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风雪夜归人
唐,天宝十四年,冬。长安城。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这座天下第一雄城染成一片素白。朱雀大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裹着厚厚的棉衣,敲着梆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很快被风声吞没。街角处,一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回春堂”三个斑驳的大字。
回春堂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医馆,坐堂的大夫姓林,名雪见,年方二十,却已医术超群,尤其擅长治外伤。据说他三年前孤身来到长安,在城西开了这家医馆,不收穷人的诊金,还常施粥赠药,很快便得了“林神医”的美名。
可林雪见有个怪癖——他从不出诊。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要看病,必须来医馆。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古怪,可病人们不管,只要能治病,怎样都行。
今夜,医馆早早关了门。林雪见在后院煎药,药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药香混着梅香——院中有株老梅,是他三年前亲手种的,今年第一次开花,小小的白花,在雪中倔强地开着。
“师父,有病人!”前堂传来学徒青松急促的喊声。
林雪见蹙眉。这么晚了,又是大雪,谁会来看病?他放下药扇,往前堂去。
前堂里,青松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穿着破烂的皮袄,脸上、身上都是伤,最重的一处在胸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昏迷着,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把断刀,刀上沾满血污,已辨不出本色。
“在门口发现的,都快冻僵了。”青松急道,“师父,救不救?”
林雪见上前,探了探那人的脉,又看了看伤口,沉声道:“抬到里间,准备热水,金疮药,麻沸散。”
“可是师父,”青松犹豫,“这人看着像……逃兵。最近安禄山造反,到处抓逃兵,咱们救他,会不会惹祸?”
“我是大夫,只治病,不问来历。”林雪见淡淡道,“救人。”
青松不敢再说,帮着将人抬进里间。林雪见净了手,开始处理伤口。伤口很深,是刀伤,而且不止一处,后背、手臂、腿上都有,像是经过一场恶战。最麻烦的是胸口那一刀,再偏半分,就刺中心脏了。
他用了麻沸散,那人却仍皱着眉,昏迷中喃喃:“别过来……别杀她……”
她?林雪见手一顿。这声音……这眉眼……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今生,是……前世。
他摇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继续缝合伤口。血止住了,药敷上了,绷带缠好了。那人依旧昏迷,可呼吸平稳了许多,算是捡回一条命。
“青松,去熬碗参汤。”林雪见吩咐,“今晚我守着他,你去睡吧。”
“师父,您也累了一天了,我来守吧。”
“不用。”林雪见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人苍白的脸,“去吧。”
青松走了。屋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和那人微弱的呼吸声。林雪见看着他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这眉毛,这鼻梁,这紧抿的唇……像极了梦里那个人。
他常做一个梦。梦见一株很大的梅树,花开如雪。树下站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握着断刀,对他嘶喊:“走!快走!”他想看清将军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将军说:“等我,等梅花开了,我就回来娶你。”
然后梦就醒了。每次都是这样,二十年,从未变过。
“是你吗?”林雪见轻抚那人脸上的伤疤,声音发颤,“我等了你二十年,你……终于来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敲窗,像谁的哭泣。
第二回刀客
那人昏迷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林雪见正趴在床边小憩,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他睁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眸子很冷,像千年寒冰,可深处,却藏着一点微弱的光,像风雪夜里的孤灯,摇摇欲坠,却不肯熄灭。
“你醒了。”林雪见起身,倒了杯温水,“别动,伤口会裂开。”
那人没接水,只是盯着他,声音嘶哑:“你是谁?这是哪?”
“林雪见,大夫。这是回春堂,我的医馆。”林雪见将水杯递到他唇边,“你伤得很重,在我这儿躺了三天。喝点水。”
那人这才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水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一些。
“是你救了我?”
“嗯。”
“为什么救我?”那人盯着他,“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是大夫,只救该救的人。”林雪见放下水杯,开始检查他的伤口,“你是什么人,与我无关。我只知道,若我不救你,你活不过那夜。”
那人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叫秦斩,是个刀客。”
秦斩。林雪见默念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秦斩,斩断,斩情,斩缘……这名字,与他梦中的将军,隐隐契合。
“你的伤,是刀伤。”林雪见边换药边道,“对方下手狠辣,是要你的命。秦斩,你惹了什么仇家?”
秦斩眼中闪过痛色,别过头:“不该问的别问。等我伤好了就走,不会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林雪见看着他,眼神清澈,“秦斩,你欠我一条命。在伤好之前,哪儿也不许去。这是我的医馆,你得听我的。”
秦斩一愣,回头看他。这个大夫,看着文弱,眼神却坚定,语气不容置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林大夫,你这性子,不像大夫,倒像个将军。”
将军。林雪见手一颤,药瓶差点脱手。他稳了稳心神,淡淡道:“我父亲是军医,我从小在军营长大,性子是硬了些。秦斩,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好,起身要走。秦斩忽然叫住他:“林大夫。”
“嗯?”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秦斩看着他,眼中是探究,是茫然,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素不相识,你救我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为何……还要留我?”
林雪见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我觉得,我认识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光。秦斩,你信前世今生吗?”
秦斩浑身一震。前世今生……他也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大夫,在梅树下煎药,药香混着梅香,沁人心脾。大夫回头看他,眼中含泪,说:“你又忘了。”
忘了什么?他不知。只知这梦做了二十年,从记事做到现在,每次醒来,心都疼得像要裂开。
“我信。”他轻声道,“林大夫,我也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大夫,在梅下煎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等你回来,梅花就开了。’林大夫,那个大夫……是不是你?”
林雪见转身,看着他,眼中涌出泪来。是他,真的是他。他等了二十年,梦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如今,他终于来了。
“是我。”他哽咽,“秦斩,我就是那个等你的人。”
四目相对,泪眼朦胧。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寻觅,在这一刻,交汇,碰撞,炸开漫天烟花,也炸出满心伤痛。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在梦里,在前世,在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原来,这二十年的药香,这二十年的刀光,都不是空。他们真的在等彼此,真的在找彼此。
“林大夫……”秦斩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
“别动。”林雪见忙上前扶他躺下,眼泪滴在他脸上,温热的,滚烫的,“秦斩,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二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对不起……”秦斩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让你等了这么久。林大夫,我……”
“叫我雪见。”林雪见擦去眼泪,强颜欢笑,“秦斩,这辈子,我们好好过。不做梦了,不等了,就过眼前的日子,你养伤,我煎药,看梅花开,可好?”
“好。”秦斩点头,泪中带笑,“雪见,我答应你,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等了。”
二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的炉火,噼啪作响。这一夜,是他们二十年来,最温暖的一夜。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的刀,已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第三回追兵
秦斩在回春堂住了一个月。伤口渐渐愈合,可心里的伤,却越来越深。他常做噩梦,梦见尸山血海,梦见一个红衣女子倒在血泊中,梦见自己握着断刀,嘶喊,杀戮,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每次惊醒,都是冷汗涔涔。林雪见总是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慰:“别怕,是梦。秦斩,我在这儿。”
秦斩靠在他怀里,像抓住救命稻草。只有在这个文弱的大夫身边,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宁,才能暂时忘记那些血腥的过往。
可过往,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日,医馆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腰间佩刀,眼神凶狠。他一进门就喊:“大夫!出来!”
林雪见从里间出来,拱手:“几位看病?”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冷笑:“不看病,找人。一个月前,有没有收治过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个子这么高,脸上有疤,使刀的。”
林雪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每天来医馆的人很多,记不清了。几位是?”
“少废话!”疤脸汉子一拍桌子,“那人是朝廷钦犯,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你若藏匿,同罪论处!搜!”
手下就要往里闯。林雪见挡在门前:“这里是医馆,不是衙门。要搜,拿搜捕文书来。”
“文书?”疤脸汉子狞笑,“老子就是文书!滚开!”
他伸手去推林雪见。可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秦斩从里间走出,眼神冰冷如刀:“找我?”
“秦斩!”疤脸汉子又惊又喜,“果然是你!兄弟们,上!抓活的,赏金千两!”
几个汉子拔刀冲上。秦斩将林雪见护在身后,赤手空拳迎敌。他伤未痊愈,动作有些滞涩,可招式狠辣,招招致命。转眼间,就有两个汉子倒地不起。
“秦斩!你逃不掉的!”疤脸汉子嘶吼,“安大将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杀了安公子,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得死!”
安公子?林雪见心中一沉。安禄山的儿子?秦斩杀了安禄山的儿子?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雪见,退后。”秦斩低喝,夺过一把刀,与疤脸汉子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花四溅。秦斩虽勇,可敌众我寡,又带伤在身,渐渐落入下风。
“青松!带师父走!”秦斩嘶喊。
青松拉着林雪见往后门跑。林雪见挣扎:“不!我不能丢下他!”
“师父!您留下也是送死!”青松急道,“我们先走,去找巡防营!”
正拉扯间,疤脸汉子一刀劈向秦斩面门!秦斩举刀格挡,可力有不逮,刀被震飞,人踉跄后退,撞在药柜上,吐出一口血。
“秦斩——!”林雪见嘶喊。
疤脸汉子狞笑,举刀欲砍。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喝道:“住手!光天化日,持械行凶,还有王法吗!”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李将军,此人乃朝廷钦犯,我等奉安大将军之命捉拿。请将军行个方便。”
李将军——李光弼,长安巡防营统领,皱眉:“安大将军的手,伸到长安来了?这里是天子脚下,要拿人,拿刑部文书来。没有文书,就是私闯民宅,持械伤人。来人,将这些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将疤脸汉子等人制服。疤脸汉子挣扎:“李光弼!你敢!安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带走!”李光弼挥手,又看向秦斩,“你就是秦斩?安公子是你杀的?”
秦斩扶着药柜站起,抹去嘴角的血:“是。”
“为何杀他?”
“他强抢民女,虐杀其全家。我路过,看不过,便杀了。”秦斩声音平静,可眼中是滔天的恨。
李光弼沉默良久,叹道:“安禄山势大,你杀他儿子,长安是待不住了。秦斩,我敬你是条汉子,今夜就出城,往西走,去陇右,投郭子仪将军。那里,安禄山的手伸不到。”
“谢将军。”秦斩拱手。
“快走吧,迟则生变。”李光弼又看向林雪见,“林大夫,你也一起走。安禄山睚眦必报,不会放过你。”
林雪见摇头:“我是大夫,不能走。这里还有很多病人等我。”
“雪见!”秦斩急道,“留下是死!跟我走!”
“秦斩,你走吧。”林雪见看着他,眼中含泪,“你是刀客,是英雄,该去战场,该去杀敌,该去……做你该做的事。而我,只是个大夫,我的战场在这里,在这些病人身上。秦斩,我们……不同路。”
“不!”秦斩抓住他的手,“雪见,我说过,这辈子要好好待你,再也不让你等。你跟我走,我们去陇右,去任何地方,只要你在我身边,哪儿都是家。”
“可那些病人呢?”林雪见流泪,“秦斩,我不能丢下他们。这些年,我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康复。这是我的责任,我的……道。秦斩,你懂吗?”
秦斩懂。他怎么会不懂?这个大夫,看着文弱,骨子里却倔得像梅,宁折不弯。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他松开手,声音嘶哑,“雪见,你留下。但我还会回来。等打完了仗,等天下太平,我就回来找你。我们……成亲,好好过日子。”
“我等你。”林雪见点头,泪如雨下,“秦斩,我等你回来。等梅花开了,你就回来,我们成亲,好好过日子。”
“拉钩。”秦斩伸出小指。
林雪见勾住他的小指,紧紧相扣:“拉钩。秦斩,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李光弼别过脸,不忍再看。这乱世,这人间,最苦的,莫过于有情人,生离死别。
当夜,秦斩走了。林雪见送他到城门口,将一包药塞进他怀里:“按时敷药,别碰水。到了陇右,给我写信。”
“嗯。”秦斩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雪见,等我。等梅花开了,我一定回来。”
“我等你。”林雪见靠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他衣襟。
城门开了,秦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绝尘而去。风雪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雪见站在城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雪落满肩,染白了发,可他的心,比这雪还冷。
秦斩,一定要回来。我等你,等梅花开了,等你来娶我。
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始终没回来。
第四回长安乱
天宝十五年,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大军势如破竹,直逼长安。皇帝西逃,太子北上,长安城一片混乱。
回春堂的病人越来越多,有伤兵,有难民,有染了瘟疫的百姓。林雪见日夜不休,治伤,施药,施粥,像一株倔强的梅,在风雪中挺立,给绝望的人,一点点希望。
可他自己的希望,却一点点熄灭。秦斩走后,音信全无。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投敌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去陇右,而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了。
林雪见不信。他信秦斩,信那个在雪夜中闯进他生命,又匆匆离去的刀客。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等,等梅花开了,等他回来。
这日,叛军攻破长安。烧杀抢掠,火光冲天。回春堂也未能幸免,被乱兵闯入,抢了药材,砸了器械。青松护着林雪见躲到后院,可叛兵还是追了进来。
“大夫?正好,我们将军受伤了,跟我们走!”一个叛兵抓住林雪见。
“放开我师父!”青松冲上来,被一刀砍倒。
“青松——!”林雪见嘶喊。
“走!”叛兵拖着他往外走。林雪见挣扎,可力气悬殊,被拖到街上。街上尸横遍野,火光映着血光,像人间地狱。
叛军大营里,一个将领躺在榻上,胸口插着支箭,奄奄一息。军医束手无策,见林雪见来,急道:“快!将军不行了!”
林雪见看着那将领,忽然笑了。是疤脸汉子,那个要杀秦斩的人。真是报应。
“救他?可以。”他淡淡道,“但你们得放了回春堂的人,不得再骚扰。”
“行行行,只要你能救将军,什么都行!”军医急道。
林雪见上前,查看伤口。箭入肺腑,确实凶险。他净了手,开始拔箭,止血,缝合。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周围的叛兵都看呆了,这大夫,看着文弱,手艺却如此了得。
箭拔出来了,血止住了。疤脸汉子悠悠转醒,看见林雪见,一怔:“是你……”
“是我。”林雪见擦去手上的血,“将军欠我一条命。请遵守诺言,放了回春堂的人。”
疤脸汉子盯着他,良久,挥手:“放人。大夫,你……愿不愿意留下?我军中正缺军医,你若留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不必了。”林雪见起身,“我是大夫,只救该救的人。将军,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疤脸汉子忽然道:“大夫是在等一个人吧?”
林雪见脚步一顿。
“那个刀客,秦斩。”疤脸汉子冷笑,“别等了,他死了。一个月前,在潼关,被我们的人乱箭射死,尸骨无存。大夫,死心吧。”
死了?秦斩死了?林雪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不可能。他说会回来的,他说等梅花开了就回来的。他不会食言,不会!
“你骗我……”他声音发颤。
“我骗你作甚?”疤脸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扔给他,“这是从他尸体上搜出来的。大夫,认得吧?”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状,左下角有道极细的裂痕。是秦斩的玉佩,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他说,这玉佩是他娘留下的,等他成亲时,要送给心爱之人。
现在,玉佩沾了血,染了尘,冰凉地躺在他掌心,像秦斩最后的心跳,微弱,破碎,再也拼不回来。
“秦斩……”林雪见握紧玉佩,眼泪滚落,滴在玉佩上,混着血,渗进裂痕里,像谁破碎的心,再也补不好。
“大夫,节哀。”疤脸汉子别过脸,“这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着,就不错了。你救我一命,我放你走。走吧,离开长安,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没有秦斩,他怎么好好活着?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他。等来的,却是一块染血的玉佩,一个死讯。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笑着这荒唐的世道,哭着这未了的情缘。
“将军,”他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再为将士们诊次脉吧。诊完,我就走。”
疤脸汉子点头。林雪见挨个为伤兵诊脉,开方,熬药。他做得很仔细,很认真,像要把这辈子没做完的事,都做完。
夜深了,伤兵们都睡了。林雪见走到营外,看着长安城的方向。城里还有火光,还有哭声,还有……他等不到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枝梅——是从回春堂的老梅上折的,一直带在身边,已经枯萎了,可还有淡淡的香。又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梅枝旁。
“秦斩,”他轻声道,“梅花开了,你还不来吗?你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你说过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你食言了,秦斩,你食言了……”
眼泪无声滑落,打湿了梅枝,打湿了玉佩,也打湿了这场永远等不到的约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是秦斩留下的,他说防身用。匕首很利,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秦斩,我来了。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刀客,不做大夫,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看病,我煎药,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匕首举起,对准心口。
“雪见——!”
一声嘶吼,从远处传来。林雪见手一颤,匕首落地。他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火光中冲来,浑身是血,满脸焦灼,却是……秦斩!
是梦吗?他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梦,是真的。秦斩来了,他没死,他真的来了。
“秦斩……”他轻唤,眼泪决堤。
秦斩冲到他面前,下马,一把抱住他,浑身颤抖:“雪见,我来了,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没死……你没死……”林雪见泣不成声,“他们说……说你死了……”
“我没死,我活着。”秦斩吻去他的泪,“潼关一战,我受了重伤,被郭将军所救,养了一个月。伤一好,我就来找你。雪见,我来了,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秦斩抱紧他,“雪见,跟我走,离开长安,去陇右,去任何地方。我们成亲,好好过日子。”
“好……”林雪见点头,泪中带笑,“秦斩,我跟你走。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可他们走不了了。疤脸汉子带着人围了上来,冷笑:“秦斩,你还敢回来?真是自投罗网。兄弟们,上!杀了秦斩,赏金万两!”
叛兵一拥而上。秦斩将林雪见护在身后,拔刀迎敌。他伤刚好,又长途奔波,体力不支,很快落入下风。
“秦斩,走!”林雪见嘶喊。
“要走一起走!”秦斩一刀砍翻一个叛兵,背上却也中了一刀,鲜血淋漓。
眼看要支撑不住,忽然,号角声起,一队骑兵冲进大营,为首的正是李光弼!他率军杀回来了!
“李将军!”秦斩惊喜。
“秦斩,带林大夫走!”李光弼挥刀砍杀,“这里交给我!”
秦斩点头,拉着林雪见上马,冲出众围,往城外奔去。身后,杀声震天,火光冲天。长安,这座他们相遇、相知、相守又相离的城市,在战火中,渐渐远去。
马不停蹄,跑了三天三夜,直到确认安全,才在一处山谷停下。秦斩伤重,从马上摔下,昏迷不醒。
林雪见将他扶到山洞里,为他处理伤口。伤很重,失血过多,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他在山洞里守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煎药,喂药,擦拭,像对待最珍贵的宝贝。第七天,秦斩醒了。
“雪见……”他声音嘶哑。
“我在。”林雪见握住他的手,眼泪滚落,“秦斩,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秦斩抬手,想擦他的泪,可手抬不起来,“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林雪见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秦斩,我们成亲吧。就现在,就在这里。天地为证,山河为媒,我们结为夫妻,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秦斩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坚定,以及豁出去的爱,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也涌起万千痛楚。他想说“好”,想说“我娶你”,可他知道,他给不了他安稳,给不了他未来。这乱世,他们能活多久,都是未知。
“雪见,”他艰难开口,“我……我给不了你……”
“我什么都不要。”林雪见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梅花玉佩,放在他掌心,“秦斩,我只要你这个人,这颗心,这场等了二十年的缘。你愿不愿意,娶我为妻?”
秦斩握紧玉佩,眼泪滚落:“愿意。雪见,我愿娶你为妻,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拉钩。”林雪见伸出小指。
秦斩勾住他的小指,紧紧相扣:“拉钩。雪见,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下辈子太远,我只要这辈子。”林雪见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秦斩,等你好些,我们就去江南。那里有梅,有很多很多的梅。我们在梅下盖间屋子,你看病,我煎药,过平静日子,好不好?”
“好。”秦斩点头,泪中带笑,“雪见,我答应你,等天下太平,我们就去江南,过平静日子。”
他们在山洞里成了亲。没有红烛,没有喜服,只有一枚染血的玉佩,一枝枯萎的梅,和两颗紧紧相拥的心。
可这乱世,容不下这样的爱情,容不下这样的相守。他们的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追兵来了。是疤脸汉子的人,他们顺着血迹,找到了这里。
“秦斩!出来受死!”
秦斩将林雪见护在身后,低声道:“雪见,从后面走,我拖住他们。”
“不!一起走!”林雪见抓住他。
“听话!”秦斩推开他,“雪见,你活着,我才活着。你若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走!”
他提刀冲出山洞。林雪见想跟,可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听见秦斩的嘶吼,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
“秦斩——!”他嘶喊着冲出去。
洞外,秦斩浑身是箭,像刺猬,可仍站着,手中刀拄地,挺直背,像一尊不倒的战神。他看着他,笑了,笑容温柔,却也破碎。
“雪见……走……”
“不——!”林雪见扑过去,抱住他。秦斩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
“对不起……又食言了……”秦斩抬手,想摸他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下辈子……我一定……早点娶你……”
“秦斩……秦斩……”林雪见哭得撕心裂肺,“你别死……你别死……我们说好要去江南的,说好要过平静日子的……秦斩,你醒醒,你看看我……”
秦斩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爱,也是化不开的痛。然后,缓缓闭上眼。
“秦斩——!”
林雪见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失去伴侣的孤雁。他抱着秦斩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十世了,他护不住他十世!为什么老天要这样捉弄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想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
追兵围了上来,刀光森森。林雪见不躲不闪,只是抱着秦斩,轻声说:“秦斩,别怕,我陪你。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不做刀客,不做大夫,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你看病,我煎药,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可好?”
他从秦斩手中拿过刀,横在颈间。
“秦斩,我来了。这次,不让你等了。”
刀光闪过,血溅如梅。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一片血色。两具尸体相拥,血染红了黄土,也染红了这场未了的情,未圆的梦。
追兵们默然,最终转身离去。这乱世,这样的悲剧,太多太多。多一对,少一对,又有什么分别?
只有那枚梅花玉佩,在血泊中泛着微光,像谁最后的心跳,微弱,却执着,仿佛在说:
下辈子,一定。
第五回未尽之梅
秦斩和林雪见的尸体,被路过的好心人合葬在山谷中。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枝从远处移来的梅,开着小小的白花,在风中颤抖,像在哭泣,也像在祭奠。
有人说,月圆之夜,常看见一对夫妻在梅树下,丈夫舞刀,妻子煎药,相视而笑,像从未分开过。
有人说,那是秦斩和林雪见的魂魄,终于团聚,在另一个世界,过着他们向往的生活——不做刀客,不做大夫,就做寻常夫妻,种一院子梅,看花开花落,白头偕老。
可这乱世,这人间,从来不给痴情人,一个白头偕老的机会。
他们的缘,他们的劫,他们的等待与寻觅,还在继续。
在长安城的风雪中,在江南的梅香里,在每一个相信爱情的人心里,生生世世,永不磨灭。
只是这第十世,依旧没能圆满。
十世轮回,十世悲剧。是命?是劫?还是……他们本就不该相爱?
佛前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照着轮回的路,照着痴儿的情,照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劫。
灯影摇曳,像谁在叹息,也像谁在祈祷: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十世劫,终有尽时。
愿天下痴儿,得偿所愿。
可这愿,何时能成?
也许,永远不能。
也许,下一世,就能。
谁知道呢?
只知道,梅花年年开,年年落。开时似雪,落时如泪。
而痴儿们,依旧在等,在找,在爱,在痛。
生生世世,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