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梨园
大清乾隆四十五年,春。京城,天桥。
天桥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卖艺的,有算命的,有说书的,有唱戏的。其中最出名的,是“德庆班”,班主姓梅,名三绝,是京城第一旦角,唱《贵妃醉酒》,能让人魂都丢了。
梅三绝今年二十三,正是最好的年纪。他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一颦一笑,都是戏。可他性子冷,除了唱戏,几乎不与人说话。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古怪,可戏迷们不管,只要他登台,场场爆满。
这日又是十五,德庆班唱《霸王别姬》。梅三绝饰虞姬,一身红衣,一把宝剑,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眼中含泪,声如泣血,满堂皆静,连呼吸都忘了。
二楼雅座,坐着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五六,一袭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摇,目光却紧紧盯着台上的梅三绝,眼中是惊艳,是痴迷,也是……说不清的痛。
他姓爱新觉罗,名永琰,是当今圣上第十五子,封嘉亲王。他不好权,不慕利,唯爱听戏,尤其爱听梅三绝的戏。这三年,他场场不落,只为看那人一眼,听那人一声。
戏散了,永琰起身,对身后侍卫道:“去后台,请梅老板过来一叙。”
侍卫去了,片刻回来,面有难色:“王爷,梅老板说……身子不适,改日再叙。”
又拒绝了。永琰苦笑。这三年,他请了无数次,梅三绝拒绝了无数次。理由千奇百怪:身子不适,嗓子疼,要练功,要教徒弟……总之,就是不见。
“罢了。”永琰起身,“回府。”
他出了戏园,却没上轿,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又疼了起来。他常做一个梦,梦见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站着个红衣戏子,在唱戏,唱《霸王别姬》,唱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泪如雨下。
他想看清戏子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戏子说:“你又忘了。”
忘了什么?他不知。只知这梦做了二十五年,从三岁做到现在,每次醒来,心都疼得像要裂开。
“王爷,小心!”
侍卫的惊呼将永琰拉回现实。他抬头,看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眼看要撞上一个孩童!永琰想也没想,飞身扑过去,抱住孩童滚到一边。马车擦身而过,惊起一地烟尘。
“王爷!您没事吧?”侍卫急道。
“无妨。”永琰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看向怀中的孩童——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吓得脸色发白,却不忘行礼:“谢……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永琰笑了,摸摸他的头:“快回家吧,以后别在街上乱跑。”
男孩跑了。永琰转身,却愣住了——梅三绝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震。
时间仿佛静止了。街上的喧嚣,人群的嘈杂,都远了,淡了。永琰只看见梅三绝,只看见他眼中的震惊,茫然,痛楚,以及……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情意。
“梅老板……”永琰上前,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在这儿?”
梅三绝回过神来,垂下眼:“路过。王爷……没事吧?”
“没事。”永琰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唇,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梅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梅三绝犹豫片刻,点头:“前面有家茶馆,清净。”
二人进了茶馆,要了雅间。侍卫守在门外,不许人打扰。
“王爷找奴家,何事?”梅三绝低着头,声音平静,可手在微微颤抖。
“我……”永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常看梅老板的戏,很喜欢。尤其《霸王别姬》,虞姬自刎那段,唱得……让人心碎。”
梅三绝抬眼,看他:“王爷也觉得……虞姬该自刎?”
“不该。”永琰摇头,“项羽既败,大势已去。虞姬若活,或可保全性命,或可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为何……非要死?”
“因为……”梅三绝眼中泛起泪光,“因为她爱项羽。爱到极致,便是同生共死。王爷,您不懂。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情,是注定无法同生,只能共死的。”
他说这话时,眼中是化不开的痛,像在说戏,也像在说自己。永琰心中一痛,脱口而出:“我懂。梅老板,我也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戏子,在梅下唱《霸王别姬》,唱到泪流满面。我问他为何哭,他说:‘你又忘了。’梅老板,你……可做过这样的梦?”
梅三绝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成几片。他抬头,看着永琰,眼中涌出泪来:“王爷……也做那个梦?”
“也?”永琰怔住,“梅老板也做?”
梅三别过头,擦去眼泪:“做了二十五年。从三岁登台,做到现在。梦中,有个人在看我唱戏,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等我,等梅花开了,我就来听你唱一辈子戏。’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从没来过。”
梅花开了,听戏,一辈子……永琰脑中“轰”的一声。这场景,这话语,这承诺,与他梦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梦中,他在梅下听戏,红衣戏子在唱。戏子说:“等梅花开了,你就来娶我,听我唱一辈子戏,可好?”
他说:“好,等我。”
可等啊等,等到梦醒了,人散了,只剩下戏声,只剩下思念,只剩下……二十五年的等待。
“梅老板,”他声音发颤,“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常在梦中听戏?是不是……是不是对你说,等他?”
梅三绝捂嘴,哭得不能自已。二十五年了,他等了二十五年,问了二十五年,找了二十五年。从江南到京城,从春天到冬天,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以为那只是场梦,只是他的痴心妄想。可如今,有人说,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也等了二十五年。
“是我……”他泣不成声,“王爷,是我……我就是那个等你的人……”
永琰上前,想抱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是王爷,他是戏子,他是男子,礼教大防,世俗眼光,像一道道枷锁,锁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梅老板,”他艰难开口,“我……”
“叫我三绝。”梅三绝打断他,抬眸,眼中是泪,也是决绝,“王爷,我本名梅三绝,梅花之梅,三生之三,绝唱之绝。我等了你二十五年,找了二十五年。如今找到了,你……还要我继续等吗?”
还要等吗?永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痛楚,以及豁出去的悲壮,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也涌起万千痛楚。他想说“不等了,我娶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三绝,我是王爷,是皇子。你……是戏子,是男子。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梅三绝笑了,笑得凄惨,“是啊,不可能。王爷是天潢贵胄,奴家是下九流。云泥之别,怎敢高攀?是奴家痴心妄想了。王爷,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奴家告辞。”
他起身欲走,永琰却一把抓住他手腕:“三绝!”
梅三绝回头,眼中是泪,是恨,也是爱:“王爷还想说什么?说你也爱我?说你也想娶我?可你敢吗?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一个戏子,一个男子为妻吗?你敢与整个皇室,整个天下为敌吗?”
永琰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敢。他是皇子,是王爷,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枷锁。他不能,也不敢。
“我……”他松手,颓然坐倒,“三绝,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梅三绝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爷,是奴家不该痴心妄想。从今往后,王爷看戏,奴家唱戏,只是台上台下,再无瓜葛。奴家……告辞。”
他转身,决绝离去,再不回头。永琰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如刀割。
是啊,不可能。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爱情,容不下这样的痴情。只能在梦里,在戏里,圆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可他不甘。二十五年了,他等了二十五年,才等到他。如今要放手,他做不到。
“三绝,”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说,“等我。等我想到办法,等我……给你一个名分。”
可办法,在哪里?名分,如何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绝不能。
第二回夜雨
自那日茶馆一别,梅三绝再不见永琰。永琰去听戏,他称病;永琰去后台,他避而不见。像两条相交的线,短暂交汇后,渐行渐远。
可越不见,越想见。永琰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梅三绝含泪的眼,就是他凄绝的笑。他派人去查梅三绝的身世,得到的回复是:梅三绝,本名不详,三岁时被德庆班老班主从江南带回,说是孤儿,有副好嗓子,便收为徒弟,教他唱戏。二十年来,他从小学徒唱到台柱子,成了京城第一旦角,可性子孤僻,除了唱戏,几乎不与外人交往。
孤儿,江南,三岁……这些信息,与永琰梦中的碎片,隐隐吻合。梦中那戏子,似乎也说过,他来自江南,是孤儿。
难道……他们真的前世有缘,今生来续?可这缘,为何如此艰难?
这日,永琰又去了德庆班。戏散了,他径直去了后台。梅三绝正在卸妆,从镜中看见他,手一顿,又继续。
“三绝。”永琰走到他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脸,心中涌起万千柔情,“我们谈谈。”
“王爷想谈什么?”梅三绝声音平静,可手在抖。
“谈我们的梦,谈我们的前世,谈……我们的将来。”永琰握住他的肩,“三绝,我想清楚了。什么王爷,什么戏子,什么男子女子,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这场等了二十五年的缘。三绝,跟我走,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可好?”
梅三绝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他抬头,从镜中看着永琰,眼中是震惊,是茫然,是狂喜,也是……深沉的痛。
“王爷……你说真的?”
“真的。”永琰蹲下身,与他平视,“三绝,我查过了,江南有处梅园,是我名下的产业。我们去那儿,你唱戏给我听,我读书给你听。春天看梅,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煮茶。就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这三个字,太美了,美得像一场梦。梅三绝看着他,看着这个梦了二十五年,等了二十五年的人,眼泪滚落。
“好……”他哽咽,“王爷,我跟你走。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永琰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二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这场梦,这场缘,终于……要圆满了。
“等我几日。”他轻吻梅三绝的额头,“我安排一下,我们就走。三绝,这次,我再也不让你等了。”
“我等你。”梅三绝靠进他怀里,轻声说,“永琰,这辈子,我们好好过。不做梦了,不等了,就过眼前的日子,你听戏,我唱戏,看梅花开,可好?”
“好。”永琰抱紧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予最痛的一击。而这一击,已经近在咫尺。
三日后,宫中传来旨意:皇上为嘉亲王指婚,女方是富察家的小姐,满洲镶黄旗,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晴天霹雳。永琰接到旨意,如遭雷击。他连夜进宫,求见皇上。
“皇阿玛,儿臣……不能娶富察氏。”
“为何?”乾隆眯眼。
“因为……儿臣心中已有人。”永琰跪地,“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有人?谁?”乾隆冷笑,“可是那个戏子,梅三绝?”
永琰浑身一震:“皇阿玛如何得知?”
“朕如何得知?”乾隆拍案,“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王爷!你与一个戏子厮混,闹得满城风雨,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永琰,朕给你两个选择:一,娶富察氏,断了与那戏子的来往;二,朕废了你的王爵,将你圈禁宗人府,至于那戏子……乱棍打死!”
乱棍打死。四个字,如四把刀,扎在永琰心上。他知道,父皇说得出,做得到。若他执意,梅三绝必死无疑。
“皇阿玛……”他哽咽,“儿臣与三绝……是真心相爱……”
“真心?”乾隆嗤笑,“两个男子,谈什么真心?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永琰,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你还执迷不悟,休怪朕无情!”
永琰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回到王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脑中一片混乱,一边是梅三绝望穿秋水的眼,一边是父皇冰冷的脸。他该如何选?选梅三绝,便是害他死;选富察氏,便是负他心。
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第三日,梅三绝来了。他穿着常服,素面朝天,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他推开书房门,看见憔悴不堪的永琰,眼中涌出泪来。
“我都知道了。”他轻声道,“永琰,娶她吧。”
“不!”永琰嘶吼,“三绝,我说过要娶你,要带你走,要和你过一辈子!我……”
“别说傻话。”梅三绝捂住他的嘴,眼泪滚落,“永琰,你是王爷,是皇子,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路要走。而我……只是个戏子,是个男子,是你不该爱的人。我们……注定没有结果。”
“我不信!”永琰抱紧他,“三绝,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去江南,去梅园,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父皇要杀要剐,我来扛!”
“你扛不住的。”梅三绝摇头,泪如雨下,“永琰,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扛就能扛的。你是王爷,是大清的脸面。你若与我私奔,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史书会怎么写你?你……不能因为我,毁了一生。”
“没有你,我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永琰泣不成声,“三绝,我宁可不要这王爵,不要这富贵,我只要你……”
“可我要你好好活着。”梅三绝擦去他的泪,强颜欢笑,“永琰,听我说。你娶富察氏,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忘了我这个不该出现的人。下辈子……下辈子我们不做王爷,不做戏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听戏,我唱戏,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不好!”永琰嘶吼,“我要这辈子!三绝,我不放你走,死也不放!”
“那……”梅三绝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我就死在你面前。永琰,你若执意,我现在就死。黄泉路上,我等你,等你下辈子来娶我。”
“三绝!不要!”永琰夺下匕首,手上被划出一道血口,可他不觉痛,只觉心碎,“你……你为何要逼我……”
“因为我不想看你毁了自己。”梅三绝抱住他,哭得浑身颤抖,“永琰,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正因为爱你,我才不能毁了你。你懂吗?”
永琰懂,可他无法接受。他等了他二十五年,才等到他。如今要放手,比杀了他还痛。
“三绝,”他哽咽,“你答应我,好好活着。等我……等我想办法,等我能给你一个名分。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等我。”
“我答应。”梅三绝点头,泪中带笑,“永琰,我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能给我一个名分。这辈子等不到,就下辈子。下辈子等不到,就下下辈子。我等你,永远等你。”
“拉钩。”永琰伸出小指。
梅三绝勾住他的小指,紧紧相扣:“拉钩。永琰,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二人相拥,哭作一团。窗外,夜雨淅沥,像谁的眼泪,流不尽,止不住。
这一夜,是永琰这辈子,最痛的一夜。他抱着心爱的人,却知道,天亮后,他们就要分离。也许,是永别。
天亮,梅三绝走了。走前,他留给永琰一枝梅——是从永琰送他的那盆梅上折的,开着小小的白花,像雪,像泪。
“永琰,我回江南了。德庆班,我不唱了。我在江南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来娶我。记住,我等你,永远等你。”
他走了,决绝地,再不回头。永琰握着那枝梅,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如刀割。
三绝,等我。等梅花开了,我一定来娶你。一定。
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始终没来。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大婚那日,他穿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去富察府迎亲。街上人山人海,欢呼雀跃,可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线牵着,走向既定的命运。
拜堂时,他脑中全是梅三绝的脸,梅三绝的泪,梅三绝望穿秋水的眼。他机械地行礼,敬酒,入洞房。新娘很美,很温柔,可他不是他。
这一夜,他没碰新娘。他坐在窗前,看着那枝早已枯萎的梅,眼泪无声滑落。
三绝,对不起。我又食言了。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娶你,一定好好护你,一定……陪你到老。
可下辈子,真的还能再见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辈子,他负了他,也负了自己。
第三回江南梅
梅三绝回了江南,在梅园住下。梅园是永琰名下的产业,不大,但很清幽,园中有几十株梅,品种各异,花期不同,几乎一年四季都有梅可赏。
他不再唱戏,只是守着梅园,守着那场等不到的约定。永琰每月派人送信,送东西,可他不回,不见,只是将信收好,将东西收好,像收着他们破碎的梦。
他知道永琰的难处,知道他的身不由己。他不怨,不恨,只是等。等梅花开了,等永琰来,等那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这年腊月,梅花开得特别好。红梅如血,白梅如雪,香溢满园。梅三绝在梅下煮茶,对着那枝枯萎的梅,轻声说:“永琰,梅花开了,你……还不来吗?”
无人应答。只有梅香,只有风声,只有……无边无际的等待。
他病了。是心病,也是身病。江南湿冷,他身子本就弱,加上忧思过度,一病不起。大夫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需开怀。
可他如何开怀?他等的人,在千里之外,守着别人,过着与他无关的日子。他如何开怀?
病中,他常做梦。梦见永琰,穿着喜服,牵着别人的手,拜堂,成亲,入洞房。他在梦中嘶喊,哭醒,枕边湿了一片。
“永琰……”他喃喃,“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可想有什么用?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礼教大防,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这日,他强撑病体,在梅下弹琴。琴是永琰送的,名“焦尾”,是古琴中的珍品。他弹《凤求凰》,弹得断肠,弹得泣血。
弹到一半,咳血不止。血染红了琴弦,也染红了梅下的雪。他看着那抹猩红,忽然笑了。
“永琰,”他轻声道,“我撑不住了。对不起,等不到你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嫁你为妻。”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枝枯萎的梅,又取出一把剪刀——是永琰送他防身的,很利。
“永琰,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剪刀举起,对准心口。
“三绝——!”
一声嘶吼,从园外传来。梅三绝手一颤,剪刀落地。他回头,看见永琰冲进园中,一身风尘,满脸焦急。
是梦吗?他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梦,是真的。永琰来了,他真的来了。
“永琰……”他轻唤,眼泪滚落。
永琰冲过来,抱住他,浑身颤抖:“三绝,我来了,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梅三绝泣不成声,“永琰,你终于来了……梅花开了,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再也不走了。”永琰吻去他的泪,“三绝,我跟父皇摊牌了。我不要王爵,不要富贵,我只要你。我们走,离开大清,去南洋,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你……你疯了?”梅三绝震惊,“你是王爷,是皇子,你怎么能……”
“我不管。”永琰打断他,“三绝,这半年,我生不如死。我每天对着富察氏,想的都是你。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三绝,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梅三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决绝,以及豁出去的疯狂,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也涌起万千痛楚。他想答应,想跟他走,想天涯海角,生死相随。可现实如刀,刀刀见血。
“永琰,”他轻声道,“你走了,富察氏怎么办?你的家族怎么办?你的……父皇怎么办?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永琰抱紧他,“三绝,这辈子,我负了你太多。这一次,我绝不负你。要骂要杀,我来扛。三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梅三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期待,以及孤注一掷的疯狂,终于点头:“愿意。永琰,我跟你走。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好,好。”永琰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三绝,我们今晚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船在码头等着。我们去南洋,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嗯。”梅三绝靠在他怀里,心中是甜蜜,也是不安。这样的幸福,太不真实了,像偷来的,随时会被夺走。
当夜,二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悄悄离开梅园,往码头去。夜很黑,风很大,可他们的手紧紧相握,像要握到地老天荒。
到了码头,船已等在岸边。永琰扶着梅三绝上船,可就在此时,四周忽然亮起火把,一队官兵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正是乾隆身边的心腹,高公公。
“嘉亲王,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高公公尖声道。
永琰将梅三绝护在身后,冷声道:“高公公,让开。”
“让开?”高公公冷笑,“王爷,皇上口谕:嘉亲王永琰,忤逆不孝,私通优伶,有辱皇室。即刻押回京城,圈禁宗人府。优伶梅三绝,惑乱皇室,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四个字,如四道惊雷,炸在二人心头。永琰目眦欲裂:“谁敢动他!”
“王爷,这是皇上的旨意。”高公公挥手,“来人,将梅三绝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永琰拔剑相迎,可他虽会武,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服。梅三绝被官兵抓住,押到船边。
“永琰——!”梅三绝嘶喊。
“三绝——!”永琰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高公公走到梅三绝面前,冷笑:“一个戏子,也敢勾引王爷,真是不知死活。梅三绝,皇上仁慈,赐你全尸。你是自己跳,还是我们帮你?”
梅三绝看着永琰,看着他被按在地上,目眦尽裂,泪流满面。他忽然笑了,笑得凄美,也笑得释然。
“永琰,”他轻声道,“这辈子,能遇见你,能爱你一场,我知足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王爷,不做戏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听戏,我唱戏,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好……”永琰泣不成声,“三绝,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们一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拉钩……”梅三绝伸出小指。
永琰想伸手,可手被按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点头,用口型说:“拉钩……三绝,下辈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梅三绝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爱,也是化不开的痛。然后转身,纵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三绝——!”
永琰嘶吼,拼命挣扎,可无济于事。他眼睁睁看着梅三绝沉入江底,看着江水吞没他最后的身影,看着那袭红衣,像一朵凋零的梅,消失在黑暗的江水中。
“不——!三绝——!你回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八世了,他护不住她八世!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
“王爷,节哀。”高公公冷冷道,“回京吧。”
永琰被押上马车,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心,随着梅三绝,沉入了江底,再也回不来了。
从此,嘉亲王永琰,疯了。他整日对着那枝枯萎的梅说话,说梅花开了,说三绝回来了,说他们要去江南,要去南洋,要过一辈子。
富察氏以泪洗面,可无济于事。皇上也后悔了,可悔之晚矣。那个风华绝代的嘉亲王,那个痴情不悔的永琰,再也回不来了。
而江南梅园,依旧梅开梅落。只是再也没了那个煮茶等梅的人,没了那曲断肠的《凤求凰》。
有人说,月圆之夜,常听见江上有琴声,是《凤求凰》,弹得凄美,弹得断肠。有人说,那是梅三绝的魂魄,在江底等着永琰,等他下辈子,来娶他。
可下辈子,真的还能再见吗?
江水悠悠,载不动许多愁。唯有梅花年年开,似祭故人魂。
第四回来生戏
永琰被圈禁宗人府三年,第三年,乾隆驾崩,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将他放出。可他已经彻底疯了,只认得那枝梅,只记得“三绝”。
新帝仁厚,封他为“安亲王”,赐府邸,派专人照料。可他不要府邸,只要回江南梅园。新帝准了,他便带着那枝梅,回了梅园。
他在梅园住了十年,十年间,他每日在梅下煮茶,弹琴,对着那枝梅说话。他说梅花开了,三绝该回来了;他说茶煮好了,三绝该来喝了;他说琴弹完了,三绝该唱戏了。
可三绝从没回来过。只有梅香,只有风声,只有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第十年,他病重。临终前,他忽然清醒了,看着床边的梅枝,轻声说:“三绝,梅花开了,我来娶你了。你等等我,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王爷,不做戏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唱戏,我听戏,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梅香阵阵,像谁的叹息。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从此,江南梅园,多了座孤坟。坟前有梅,年年花开,年年花落。守园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夫妻在梅树下,丈夫弹琴,妻子唱戏,相视而笑,像从未分开过。
有人说,那是永琰和梅三绝的魂魄,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王爷,不做戏子,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
可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爱情,容不下这样的痴情。只能在死后,在另一个世界,圆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可他们的缘,他们的劫,他们的等待与寻觅,还在继续。
在京城的戏台上,在江南的梅香里,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台上唱尽悲欢离合,台下看透世态炎凉。
若有来世,愿为寻常百姓家,不负梅花不负卿。
第五回轮回台
永琰死后,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又入了那片佛光之海。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看见了萧镇北,林樵,明心,秦川,沈墨,赵玉堂,陆沉,看见了自己八世轮回,每一世都凄惨收场。也看见了清歌,阿月,梅香,红袖,苏锦瑟,阿七,梅三绝,看见她八世为他而死,八世等他来娶。
原来,他们已经纠缠了八世。原来,这二十五年的梦,这八世的劫,都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情。
他在佛光中寻找梅三绝。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的魂魄很淡,胸口有个大洞——是江水灌入留下的,魂魄上的伤。
“三绝……”他唤。
梅三绝转身,看见他,眼中涌出泪来:“永琰……你也来了……”
“我来陪你了。”永琰上前,想抱他,可魂魄无形,碰不到,“对不起,又让你等。”
“不怪你。”梅三绝摇头,泪如雨下,“是我命不好,总是连累你。永琰,若有来世,我们……别再见了吧。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不,我要见!”永琰急道,“三绝,我们已经纠缠了八世,这是第九世了。佛祖说,十世轮回,若我们能再续前缘,功德圆满,便可回归佛前,永不分离。我们已经过了八世,还有两世。三绝,你等我,等我找到你,等我娶你,我们一起圆满,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家?”梅三绝怔怔,“回哪里?”
“回极乐世界,回佛祖座前,回我们来的地方。”永琰看着他,眼中是深沉的痛,也是坚定的光,“三绝,你本是佛祖座前梅灵,我本是佛祖座前灵蛛。我们因情下凡,历劫十世。如今已过八世,还有两世。这两世,无论多苦,无论多难,我都会找到你,护着你,娶你为妻。等十世圆满,我们一起回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梅三绝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八世,也痛了八世的人,眼泪决堤:“好……我等你……无论多少轮回,无论忘却多少前尘,我都等你……等你来找我,等你来娶我……”
佛光大盛,将二人的魂魄笼罩。轮回之力再次拉扯,他们即将投入第九世轮回,忘却前尘,开始新的生命。
“三绝,”永琰最后说,“如果下辈子,我又忘了你,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让我想起你。”
“我会的。”梅三绝点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谁,我都会找到你,让你想起我,想起我们的约定。”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投入轮回的洪流。在彻底消失前,永琰看见梅三绝对他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他点头,也用口型回应:
“等你。”
然后,黑暗降临。
第九世轮回,开始了。
而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早日圆满。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
只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台上台下,皆是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