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忽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百里山河轰然崩塌。
山石自地脉深处崩裂,河水倒卷而上,天地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随即撕扯成无数紊乱的气流。沉埋于地下的符纹接连亮起,层层叠叠地向外蔓延,彼此咬合、牵引,最终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方圆百里的山河尽数笼罩其中。
唐清晏站在阵眼中央,任由狂暴的灵气从身侧掠过。
他身上已没有多少完好的地方,衣袍被鲜血浸透,胸口一道剑伤贯穿前后,破碎的衣襟黏在皮肉上,暗红的血迹早已凝固。那一剑太深,几乎断绝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若非凭着化神修士的修为强撑至今,他早该倒下了。
刺出这一剑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楚弥一身白衣染血,手中的长剑斜垂向地面,剑刃上的血沿着纹路缓缓滑落,在脚边砸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仿佛眼前这场纠缠数百年的恩怨,不过是一件终于需要亲手了结的麻烦事。
而那个女人就躲在他身后。
她脸色苍白,望向唐清晏的目光里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庆幸。楚弥方才那一剑,是为了拦住唐清晏,不让他继续追杀她。
唐清晏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竟轻轻笑了一声。
“好剑。”
楚弥没有回应。
唐清晏也不在意。他活了数百年,经历过的生死厮杀不计其数,身上的伤更是数不胜数,可唯独这一剑,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到了最后,他连一个值得楚弥犹豫片刻的理由都没有。
他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那些曾经令他难堪的事情,哪怕过去数百年,也依旧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自己初入师门时的欢喜,记得每一次追随楚弥的脚步,记得那些被他视作珍宝、后来却发现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瞬间。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修为足够高,总有一天能够站到楚弥身边。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给他留过位置。
如今倒好,连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清晏。”
沉默许久,楚弥终于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只要他开口,唐清晏便理应停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执念,收起那些不该有的情绪,重新做回那个听话的弟子。
唐清晏抬起眼睛,望着他看了片刻。
“你说够了?”
楚弥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剑伤上,似乎对他的执迷不悟感到疲惫,却没有解释方才那一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唐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连愤怒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说得对,是该够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握住胸前的剑刃,五指一点点收紧。锋利的剑刃割开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沿着剑身蜿蜒而过。楚弥似乎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神色骤变,下意识地伸出手,却终究慢了一步。
唐清晏硬生生将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长剑离体的刹那,鲜血喷溅而出,他的身形也随之晃了一下,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倒下。他看着楚弥伸出的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无数次盼着这只手能向自己伸来。
那时他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便能等到。
如今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不属于自己。
唐清晏松开手,任由长剑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他与楚弥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数百年的师徒情分、那些无法言说的执念,到最后竟连这几步都跨不过去。
他不再看楚弥,只将目光移向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女人。
“既然你舍不得她,那便一起留下吧。”
楚弥的脸色终于变了。
脚下的符阵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沿着大地奔涌而出,转眼便将四周的山峦照得亮如白昼。那不是一道符,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阵法,而是数百道符纹彼此嵌套、相互牵引,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天地之间。每一道符纹都与地脉相连,随着阵势运转,方圆百里的灵脉竟被强行引动,原本各自流转的天地灵气被拽入同一个旋涡,朝着阵眼疯狂汇聚。
唐清晏燃尽最后三成修为,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整片天地的灵气纳入符阵。
他曾是化神后期修士,是天字榜第一,也是灵犀界公认的符修杀伐第一人。若在全盛时期,即便面对眼前这些敌人,他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可惜如今经脉破损,修为衰竭,胸口那道剑伤更是断绝了他大半生机,别说从阵中脱身,便是再多撑片刻都已十分勉强。
但那又如何?
他从来不是非活不可的人。
“你疯了!”
不远处有人厉声喝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惧。
唐清晏没有理会,也懒得分辨那究竟是谁。魔界六位高层、楚弥,还有那个女人,此刻全都身处阵中。该来的都来了,该留下的也一个没落下。
很好。
他抬头望向天际。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被滚滚灵气遮蔽,只剩下模糊的黑色轮廓。无数符光交错纵横,像是有人执笔悬于天地之间,正要将这片山河连同其中的一切,彻底改写。
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唐清晏忽然想起了母亲。
她曾送过他一支玉色莲花簪。那时他年纪尚轻,只觉得簪子样式素净,远不如修士惯用的法器精巧,戴了没几日便随手摘下,搁进了箱底。后来他离开唐家,一心追逐自己的道,数百年间竟再没有回去看过一眼。
直到唐家覆灭,他才在烧毁的废墟里重新找到那支簪子。
玉簪已经被火烧坏,莲花的花瓣缺了一角,原本温润的玉色也被烟火熏得发黑。他将它捡起来,在废墟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带在了身边,一带便是许多年。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样与家有关的东西。
从前他总觉得,人生漫长,许多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家人可以等,故人可以等,想说的话、想见的人,也总有来日。可等到真正失去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遗憾都有机会弥补,也不是所有错过都能等来下一次。
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什么值得珍惜。
唐清晏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燃烧殆尽。
“轰——”
巨响吞没了天地。
山河崩碎,灵脉断裂,狂暴的灵气裹挟着符阵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连时间仿佛也被撕成了碎片。
……
很久以后,风才重新吹过这片土地。
方圆百里尽成焦土,原本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削去大半,只剩下残缺的黑色轮廓。河流改道,土地龟裂,曾经生机盎然的山野再也看不见半点活物的踪迹。
爆炸的中心没有尸骨。
符修不修元神,肉身崩毁,便是彻底消散。那场惊天动地的符阵爆发,将阵中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连神魂都没能留下。
唐清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支玉色莲花簪斜插在焦土之中,簪身沾满灰烬,缺了一角的莲花在风里微微晃动。风声掠过荒芜的山野,吹散了簪旁的浮灰,却没能将它带走。
……
“晏儿?”
有人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晏儿,醒醒。”
唐清晏皱了皱眉,没有睁眼。
他不想醒。
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去想那些纠缠数百年的旧事,不必再看见楚弥,也不必再记起那些曾经让他满怀期待、最后却只剩下难堪的过往。若死后当真能有一段清静日子,他宁愿就这样睡下去,什么都不必再管。
然而那道声音并未离去,片刻后,又轻轻唤了一声。
“清晏?”
一只手落在他的额头上,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触感。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唐清晏终于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光。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在青竹纹的承尘上投下浅淡的影子,床边挂着素色帐幔,角落里的香炉正缓缓吐出细细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香气息,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记忆里那股清淡的草木味。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没有动弹。
这间屋子,他认得。
床是小时候睡过的床,桌子是父亲亲自寻木匠打的,窗边那只缺了一角的花瓶也还摆在原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玉兰,枝头尚有未开的花苞,显然是刚换过不久。
可这些东西,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不复存在。
唐家覆灭时,宅院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庭院里的花木尽数枯死,屋舍梁柱化为焦炭。后来他曾回去看过,满目疮痍中,再也找不到眼前这般完整的景象。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子。
她穿着藕荷色华服,墨发挽起,眉心一点朱砂。眼角已有浅浅的细纹,鬓边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可当她低头看向他时,眉眼间的温柔依旧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顾瑾瑜。
他的母亲。
唐清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晌才发出声音。
“……母亲?”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声音清亮而稚嫩,没有经历漫长岁月后的沙哑,也没有重伤将死时的虚弱,分明属于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细长的手指还没有完全长开,掌心光洁,连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都不见踪影。
顾瑾瑜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渐渐露出担忧,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怎么睡了一觉,连娘都不认识了?”
唐清晏没有回答,只怔怔地看着她。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数百年的光阴太长,许多记忆都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褪色,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究竟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又是怎样站在门前目送自己离开。
可如今她就坐在眼前,眉眼温柔,呼吸平稳,连指尖落在他额头上的触感都如此真实。
她还活着。
唐家还没有覆灭。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清晏?”顾瑾瑜轻轻唤他,眉心微微蹙起,“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娘去请医师过来?”
唐清晏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母亲,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来得毫无征兆,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母亲,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顾瑾瑜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见他神色疲惫,终究没有勉强,只替他掖好被角,温声应道:“好,那你先歇着。若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叫人。”
她起身走到门口,临出门时又想起一事,回头叮嘱道:“对了,你父亲还在正厅陪麓清长老说话。长老过几日便要回天衍道庭,你若是不愿拜师,也不必勉强。你爹那里有娘替你说话,不会有人逼你。”
说完,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清晏仍坐在床上,过了许久,才抬起手,在自己的掌心用力掐了一下。
疼。
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十岁这一年。
确认这一点之后,他反倒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前世那些事并不会因为他重新活过来便凭空消失,唐家覆灭、师门反目、数百年的执念,以及最后贯穿胸口的那一剑,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记忆里。如今它们尚未发生,却也绝不是一场醒来便能忘记的噩梦。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真有机会重来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走上那条路。
不去启天宗,不拜楚弥为师,不再将一颗心交到别人手里,等着对方决定它是被珍惜,还是被踩碎。
可如今,真正回到了过去,他才发现,所谓重新来过,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仍在,曾经失去的一切却还好端端地留在原处。母亲尚在人世,父亲仍在正厅待客,弟弟妹妹也还在家中嬉闹。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一生,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失而复得。
唐清晏靠在床头,望着承尘上的青竹纹,静静听着窗外传来的声响。有人从院中经过,丫鬟们低声交谈,远处隐约传来弟弟妹妹的笑闹声,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动静,在此刻听来竟有些不真实。
他听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活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既然老天让他重新走这一遭,他便不必急着给余生定下什么结局。前世的路已经走过一次,这一世究竟该往哪里去,总要等他真正看清眼前的一切,再慢慢决定。
唐清晏闭上眼睛,试着探查丹田。
灵气充盈,经脉通畅,修为停留在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步,至于前世的化神后期,则已是遥不可及。他脑海中依旧存着数百年的符道经验,许多曾经反复琢磨的符纹早已熟稔于心,可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十岁,灵力不足,腕力有限,神识也远不及前世强大。
知道一条路该怎么走,并不意味着如今便能走得过去。
唐清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桌上整齐摆着符纸、符墨和一支细竹符笔,他随手抽出一张符纸,压平纸角,提笔蘸墨,几乎没有思索,便顺着记忆落下三笔云纹。
笔锋转折,灵气沿着符纹缓缓流动,最后一笔回锋收势,整张符纸上的纹路随之亮起一线微光。
符成了。
唐清晏盯着那张符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
前世数百年的练习早已将控笔的习惯刻进骨子里,即便换了这具年幼的身体,落笔时的力道、转锋时的角度,依旧不自觉地沿用了从前的习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云纹符,经他的手画出来,竟显出几分不该属于初学者的精细。
他沉默片刻,将符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这手艺暂时还得藏一藏。
若让旁人知道,一个十岁孩子画符时的控笔习惯竟像是练了数百年的老怪物,接下来少不得要惹出一堆麻烦。他如今既没有从前的修为,也没有从前的身份,贸然显露本事,未必能得到好处。
唐清晏收起符笔,转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墨发及腰,眉眼尚显稚嫩,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秀,唇色浅淡。虽还没有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母亲从前总说他长得像自己,而父亲每次听见这话,都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非要说他眉眼更像唐家老祖。
想到这里,唐清晏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他取来象牙梳,将长发拢到脑后,仔细束成马尾,又打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玉色莲花簪。
玉簪完好无损,莲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缺口,也没有被烟火熏黑的痕迹。
唐清晏握着它,久久没有放下。
前世的这支簪子曾在唐家废墟里陪他度过许多年。它既不能护身,也没有半点灵力,不过是一件寻常的饰物,却是他失去家人之后,唯一舍不得丢弃的东西。如今它重新回到眼前,完好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灾祸,倒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才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间,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道:“这回可别再弄丢了。”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对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前世说话。
整理好衣衫后,唐清晏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一名丫鬟正端着百合粥候着,见他自己梳好了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少爷,您今日起得真早。”
唐清晏接过粥碗,随口问道:“我以前起得很晚?”
丫鬟顿时语塞,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支吾半天也没能答上来。唐清晏见状,不由笑了笑,没有再为难她,只端着碗沿廊下慢慢走,一边喝粥,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院中琐事。
百合粥熬得软糯,入口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吃得很认真,连碗底最后一点粥都没有剩下。
曾经的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忙着修炼,忙着追赶楚弥的脚步,忙着证明自己,仿佛只要停下来片刻,便会被旁人远远甩在身后。许多原本寻常的小事,就这样被他一件件抛在身后,等到想再拾起来时,才发现已经没有机会。
如今不过是一碗寻常的百合粥,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了。
喝完粥,他将碗递还给丫鬟,问道:“我爹还在正厅?”
“是,老爷和麓清长老正在说话。”
唐清晏点了点头,转身往正厅走去。
穿过月洞门时,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
麓清长老。
天衍道庭的符修长老,化神初期修为,与唐家老祖是旧交。此次他云游至青坪镇,顺道来唐家走访,听说唐清晏根骨不错,便起了收徒的心思。
上辈子,他拒绝了。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自以为已经看清了自己的道,对父亲替他安排的拜师之事颇为不满,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觉得父亲多管闲事。后来离开唐家,他辗转拜入启天宗,最终成了楚弥的弟子,也一步步走上了那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结局并不好。
如今重新站在这里,唐清晏并没有因为前世的经历便认定天衍道庭一定适合自己,也没有打算仅凭一段旧日记忆便轻易决定余生。他只是终于明白,拜师也好,修行也罢,都不该再成为他押上全部人生的赌局。
至于天衍道庭究竟如何,麓清长老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总要亲自接触过后才知道。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向正厅半掩的门扉。
这一回,他想换条路走走。
不是为了逃避曾经的过往,也不是为了证明前世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只是不想再把一生寄托在某个尚未看清的人身上。往后的日子还长,他有时间慢慢修行,也有机会重新认识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人。
唐清晏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厅中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停顿片刻,随后抬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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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