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百乐门
民国二十五年,冬。上海,外滩。
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夫在寒风中哈着白气,卖报童稚嫩的叫卖声混着留声机里周璇的《夜上海》,交织成这座不夜城最繁华也最苍凉的背景音。
百乐门舞厅,今夜依旧人声鼎沸。水晶吊灯下,红男绿女相拥而舞,香烟的雾气与香水味纠缠,舞池边的小圆桌上,威士忌在玻璃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墨白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手中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三十出头,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舞池中每一个身影。
他在等人。等一个叫“夜莺”的女人。
夜莺是百乐门新来的歌女,唱《何日君再来》能让人心碎,唱《夜来香》能让人沉醉。可她神秘,除了每晚登台那半小时,谁也见不到她。有人说她是北平来的落难小姐,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人物的外室,也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只是百乐门造出的一个梦。
沈墨白不信这些。他是《申报》的记者,最擅长的就是剥开层层迷雾,找到真相。他找夜莺,不是为了她的歌,是为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失踪、阴谋、和死亡的故事。
三天前,他的线人老周在电话里说,有关于“那件事”的重要线索,在夜莺手里。可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第二天,老周的尸体在苏州河里被发现,脖子上有道极深的勒痕。
是谋杀。沈墨白知道。老周的死,和“那件事”有关,和夜莺有关。所以他来了,在百乐门守了三个晚上,就为等夜莺,等那个可能藏着真相的女人。
“沈先生,又来了?”舞厅经理阿炳凑过来,谄媚地笑,“今儿个还是等夜莺小姐?”
沈墨白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推过去:“她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阿炳收了钱,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多句嘴——夜莺小姐……不好惹。她背后有人,您……悠着点儿。”
“背后是谁?”
“这我可不敢说。”阿炳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总之,是咱们惹不起的人。沈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沈墨白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舞池。阿炳叹了口气,走了。
十点整,舞池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钢琴声起,缠绵悱恻,是《何日君再来》。然后,一个身影从幕后走出,一袭黑色旗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梅,裙摆开叉恰到好处,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腿。她没戴任何首饰,只在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夜莺。沈墨白眯起眼。
她走到话筒前,握住,开口。声音一出来,整个舞厅都静了。那不是周璇的甜,不是白光的媚,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沙哑的,像月光下流淌的河水,冰凉,却让人想沉溺。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沈墨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这声音……这眉眼……这身段……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报纸上,不是照片里,是在……梦里。
是的,梦里。他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唱歌,唱到“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时,眼泪滚落,打湿了手中的白梅。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她说:“你又忘了。”
忘了什么?他不知。只知这梦做了三十年,从记事做到现在,每次醒来,心都空落落的,像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夜莺唱完了,掌声雷动。她微微鞠躬,转身要走。沈墨白起身,穿过人群,在她即将退入幕后时,拦住了她。
“夜莺小姐,请留步。”
夜莺转身,看向他。追光已暗,可沈墨白还是看清了她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是个极美的女子。可她的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冷得像这冬夜的黄浦江。
“先生有事?”她开口,声音比台上更冷。
“沈墨白,《申报》记者。”他递上名片,“想请夜莺小姐喝杯咖啡,问几个问题。”
夜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接:“我累了,改天吧。”
“关于老周的事。”沈墨白压低声音,“他死前,说线索在你手里。”
夜莺的眼神骤然一凛。她盯着沈墨白,良久,缓缓道:“明晚十点,霞飞路‘白梅咖啡馆’,靠窗第二个座位。一个人来。”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幕布后,像从未出现过。
沈墨白握着打火机,指尖冰凉。他确定,他见过她。不是在今生,是在……前世。
回到报馆,已是深夜。同事都下班了,只有值班的老王在打盹。沈墨白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是些老照片,有他父母的,有他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站在一株梅树下,对他笑。
这照片是他三岁时,在旧宅的阁楼里找到的。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给墨白,等我回来。梅。”
梅。他叫沈墨白,梅。这中间,有什么联系?他不知道。他问过父母,父母说照片是捡来的,让他别多想。可他无法不想。这三十年的梦,这张照片,还有今晚的夜莺……像一条隐形的线,将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墨白,还没走?”老王揉着眼走过来,“哟,又看这照片呢?我说你啊,别老惦记这些没影的事。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嘛。”
沈墨白合上相册,笑了笑:“就看看。老王,你听说过‘夜莺’吗?”
“夜莺?”老王脸色一变,“百乐门那个?墨白,我劝你,离她远点。那女人……不干净。”
“不干净?”
“她背后是青帮,是日本人!”老王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在巡捕房,说夜莺是日本人养的‘梅机关’的特务,专搞情报,杀人不见血。老周……说不定就是她杀的。”
青帮,日本人,梅机关,特务。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沈墨白脑中拼出一幅可怕的画面。如果夜莺真是特务,那老周的死,那件事的线索,以及……他三十年的梦,又意味着什么?
“谢了,老王。”沈墨白收起相册,穿上大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出了报馆,寒风刺骨。沈墨白点了支烟,站在街边,看着对面百乐门依旧闪烁的霓虹灯。夜莺,梅,特务,梦……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十点,他必须去。为了老周,为了真相,也为了……那场做了三十年的梦。
第二回白梅咖啡馆
次日晚十点,霞飞路,白梅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装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些水墨梅花图,留声机里放着舒伯特的《小夜曲》,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梅花的混合香气——是真的梅花,插在桌上的白瓷瓶里,开着小小的白花。
沈墨白选了靠窗第二个座位,坐下。窗外是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他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十点过五分,门开了。夜莺走进来,依旧穿着黑色旗袍,只是外面罩了件白色狐裘,衬得她脸更白,唇更红。她扫了一眼咖啡馆,看见沈墨白,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先生很守时。”她开口,声音依旧冷。
“夜莺小姐也是。”沈墨白放下咖啡杯,“要喝点什么?”
“不用。”夜莺从手袋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更模糊,“沈先生想问什么,直说吧。我时间不多。”
“老周的死,你知道吗?”
“知道。”夜莺弹了弹烟灰,“苏州河捞上来的,脖子断了。巡捕房说是自杀,你信吗?”
“不信。”沈墨白盯着她,“老周死前给我打电话,说关于‘那件事’的线索,在你手里。夜莺小姐,那件事……是什么事?”
夜莺笑了,笑容很淡,很冷:“沈先生是记者,应该听说过三年前的‘梅花案’吧?”
梅花案。沈墨白瞳孔一缩。他当然听说过。三年前,上海滩接连发生七起命案,死者都是政商名流,死时身边都放着一枝白梅。巡捕房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最后不了了之。这案子,成了上海滩最神秘的悬案。
“你是说……老周的死,和梅花案有关?”
“不止老周。”夜莺又吸了一口烟,“梅花案的七个死者,都和我有关。或者说……都和一个叫‘梅机关’的组织有关。”
梅机关。又是梅机关。沈墨白握紧咖啡杯:“你果然是梅机关的人。”
“曾经是。”夜莺垂下眼,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前,我是梅机关最得力的‘夜莺’,奉命接近那些目标,获取情报,然后……清除。那七个人,都是我杀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墨白看见,她夹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你不怕我报警?”
“报警?”夜莺嗤笑,“沈先生,你太天真了。梅机关的势力,遍布上海滩,巡捕房,青帮,甚至南京政府,都有我们的人。你报警,死的只会是你。”
“那你还约我出来?”
“因为……”夜莺抬眼,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因为老周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因为……我累了,不想再杀人了。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觉得,我认识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光。”
沈墨白心中一震。他也觉得认识她,在梦里,在前世,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
“夜莺小姐,”他轻声问,“你本名……是不是叫梅?”
夜莺浑身一颤,烟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她盯着沈墨白,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狂喜,也是……深沉的痛。
“你……你怎么知道?”
“我常做一个梦。”沈墨白看着她,眼中涌出泪来,“梦见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子,在梅树下唱歌,唱到泪流满面。她说:‘你又忘了。’我问忘了什么,她不答,只是哭。夜莺小姐,那个女子……是不是你?”
夜莺捂嘴,眼泪滚落。三十年,她等了三十年,问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从北平到上海,从梅机关到百乐门,从杀人如麻到夜夜惊梦。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以为那只是场梦,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可如今,有人说,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也等了三十年。
“是我……”她泣不成声,“沈先生,是我……我就是那个等你的人……”
“等我?”沈墨白怔住,“等我什么?”
“等你来娶我。”夜莺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在梦里,你说,等梅花开了,就来娶我,听我唱一辈子歌。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从没来过。”
梅花开了,娶她,听她唱一辈子歌……沈墨白脑中“轰”的一声。这场景,这话语,这承诺,与他梦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梦中,他在梅下听歌,黑衣女子在唱。女子说:“等梅花开了,你就来娶我,听我唱一辈子歌,可好?”
他说:“好,等我。”
可等啊等,等到梦醒了,人散了,只剩下歌声,只剩下思念,只剩下……三十年的等待。
“夜莺小姐,”他声音发颤,“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常在梦中听歌?是不是……是不是对你说,等他?”
夜莺点头,哭得不能自已:“是他……是你……沈先生,我们是不是……前世有约,今生来续?”
前世有约,今生来续。这话太大胆,太荒唐,可沈墨白无法反驳。若不是前世有约,为何他们做同样的梦?为何她一见他就觉得面善?为何他的心,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再也静不下来?
“可你是梅机关的特务,”他艰难开口,“我是记者。我们……是敌人。”
“曾经是。”夜莺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可握得很紧,“沈墨白,我厌倦了杀戮,厌倦了阴谋,厌倦了这戴着面具的人生。我想做个普通人,想唱歌,想煮咖啡,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带我走吗?”
带我走。三个字,像三把火,烧在沈墨白心上。他想答应,想带她走,想天涯海角,生死相随。可现实如刀,刀刀见血。她是特务,是杀人犯,是梅机关要清除的叛徒。带她走,意味着与整个梅机关为敌,意味着……死亡。
“夜莺,”他轻声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梅机关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夜莺点头,眼中是决绝的光,“可我不怕。沈墨白,我等了你三十年,找了三十年。如今找到了,死也不怕。你……敢不敢,带我走?”
敢不敢?沈墨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期待,以及豁出去的悲壮,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也涌起万千痛楚。他想说“敢”,想说“我带你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给我点时间。夜莺,我需要计划,需要安排。我们不能莽撞。”
夜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可很快又亮起来:“好,我等你。沈墨白,我等你带我走。等梅花开了,我们就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可好?”
“好。”沈墨白抱紧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夜莺,等我。等梅花开了,我一定带你走。”
窗外,雪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梧桐枝上,落在咖啡馆的窗上,也落在……这场刚刚开始,却已注定悲剧的爱情上。
可他们不知道,梅机关的耳目,无处不在。他们的见面,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计划,早已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第三回梅花烙
从咖啡馆出来,雪更大了。沈墨白将夜莺送上黄包车,看着她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往报馆走。
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可又被更大的不安占据。夜莺是梅机关的人,是特务,是杀人犯。爱上她,等于爱上死亡。可他无法控制,就像无法控制那做了三十年的梦,无法控制那颗为她悸动的心。
回到报馆,老王还在,见他回来,急道:“墨白,你可回来了!刚才有个陌生人送来一封信,指名要交给你。”
信?沈墨白接过,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夜莺的,穿着黑色旗袍,站在百乐门的舞台上唱歌。可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字:“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晚十点,苏州河码头,用夜莺换你父母。一个人来,否则收尸。”
父母?沈墨白瞳孔骤缩。他的父母在苏州老家,怎么会落到梅机关手里?是了,梅机关要逼他就范,要他用夜莺换父母。可夜莺……他怎能交出?
“墨白,怎么了?”老王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沈墨白将信和照片收好,强作镇定:“没事。老王,帮我个忙,去苏州一趟,看看我父母是否安好。若安好,立刻带他们离开,去乡下避一避。若……若不在,立刻给我发电报。”
“出什么事了?”老王急道。
“别问了,照做就是。”沈墨白拍拍他的肩,“老王,谢谢你。若我回不来,帮我照顾父母。”
“墨白!你说什么胡话!”老王抓住他,“你到底惹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跟夜莺有关?”
沈墨白不答,只是穿上大衣,往外走:“记住,立刻去苏州。拜托了。”
他出了报馆,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然后抬手,招了辆黄包车:“百乐门。”
他得去见夜莺。这件事,必须告诉她。是走是留,是生是死,他们要一起决定。
百乐门后门,夜莺的休息室。沈墨白敲开门,夜莺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可看到他凝重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出事了?”
沈墨白将信和照片递给她。夜莺看完,脸色惨白,手中的照片滑落在地。
“他们抓了你父母……”她喃喃,“是为了逼你交出我。沈墨白,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沈墨白抱住她,声音哽咽,“夜莺,我不能交出你,可我也不能不管父母。我……我该怎么办?”
夜莺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这就是命吗?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他,却又要面临这样的抉择。交出她,他活,父母活;不交,他死,父母死,她也死。
“沈墨白,”她轻声道,“把我交出去吧。”
“什么?”沈墨白震惊。
“把我交出去。”夜莺抬头,看着他,眼中是泪,也是决绝,“用我换你父母,换你平安。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沈墨白嘶吼,“夜莺,我做不到!我宁可死,也不能把你交给他们!”
“可你父母呢?”夜莺哭道,“他们是无辜的!沈墨白,你不能因为我,害死你父母!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墨白哑口无言。是啊,父母是无辜的。他们养他三十年,爱他三十年,他怎能为了一个女人,置他们于死地?
“可你……”他哽咽,“夜莺,你若落到他们手里,会生不如死……”
“我不怕。”夜莺擦去眼泪,强颜欢笑,“沈墨白,能遇见你,能爱你一场,我知足了。这辈子等不到,就下辈子。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特务,不做记者,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听歌,我唱歌,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好……”沈墨白泣不成声,“夜莺,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们一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拉钩。”夜莺伸出小指。
沈墨白勾住她的小指,紧紧相扣:“拉钩。夜莺,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二人相拥,哭作一团。窗外,雪更大了,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祭奠这场刚刚开始,就要结束的爱情。
当夜,沈墨白在夜莺的休息室过夜。他们相拥而眠,像要把一生的温暖,都留在这一夜。夜莺在他怀里,轻声唱《何日君再来》,唱到“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时,泪如雨下。
沈墨白吻去她的泪,轻声道:“夜莺,等这事了了,我就带你去苏州,去我老家。那里有梅,有很多很多的梅。我们在梅下盖间屋子,你唱歌,我写文章,过平静日子,好不好?”
“好。”夜莺点头,泪中带笑,“沈墨白,我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来娶我。”
“一定。”沈墨白抱紧她,心中是甜蜜,也是撕裂的痛。
天亮,夜莺走了。她说要去安排一些事,让沈墨白晚上十点,准时到苏州河码头。她会等他,等他把父母换回去,然后……她就跟他走,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沈墨白信了。他回到报馆,等老王的消息。下午,电报来了,只有两个字:“安好。”
父母安好。沈墨白心中一松,可随即又揪紧——父母安好,那封信是假的?是梅机关的圈套?可夜莺已经去了码头,她会有危险!
他冲出报馆,拦了辆黄包车,往苏州河码头赶。雪还在下,路上结了冰,黄包车夫跑得很慢。沈墨白心急如焚,不停地看表,九点半,九点四十,九点五十……
十点整,他赶到码头。码头很静,只有风声,和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有盏孤灯,灯下站着个人,是夜莺。她依旧穿着黑色旗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在风雪中,像一株倔强的梅。
“夜莺!”沈墨白跑过去。
夜莺转身,看见他,笑了:“你来了。”
“我父母没事,那信是假的!”沈墨白急道,“夜莺,我们快走,离开上海!”
“走不了了。”夜莺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沈墨白,你看。”
她指向黑暗处。几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拿着枪,枪口对准他们。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服,踩着木屐,正是梅机关在上海的负责人,藤原一郎。
“夜莺,你让我很失望。”藤原一郎开口,中文很流利,却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我培养你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为了一个□□记者,背叛组织,背叛帝国?”
“我没有背叛。”夜莺挺直背,声音冰冷,“我只是不想再杀人,不想再做你们的工具。藤原,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放他走?”藤原一郎嗤笑,“夜莺,你太天真了。这个男人知道了太多,他必须死。至于你……背叛者的下场,你知道的。”
夜莺脸色惨白。她知道,梅机关对待叛徒,从来都是凌迟处死,生不如死。她不怕死,可她怕沈墨白死。
“藤原,”她上前一步,挡住沈墨白,“你要杀,杀我。放他走,我保证,他不会说出去。”
“你的保证,不值钱。”藤原一郎挥手,“杀了他们。”
黑衣人举枪。千钧一发之际,夜莺忽然转身,扑倒沈墨白,用身体护住他。
“砰!砰!砰!”
枪声响起,在寂静的码头格外刺耳。夜莺身体一震,后背绽开几朵血花。她闷哼一声,却仍紧紧抱着沈墨白,不松手。
“夜莺——!”沈墨白嘶吼。
“走……”夜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往河里推,“跳河……走……”
“不!我不走!”沈墨白抱紧她,眼泪滚烫,“夜莺,要死一起死!”
“傻瓜……”夜莺笑了,嘴角溢出血,“沈墨白……下辈子……我还等你……等你来娶我……”
手,缓缓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夜莺——!”
沈墨白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失去伴侣的孤狼。他抱着夜莺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九世了,他护不住她九世!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
“杀了他。”藤原一郎冷冷道。
黑衣人再次举枪。可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冲进码头,车灯将码头照得亮如白昼。是巡捕房的人,为首的是巡捕房总探长,黄金荣的门生,杜月笙的结拜兄弟,林怀山。
“藤原先生,好大的阵仗啊。”林怀山下车,身后跟着几十个巡捕,个个持枪,“在我的地盘杀人,问过我没有?”
藤原一郎脸色一变:“林探长,这是梅机关的事,你最好别管。”
“梅机关?”林怀山冷笑,“这里是法租界,是杜先生的地盘。藤原先生,带着你的人,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藤原一郎盯着林怀山,良久,挥手:“撤。”
黑衣人撤了。林怀山走到沈墨白面前,看着他怀中的夜莺,叹了口气:“沈记者,节哀。夜莺小姐……是我的人。她是我派进梅机关的卧底,这三年的情报,都是她提供的。可惜……还是没保住她。”
卧底?沈墨白怔住。夜莺是卧底?不是特务,是……英雄?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哽咽。
“为了她的安全。”林怀山蹲下身,合上夜莺的眼睛,“夜莺本名梅若兰,是北平梅家的大小姐。三年前,梅家被日本人灭门,只有她活下来。她加入梅机关,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获取情报。沈记者,她是个好姑娘,可惜……生错了时代。”
梅若兰。梅。沈墨白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梅,梅若兰,梅家大小姐……这一切,与他的梦,他的照片,完美契合。
原来,他们真的前世有缘,今生来续。可这缘,太短,太苦,短得像一场雪,苦得像一杯咖啡,还没尝出滋味,就散了,凉了。
“林探长,”他抬头,眼中是死寂,“夜莺……能安葬在梅园吗?她喜欢梅。”
“可以。”林怀山点头,“沈记者,你也节哀。这世道,乱。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夜莺的死,我们会给她一个交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沈墨白摇头,抱起夜莺,一步一步,往梅园走。雪还在下,落在夜莺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染血的旗袍上,落在他们永远无法圆满的爱情上。
梅园在城西,是夜莺买下的,她说等老了,就在这里养老,种梅,唱歌,等他来听。可如今,梅园还在,梅还开着,唱歌的人,却再也不回来了。
沈墨白将夜莺葬在梅园最大的那株梅树下。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枝白梅,是他从树上折的,开得正好,像雪,像泪。
“夜莺,”他跪在坟前,轻声说,“梅花开了,我来了。可惜,你来不了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特务,不做记者,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唱歌,我听歌,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只有风声,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谁的叹息。
从此,上海滩少了两个传奇。一个是百乐门的夜莺,一个是《申报》的沈墨白。夜莺死了,沈墨白疯了。他整日待在梅园,对着那株梅说话,说梅花开了,说夜莺回来了,说他们要去苏州,要去南洋,要过一辈子。
有人说,月圆之夜,常听见梅园有歌声,是《何日君再来》,唱得凄美,唱得断肠。有人说,那是夜莺的魂魄,在梅下等着沈墨白,等他下辈子,来娶她。
可下辈子,真的还能再见吗?
这乱世,容不下这样的爱情,容不下这样的痴情。只能在死后,在另一个世界,圆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可他们的缘,他们的劫,他们的等待与寻觅,还在继续。
在百乐门的霓虹灯下,在苏州河的波涛里,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谁知那,谁知那,歌舞升平下,有多少血泪,多少离殇。
若有来世,愿为寻常百姓家,不负梅花不负卿。
第四回未尽之约
夜莺死后第三年,抗战爆发。上海沦陷,梅园被日军占领,那株梅树被砍了,说是“妨碍军事”。沈墨白被赶出梅园,流落街头,成了疯子,整天念叨着“夜莺”“梅”。
有人可怜他,给他口吃的;有人厌恶他,赶他走。他不在乎,只是日复一日,在曾经是梅园的地方徘徊,对着空荡荡的土地说话,说梅花开了,说夜莺回来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沈墨白蜷在街角,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眼前发黑,脑中却异常清醒。他看见夜莺了,穿着黑色旗袍,站在梅树下,对他笑:“沈墨白,我来接你了。”
“夜莺……”他伸手,想抓住她,可抓了个空。
“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夜莺笑着,眼泪却滚落,“不做特务,不做记者,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听歌,我唱歌,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
“好……”沈墨白点头,眼泪滑落,“夜莺,我等你。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娶你,一定好好护你,一定……陪你到老。”
“拉钩。”夜莺伸出小指。
沈墨白想伸手,可手冻僵了,抬不起来。他只能点头,用口型说:“拉钩……夜莺,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夜莺的身影渐渐淡去。沈墨白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
第二天,有人在街角发现了他的尸体。冻死的,脸上还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好心人将他葬了,就葬在曾经是梅园的地方。没有坟,没有碑,只有一捧土,一枝不知从哪来的白梅,插在土堆上,在寒风中颤抖。
从此,上海滩又少了一个疯子。可梅园的故事,夜莺的歌声,沈墨白的痴情,却成了传说,在茶楼酒肆,在街头巷尾,被人传唱,被人叹息。
有人说,沈墨白和夜莺,是九世怨侣,每一世都不得善终。这一世,是第九世,还是没能圆满。可他们约好了,有第十世。第十世,一定能在一起,一定能白头偕老。
可第十世,真的能吗?这乱世,这人世,这红尘万丈,真的容得下一对有情人,平平淡淡,相守到老吗?
没人知道。只知道,夜上海依旧繁华,百乐门依旧歌舞升平,可那些霓虹灯下,那些歌舞声里,藏着多少破碎的梦,多少未了的缘,多少等不到的人。
而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终有尽时。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
只是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不夜城里,有多少不眠人。
不眠人心里,有多少未了情。
若有来世,愿为寻常百姓家,不负梅花不负卿。
可这世道,这人间,从来不给痴情人,一个寻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