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符锋

天衍道庭坐落于群山深处,七座主峰依山势而立,远远望去,峰峦间云雾缭绕,灵光隐现。山门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两侧石柱上刻着历代符修留下的道纹,日光落下时,纹路间仿佛有细碎的流光缓缓游动。

麓清带着唐清晏穿过山门,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天衍道庭共有七峰,各有各的长处。天枢峰是掌门的地盘,藏书楼和议事堂都在那里,往后有事少不了要去。玄鼎峰管丹药和灵墨,经纬峰专研阵法,文箓峰教基础篆文,雷章峰擅长攻伐引雷,灵契峰则研究契约、召灵和御物。”麓清走在前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边走边替他介绍,“至于咱们青符峰,自然是专研符道。幻术、匿踪、困锁、禁封,只要跟符沾边的,多少都能说上几句。”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唐清晏一眼,眉梢微扬。

“当然,你若是往后学有所成,也不必只盯着这几样。符道一途,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困死在前人的规矩里。”

唐清晏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沿途山石间隐约可见的符纹上。

天衍道庭的护山符阵布置得极为严密,几处节点藏得尤其巧妙,若非他前世曾在符道上浸淫数百年,恐怕也难以一眼辨出其中的门道。只是如今这副身体到底年幼,神识受限,许多东西看得见,却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推演。

他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懂得多少,而是先把这副身体养起来。前世那些经验固然还在,可若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支撑不住,再精妙的符阵也只能停留在脑子里。

青符峰位于七峰之间偏僻的一隅,峰顶不算高,山势却颇为清幽。沿着石阶继续向上,四周渐渐少了其他峰头的喧闹,只听得见林间鸟鸣与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山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院落,几座屋舍依山而建,檐角挂着小巧的铜铃,风吹过时,铃声清越。

“到了。”麓清收起折扇,指着前方道,“这就是青符峰。地方不大,胜在人少清静。往后你住在这里,平日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别把整座山炸了,为师都能替你兜着。”

唐清晏看了他一眼。

麓清似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补了一句:“当然,若真把山炸了,你也得先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唐清晏一时无言。

麓清却已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领着他往院中走去。

院子里有人正在整理符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那是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眉目温和,衣着整洁,袖口沾着些许朱砂,显然刚从符室出来。

“师父。”青年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向麓清行礼,随后看向唐清晏,“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不错。”麓清拍了拍唐清晏的肩膀,“唐清晏,以后便是咱们青符峰的人了。这是你大师兄陆明远,平日里峰上的杂事多半由他照看。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便是。”

陆明远温声道:“小师弟,往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他的语气不算热络,却让人觉得妥帖。唐清晏向他行了一礼,唤道:“大师兄。”

陆明远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问道:“师父,你们一路上来,可要先歇息一会儿?”

“不必,我先带他去看看住处。”麓清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朝院落后方看了一眼,“后山那几间屋子还是老样子吧?”

陆明远神色微顿,随后轻轻点头。

“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动过。”

麓清没有再问,只带着唐清晏往另一侧走去。

唐清晏注意到了这短暂的停顿,却没有开口。他前世见惯了生死,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必急着打听,尤其是在刚入门的时候。

穿过院落,绕过一片竹林,几间厢房便出现在眼前。屋舍不算华丽,胜在干净整洁,窗外能望见半山的云雾,推开窗便有清风入室。

“你先住这间。”麓清推开其中一扇门,“被褥和日常用品都备好了。若还缺什么,去找明远。至于修行上的事,等你安顿下来再说。”

唐清晏走进屋内,简单看了一圈。桌椅、床榻、书架一应俱全,墙边还摆着一只装符纸的木匣,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多谢师父。”

“谢什么,既然入了青符峰,往后就是一家人。”麓清说得随意,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郑重提起的事,“你先收拾,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一起吃饭。”

说罢,他便摇着折扇离开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清晏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前世的记忆并未随着重生而消散,可真正回到十岁时,他才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修为,还有那副陪伴他数百年的身体。

他试着握紧拳头,指节尚且纤细,腕力也远不及从前。随后,他调动体内灵力,让神识沿着经脉缓缓探去。灵力运行尚算顺畅,却远没有前世那般浑厚,神识稍稍向外延伸,便隐隐生出一丝疲惫。

唐清晏停了下来。

急不得。

如今的他不过十岁,纵然脑海中仍有前世的符道经验,也不能指望一朝之间便恢复昔日实力。修行从来不是只凭记忆便能走完的路,肉身、灵力、神识,缺一不可。

他将屋内简单收拾妥当,又把木匣里的符纸逐一整理好。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略显轻快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大师兄,你看我这回画的符怎么样?我敢说,整个青符峰都找不出第二张!”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的道袍,眉眼明朗,神情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手里还捏着一张刚画好的符箓。

陆明远跟在他身后,神色颇有些无奈。

“云舟,你先把符收起来。师父说过,院子里不许随便试符。”

“我又没打算在院子里试。”青年振振有词,“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看看总不算违规吧?”

他说着,终于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目光落在唐清晏身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谢云舟。”陆明远介绍道,“你二师兄,平日里在外游历的时候多,近来才回峰上。”

“什么叫近来才回?我那是替师门办事!”谢云舟不满地纠正了一句,随即走到唐清晏面前,笑嘻嘻地道,“小师弟,我叫谢云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二师兄,别看大师兄一副稳重模样,有些事情他未必比我懂。”

陆明远瞥了他一眼,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辞。

唐清晏向谢云舟行礼:“二师兄。”

谢云舟听得心情大好,立刻把手里的符箓递了过去。

“来得正好,替我看看这张符。我最近琢磨出一种四品连爆符,前几次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今天终于有了些眉目。你年纪虽小,师父既然收你入门,想必也有过人之处,来,给二师兄提点意见。”

陆明远皱眉道:“你让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弟看四品符?”

“我又没说让他帮我重画,只是看看。”谢云舟毫不在意,“说不定小师弟天赋异禀呢?”

唐清晏没有推辞,接过符箓,垂眸细看。

符纸上的纹路层层相扣,几道引线将不同的灵力节点连接起来,整体结构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颇有巧思。只是其中一处转折略显生硬,若强行引动,前一道符力尚未完全散开,后一道便会紧跟着撞上去,虽能形成连爆,却很难保证威力稳定。

他看了片刻,抬手指向符箓中段。

“这里的引线,若是从震位挪到离位,后面的灵力衔接会不会更顺一些?”

谢云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低头重新看向符纸,起初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可随着目光沿着唐清晏指出的位置一点点移动,神情渐渐认真起来。片刻后,他竟直接在旁边取过一支符笔,依照唐清晏所说,将其中一道引线重新勾连。

“震位主动,离位主明……若将这一段的引动次序稍作调整,确实能避开前后两道符力相撞的问题。”

他喃喃自语,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等最后一笔落下,谢云舟将符箓举到眼前,反复检查了几遍,随后眼睛一亮。

“好小子,还真有点东西!”

他生怕自己看错,又把符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妙啊!原来问题一直出在这里。我先前总想着把引线压得更紧,反倒把灵力的回旋余地给堵死了。小师弟,你这眼力可不像刚接触符道的人。”

唐清晏神色平静,只道:“只是恰好看出来了。”

谢云舟显然不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捏着符箓,兴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道:“小师弟,往后有空多来找我。二师兄别的本事未必比大师兄强,但符道上的问题,咱们可以一起琢磨。”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地方试符了。

陆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向唐清晏。

“云舟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你别介意。他虽然爱闹,符道上的底子却很扎实,平日里也肯下苦功。”

“我知道。”唐清晏笑了笑,“二师兄很好。”

陆明远见他神色自然,便也放下心来。

夜色渐深,院中逐渐亮起灯火。晚饭设在前厅,桌上摆了几道寻常菜肴,都是青符峰弟子平日里常吃的东西。谢云舟回来得最晚,进门时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四品连爆符的改进之处,几句话没说完,便被麓清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符。你那张符要是真有那么好,明天再拿出来给我看。”

“师父,这回真不一样。”谢云舟不服气地道,“小师弟刚才一句话,就把我卡了好几天的地方点通了。”

麓清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唐清晏。

唐清晏神色如常:“只是提了个想法,能不能成,还得看二师兄自己。”

“听见没有?”麓清慢悠悠地道,“这才是修符的态度。别稍微有点进展,就恨不得敲锣打鼓地让整座山都知道。”

谢云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扒饭,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陆明远忍着笑,替唐清晏添了一碗汤。

一顿饭吃得热闹。麓清偶尔问上几句唐清晏在唐家的日常,谢云舟则时不时插进来,讲些自己外出游历时遇到的趣事。陆明远话不多,却总能在几人说得热闹时恰到好处地补上一句,叫原本随意的闲谈多了几分妥帖。

唐清晏坐在其中,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心底竟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前世的青符峰并非没有这样的日子,只是后来许多故人相继离去,山中渐渐冷清下来,再想听见这些寻常的闲谈,已成了奢望。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饭后,谢云舟又被麓清打发去收拾符室,陆明远则留下整理第二日要送往执事堂的符箓。麓清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桌旁,像是随口问起一件寻常小事。

“对了,清晏。你先前提过,青坪镇城东那片林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唐清晏放下手里的茶盏。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暂时还没有确凿证据。”

“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清晏想了想,答道:“那一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若真有什么东西想借着林子遮掩行踪,未必需要亲自从外面闯进来。”

麓清原本散漫的神情淡了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才问:“你觉得会是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唐清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但魔族若想动一座城,未必会先从城外攻进去。总得有人从里面把门打开。”

屋中安静了一瞬。

麓清没有追问,也没有立刻作出判断,只将唐清晏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拿起折扇,恢复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行了,这些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修行,别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把该走的路都省了。”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麓清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往后若真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告诉我。别一个人往前冲,听见没有?”

唐清晏应下。

麓清这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唐清晏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坐在窗边,望着夜色里隐约可见的山影。天衍道庭离青坪镇并不算近,往返一次要花费不少时间,但他始终记挂着家中父母,也记挂着城东那片迟迟没有查明的林子。

重活一世,他不想再等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危险早已逼近。

不过,眼下还不是贸然行动的时候。

他如今修为尚浅,肉身和神识都远未恢复,纵然知道前世许多事情的走向,也不能因此认定这一世的一切都会照旧发生。若是太早暴露自己,反倒可能打乱原本的布局。

唐清晏收回思绪,起身将窗户合上。

临睡前,他又想起父亲先前答应过,会加派人手留意城东林子的动静。只要唐家没有放松警惕,事情便还不至于走到最坏的地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过竹林,檐角铜铃轻响。青符峰在夜色中渐渐沉静下来,远处几座主峰仍有灵光隐约闪动,像是无数道尚未熄灭的符纹,静静守着这片群山。

唐清晏终于睡去。

而在他尚未触及的地方,一些原本埋在暗处的东西,已经悄然有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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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符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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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修炼指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