好,仿佛只要离开那座城,便能摆脱所有束缚,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如今再看,青坪镇并不大,城里的人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那里有他的父母,有弟弟妹妹,还有许多他曾经嫌吵、嫌烦,后来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传讯符。

唐清晏以指尖灵力在符面写下几行字,随后将符纸折起。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风势向南方飘去。

麓清长老坐在另一侧,始终没有抬眼,直到传讯符燃尽,才像是随口问道:“给家里报平安?”

“是。”

“还惦记着城东那片林子?”

唐清晏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师父看得出来?”

“你这一路看了十七次。”麓清长老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我若连这都看不出来,化神修为岂不是白修了?”

唐清晏没有否认,只道:“弟子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麓清长老看着他,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却没有追问他究竟在担心什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担心家里是好事,但你得记住,有些事情不是担心就能解决的。你如今修为尚浅,真遇上麻烦,先保住自己,再想办法传讯求援。逞强救不了所有人,更别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唐清晏垂下眼,片刻后答道:“弟子记下了。”

麓清长老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

飞行法器越过山岭,向北而去。

第一日,云层低垂,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之中;第二日,连绵的群山逐渐铺展,林海间偶尔可见灵兽掠过的踪迹;到了第三日清晨,天衍道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数座山峰隐于云海之间,晨光落在峰顶,给层层叠叠的殿宇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远远望去,山门前的石阶直入云雾,灵气沿着山脉缓缓流转,偶有飞行法器从峰间掠过,转眼便没入另一片云层。

唐清晏站起身,望着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山峰。

这一世,他总算走上了另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他暂且未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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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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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修炼指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