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慈恩寺钟
四月初八,佛诞日。慈恩寺一百零八记晨钟响彻长安城,惊起檐角宿鸟,震落枝头朝露。
妙香寅时便起了。净心捧着新浆洗的僧袍侍立一旁,月白色的,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梅纹——是网明伤好后为她缝的那件。
“师父今日真好看。”净心赞叹。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僧袍合身,青丝尽绾,眉目清净。可镜中人眼中藏着什么——是紧张,也是期待。
推开门,网明已在院中等候。他也换了新僧衣,灰布虽朴素,却浆洗得笔挺,额发仔细梳向脑后,露出额间那点朱砂痣。
“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她深吸口气。
赤真窜过来,蹭她脚踝,又蹭他。它似乎知道今日不同,琥珀眼里满是担忧。
“赤儿看家。”她摸摸它头,“等师父回来,给你带素斋。”
赤真低呜一声,蹲在门槛上目送他们。晨光里,一人灰衣,一人月白,并肩出了庵门。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慈恩寺在长安城南,占地方圆百亩。山门外已是人山人海,善男信女手持香烛,翘首以盼。见妙香和网明走来,人群自动分开条道——栖梅庵妙香师父的名号,长安城里无人不知。
“师父来了!”“菩萨显灵了!”有人低呼,有人合十。
妙香垂眸,脚步平稳。网明走在她半步之后,像护法,又像影子。
进山门,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前广场上搭起高台。台上铺红毡,设经案,左右分列蒲团——那是讲经师的席位。台下蒲团如棋盘,已坐满各地僧众,粗估不下千人。
“好大阵仗。”网明低声道。
她没应,目光扫过台下。第一排正中空着两个位置——是给他们的。柳依依和李慕白已坐在一旁,见她来,忙起身招手。
“网明师父坐这儿!”柳依依热情地指位置,“我特地留的,看得最清!”
网明看了妙香一眼,她几不可察地点头。于是他在第一排正中坐下,她在台上右侧蒲团落座。两人相隔不过三丈,却像隔着红尘万丈。
辰时正,钟鼓齐鸣。慈恩寺方丈智空长老登台,年过七旬,白眉垂颊,法相庄严。众僧合十,齐诵《开经偈》。
妙香闭目凝神。诵经声如海潮,将她带回极乐世界——那时她是一株梅芽,他是初生蛛儿,佛祖讲经,他们依偎而听。三百年光阴,弹指一挥。
睁眼时,智空长老已开始讲《法华经·序品》。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台下僧众如痴如醉。可她听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慈悲的温度,多了经院的匠气。
轮到她了。侍者引她至经案后,台下目光齐刷刷聚来。她看见网明,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藏着只有她能懂的东西——鼓励,信任,还有那句“第一眼看我”。
她深吸口气,合十行礼,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越如磬。从“药草喻品”切入,讲三草二木,讲一雨普润,讲佛陀应机说法。她没有引太多典故,只讲自己在栖梅庵的见闻:陈家婆婆如何信佛而愈,李铁匠如何因善得福,那些朴实的百姓如何在她讲经时,眼里有了光。
台下渐渐安静。僧众们发现,这个年轻比丘尼讲的不是高深义理,而是活生生的人间。有人皱眉——太浅了;有人颔首——这才是真慈悲。
网明静静听着。阳光从东边照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金边。她讲到动情处,眉梢微扬;讲到病人苦楚,眼含悲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慧明长老的话:修行不在深山,在红尘;佛法不在经卷,在人心。
柳依依凑过来小声说:“网明师父,妙香师父讲得真好,我都听哭了。”
他侧目,见柳依依眼圈泛红,李慕白也神色动容。是啊,她讲的是人间疾苦,是慈悲真谛,谁能不动容?
第一场讲经结束,掌声如雷。智空长老亲自向她合十:“善哉,妙香师父。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你这一课,老衲受益良多。”
她躬身还礼。抬头时,目光扫过台下,与网明相触。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站在这高台上,受万众瞩目,也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台下有个人,永远会为她鼓掌。
第二回辩经风云
第二日讲《金刚经》。这回轮到网明登台——智空长老点名邀他,说洛阳蛛丝大夫之名早已传至长安,盼闻高见。
他推辞不得,只得登台。经案摆在妙香对面,两人隔着三丈红毡,像隔着银河。
他讲“应无所住”。从疫病说起,说百姓如何执着于生死,医者如何执着于救治,而他如何以织网为喻,教人“不住于病,不住于治”。讲到后来,竟与妙香昨日讲的“药草喻”暗合——都是放下执着,随缘度化。
台下僧众听得入神。有老僧捻须沉思,有年轻僧人奋笔疾书。妙香在对面看着他,看他从容不迫,看他引经据典,看他偶尔停顿,目光扫过她,像在问:可对?
她便微微点头,像在答:对。
这场讲经出奇地成功。结束后,智空长老抚掌赞叹:“二位一讲慈悲,一讲智慧,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善哉善哉!”
这话本是赞美,却让台下某些人变了脸色——尤其是一些守旧的僧人,见两个年轻后辈大出风头,心中已是不悦。更有人窃窃私语:“男女同台,成何体统?”“听说他们在栖梅庵同住……”
流言如风,瞬间传开。网明下台时,感觉有目光如刺,扎在背上。他面不改色,回到座位。妙香看他一眼,眼中有关切。他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可风波还是来了。第三日辩经,按规矩是自由发问。一位来自终南山的老僧率先站起,法号慧严,以严守戒律著称。
“老衲有一问,请教妙香师父。”慧严声音洪亮,“《梵网经》云:一切男女,皆是我父母姊妹。既是父母姊妹,当避嫌远疑。敢问师父,与网明师父同庵而居,可有避嫌?”
全场哗然。柳依依气得要站起来,被李慕白按住。网明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妙香起身,合十行礼:“慧严长老所问,是戒律,亦是慈悲。敢问长老,若见父母姊妹重病,当避嫌不救,还是近前施药?”
慧严一怔:“自然该救。”
“网明师父初到长安时,背有重伤,若不及时救治,恐性命难保。”她声音平静,“那时贫僧若因避嫌而见死不救,是守戒,还是破戒?”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反对。
慧严皱眉:“救治之后,为何仍同住一庵?”
“长老可知,网明师父的伤需连敷药七日,每日换药三次?”她反问,“若贫僧因避嫌而将他赶出庵门,任其自生自灭,是守戒,还是杀生?”
“这……”慧严语塞。
“再者,”她继续道,“栖梅庵有寮房三间,贫僧居东,网明师父居西,中间隔佛堂庭院,何来‘同住’之说?长老未至庵中,只听流言,便来质问,是守戒,还是妄语?”
三问连发,句句在理。慧严面红耳赤,合十坐下,不再言语。
网明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流。她站在台上,为他辩驳,为他正名。那身影清瘦,却坚定如山。
可风波未平。又有僧人站起,是慈恩寺的监院慧觉,掌管寺中戒律。
“妙香师父辩才无碍,老衲佩服。”慧觉声音冰冷,“然佛门清净地,最忌闲言。二位既无私情,何不避嫌分居?网明师父可移居本寺,一来全了二位清誉,二来也方便切磋佛法。”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狠毒——要将网明从她身边带走。
妙香脸色微白。她可以为自己辩,可以为救人辩,可面对这“为你好”的提议,竟一时语塞。
网明忽然站起。全场目光聚来,他一步步走上高台,在妙香身侧站定。
“慧觉监院好意,贫僧心领。”他声音沉稳,“然贫僧留在栖梅庵,并非为私情,乃为修行。”
“哦?如何修行?”慧觉挑眉。
“妙香师父擅医,贫僧略通医理;妙香师父讲经渡心,贫僧织网救身。”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众僧,“佛说八万四千法门,门门可通涅槃。我与妙香师父,一医身,一医心,恰是互补。此等修行机缘,人间难寻,何须避嫌?”
顿了顿,他忽然撩起僧袖,露出手腕——那里系着条五色丝链,正是妙香编的端午索。
“此链乃端午所系,为辟邪祈福。妙香师父腕上亦有一条。”他看向妙香,她迟疑一瞬,也撩起衣袖,露出同样丝链,“此非信物,乃同道之证。见链如见初心,见链不忘修行。”
全场寂静。日光从殿顶天窗泻下,照在两条丝链上,流光溢彩。
智空长老忽然抚掌大笑:“善哉!善哉!戒律在心不在形,修行在实不在名。二位能以医身医心为修行,以端午索为同道之证,老衲只有赞叹,岂有非议?”
长老开口,众僧皆合十称善。慧觉监院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网明看向妙香,她眼中泪光闪烁,却笑着。两人并肩而立,站在高台上,站在日光里,站在千僧注视下。
那一瞬,他们忽然明白:人间这场修行,最难的不是渡众生,而是在众生注视下,守住彼此,守住初心。
钟声适时响起,午时已到。辩经会暂歇,众僧用斋。
下台时,柳依依冲过来,眼圈红红:“吓死我了!那些人怎么这样!”
李慕白也上前:“二位师父应对得当,李某佩服。”
妙香合十谢过,看向网明。他也在看她,眼中满是温柔。
“走吧。”他说,“回去给赤真带素斋。”
她点头,两人并肩离开。身后,众僧目光复杂,有赞叹,有嫉妒,有不解。可那又如何?
他们走在慈恩寺长长的甬道上,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刚才……”她轻声说,“谢谢你。”
“该我谢你。”他侧目看她,“你为我辩的时候,很美。”
她脸一红,低头笑了。那一笑,如梅绽雪,照亮了整个午后的长安城。
第三回月下密谈
佛诞法会圆满结束,智空长老却单独留下了妙香和网明。禅房幽静,檀香袅袅,老僧煮茶待客。
“今日辩经,二位受委屈了。”智空亲自斟茶。
“长老言重。”网明合十,“慧严长老与慧觉监院所问,亦是众僧所疑。解释清楚,也好。”
智空看他一眼,又看妙香:“老衲留二位,非为解释,乃有一事相托。”
两人对视一眼,静候下文。
“长安城东三十里,有座荒山,名唤‘瘴疠岭’。”智空缓缓道,“山中常年弥漫瘴气,乡民染病者众。官府多次派人治理,皆无功而返。老衲想请二位,前往查探,看能否以佛法化解。”
妙香蹙眉:“既是瘴气,当请医者,为何找僧人?”
“因为那瘴气……不寻常。”智空压低声音,“染病者症状诡异:白日如常,入夜则癫狂,口吐黑血,眼泛绿光。医者束手,道士作法亦无效。老衲怀疑,非是天灾,乃……”
“妖孽作祟?”网明接口。
智空点头:“正是。然佛门不谈妖邪,只渡众生。二位一擅医,一擅术,或可解此厄。”
妙香看向网明。他沉吟片刻:“长老为何选我们?”
“因为二位不守成规。”智空微笑,“慧觉他们嫌你们太近,老衲却看中这份‘近’——医身医心,本就一体。治这瘴疠,需身术双修,恰好你们都有。”
这话说得坦诚。妙香想了想:“我们需准备什么?”
“三日后启程。寺中会派两名武僧护送,药材法器也会备齐。”智空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这是瘴疠岭地形图。切记,入夜前必须下山,不可留宿。”
两人接过地图,展开细看。山势险峻,沟壑纵横,中央标着红圈——是瘴气最浓处。
“此事凶险,”智空正色道,“二位可愿往?”
妙香与网明对视。他眼中有关切,她眼中有决绝。片刻,两人同时合十:
“愿往。”
从禅房出来,已是月上中天。慈恩寺的夜很静,只有巡夜僧的脚步声,和远处长安城的更鼓。
两人走在回廊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怕吗?”他问。
“怕。”她老实答,“但更怕见死不救。”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驱散了夜凉。
“我会护着你。”他说,“像在火场那样。”
“我也会救你。”她回握,“像在洛阳那样。”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脸上,温柔得像佛前的灯。
出了寺门,柳依依和李慕白还在等。见他们出来,忙迎上来:“长老留你们说什么?是不是为难你们?”
“没有。”妙香摇头,“是托我们办件事。”
听说是去瘴疠岭,柳依依急了:“那地方去不得!我爹说过,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正因如此,才要去。”网明平静道,“若人人都不敢去,那些染病的乡民怎么办?”
李慕白沉吟:“二位师父慈悲,李某佩服。可需帮手?李某虽不懂法术,却略通武艺,可护二位周全。”
“不必。”网明婉拒,“寺中会派武僧。李公子好意,心领了。”
李慕白看看他,又看看妙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终究没再坚持。
回到栖梅庵,赤真已在门口等急了。见他们回来,扑上来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妙香抱抱它,取出带的素斋。赤真闻了闻,欢快地吃起来。
网明站在院中,望着那三株老梅。月光下,梅叶沙沙作响,像在说话。
“三日后就走。”他忽然道,“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怕回不来?”她走到他身边。
“怕你回不来。”他转头看她,“我可以死,你不能。”
她鼻子一酸:“胡说什么。要回一起回,要死……”
“不许说那个字。”他捂住她的嘴,“我们都不会死。佛祖看着呢。”
她握住他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很暖,脸很凉。
“网明。”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真的回不来,你后悔跟我来人间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在极乐世界三百年,不如在人间三年。因为有你。”
她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低头,吻去她的泪。吻很轻,像蝴蝶落脚。
月光如水,梅影婆娑。赤真吃饱了,蜷在门槛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一夜,他们坐在梅树下,说了很多话。说极乐世界的往事,说人间三年的点滴,说瘴疠岭的未知。说到后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搂着她,看月亮西斜,看星辰流转。想起智空长老的话:“医身医心,本就一体。”
是啊,他们是彼此的药。她医他孤寂的心,他医她漂泊的魂。这一路走来,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若这算破戒,他愿永堕轮回。
若这算修行,他愿修至成佛。
晨光微露时,她醒了。见他睁着眼,愣了下:“你没睡?”
“睡了,刚醒。”他撒谎,其实一夜未眠。
“骗子。”她戳他心口,“心跳这么快,哪像刚醒?”
他捉住她手指,放在唇边轻吻:“那你呢?梦里都在蹙眉,梦到什么了?”
“梦到瘴疠岭。”她低声说,“梦到你受伤了,我怎么都止不住血……”
“梦是反的。”他重复那句老话,“我们会平安回来,继续在这里,看梅开花落,听赤真打呼。”
她笑了,笑中有泪。晨光里,她眉眼温柔,像初绽的梅。
三日后,他们将踏上未知的旅途。前路凶险,可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医,彼此的渡,彼此在人间最深的牵挂。
第四回岭前别
三日后,辰时。栖梅庵前停了辆青篷马车,两个武僧牵马而立,一人名慧能,一人名慧净,皆二十出头,眉目英挺。
妙香在收拾行囊。药箱是必须的,装了金创药、解毒丸、安神香;经卷带了三本,《金刚》《法华》《药师》;换洗衣物只两套,僧袍耐磨,是她亲手缝的。
网明在院中磨刀——不是真刀,是他的本命蛛丝凝成的短刃。银光流转,锋利异常。赤真好奇地凑过来嗅,他收刀入鞘,摸摸它头:“看家,等我们回来。”
赤真似懂非懂,蹭他手心,又去蹭妙香。小尼姑净心红着眼眶:“师父,一定要回来……”
“傻孩子,当然回来。”妙香抱抱她,“庵里交给你了,早课晚课不可废,草药记得晒。”
陈家人来了,李铁匠夫妇来了,连柳依依和李慕白也一大早赶到。小院挤满了人,都是来送行的。
陈婆婆拉着妙香的手,老泪纵横:“师父,那地方去不得啊……俺家老头子年轻时进去打柴,出来就病了,没熬过三个月……”
“婆婆放心。”妙香温声安慰,“我们有所准备,会小心的。”
李铁匠递来个包袱:“师父,这是俺打的铁器——铲子、匕首、还有这个。”他取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根细针,“您针灸用的,俺特地淬了火,耐用。”
妙香道谢收下。柳依依塞给她个锦囊:“里面是护身符,我从大慈恩寺求的,开过光。”又给网明一个,“表哥也求了,说灵验得很。”
李慕白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妙香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别的什么。网明看在眼里,没作声。
时辰到了。两人上车,武僧驾车。马车启动时,净心终于哭出声,赤真追着车跑,被陈老汉抱住。
妙香掀开车帘回头。庵前,众人挥手,三株老梅在晨风里摇曳。那是她的家,三年人间,最温暖的归处。
“会回来的。”网明握住她的手。
“嗯。”她点头,却止不住眼泪。
马车出了长安城,向东而行。官道渐渐崎岖,景色由繁华转为荒凉。路旁开始出现枯树、焦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气。
“快到瘴疠岭了。”驾车的慧能回头道,“二位师父,戴上面巾吧。”
网明取出四张蛛丝面巾——是他连夜织的,能过滤瘴气。妙香帮他系好,他帮她系。面巾轻薄,几乎透明,却带着蛛丝的清凉。
午时,马车停在一座荒村前。说是村,其实只剩断壁残垣,连声狗吠都没有。村口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辨:“瘴疠岭界,生人勿入。”
“就是这儿了。”慧净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按计划,我们在此扎营,明日一早进山。”
四人合力,在村中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清扫,生火,煮水。妙香检查带来的药材,网明在屋外布下蛛丝结界——若有妖邪靠近,他会第一时间感知。
夜里,瘴气果然浓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灰蒙蒙的,带着腥甜的气味。蛛丝面巾发出微光,将瘴气挡在外面。
慧能、慧净轮值守夜。妙香和网明在里间歇息,其实都睡不着。屋外风声如泣,偶尔传来怪异的声响,像野兽,又像人哭。
“怕吗?”他轻声问。
“有你在,不怕。”她侧身面对他,“只是担心……若真是妖孽,我们对付得了吗?”
“智空长老既然派我们来,定是相信我们有办法。”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瘴气……有点熟悉。”
“熟悉?”
“嗯。”他蹙眉,“像在洛阳疫病时,那些病人吐出的黑血的气味。但更浓,更邪。”
她心一沉。若真与疫病有关,那这瘴疠岭的祸根,或许比想象中更深。
半夜,屋外忽然传来慧净的低喝:“谁!”
两人同时坐起。网明指尖已凝出蛛丝刃,妙香抓起床头的药囊——里面是特制的驱邪散。
门被撞开,慧净退进来,脸色发白:“外、外面有东西……”
网明闪身出门。月光下,村道上站着个人影——不,不是人,是具行尸。衣衫破烂,皮肤青黑,眼窝深陷,口中滴着黑涎。它看见网明,发出嗬嗬怪声,扑了过来。
蛛丝刃划过,行尸断成两截。可断口处涌出黑血,落地即化作更浓的瘴气。更可怕的是,村中各个角落,陆续站起更多行尸——十具,二十具,将他们的小屋团团围住。
“是尸瘴!”妙香惊呼,“《医典》记载,大疫之后,若尸体未妥善处理,会化生尸瘴,衍出尸怪!”
“怎么破?”慧能挥棍击退一具行尸,急问。
“需找到瘴源,以佛法净化!”她翻出《药师经》,“可这么多行尸,我们冲不出去……”
网明看着越聚越多的行尸,忽然想起洛阳疫病时,那些死去的百姓。他们也曾这样躺着,无人收殓,任其腐烂。原来瘴疠岭的祸根,竟是**——是大疫之后的遗患,经年累月,化作这人间地狱。
他闭目,深深吸气。再睁眼时,眼中闪过决绝。
“妙香,为我护法。”他盘膝坐下,“我要织一张大网,暂时困住它们。”
“不可!”她抓住他手腕,“你的元气未复,织这么大的网,会要了你的命!”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挣开她的手,“你们趁机去找瘴源。若我……若我撑不住,你们快走。”
“不行!”她泪如雨下,“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如纸,“你是医者,要救更多的人。记住,瘴源必在山腹,那里有怨气凝聚。用《药师经》超度,用驱邪散净化……”
话音未落,他已开始吐丝。银色的蛛丝从他指尖涌出,在空中交织,扩张,渐渐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村落的大网。网眼细密,泛着佛光——那是他融入了《金刚经》咒文的缘故。
行尸撞在网上,发出滋滋声响,冒起黑烟。可它们不知疼痛,前仆后继。
网明的脸色越来越白,唇边渗出血丝。妙香哭着念《药师咒》,将驱邪散撒向四周。慧能、慧净挥棍护法,可行尸太多,渐渐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笛声。清越,空灵,穿透瘴气,直抵人心。行尸们动作一滞,茫然四顾。
笛声渐近,一人踏月而来,青衫磊落,正是李慕白。他手持玉笛,吹着不知名的曲子,每一声都像清风,拂散瘴气,安抚亡灵。
“李公子?!”妙香惊呼。
李慕白看她一眼,笛声未停。他走到网前,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扬手撒出。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点点金光,落入行尸体内。行尸们渐渐安静,眼中的绿光熄灭,一个接一个倒下,化作黑烟消散。
最后一只行尸倒下时,网明喷出一口血,蛛网溃散。他向后倒去,被妙香接住。
“网明!网明!”她哭着唤他。
他睁眼,看见她泪流满面的脸,虚弱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李慕白走过来,蹲下身探他脉象,眉头紧锁:“元气大损,需立即救治。”他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颗丹药,“这是我师门秘制的续命丹,可暂时稳住心脉。”
妙香接过丹药,喂网明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他脸色稍缓,沉沉睡去。
“李公子,你怎么来了?”慧能收棍问道。
“我不放心。”李慕白看着妙香,“柳小姐告诉我你们来了瘴疠岭,我连夜赶来,幸好……”他没说完,眼中满是后怕。
妙香合十:“多谢李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李慕白移开目光,“先离开这里,瘴源未除,行尸还会再生。”
四人收拾行装,抬着网明上了马车。李慕白驾车,连夜返回。马车颠簸,妙香抱着网明,感受他微弱的呼吸,眼泪止不住地流。
月光照进车内,照着他苍白的脸。她低头,轻轻吻了吻他额头:“傻子,你要敢死,我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拉回来。”
车外,李慕白听见这话,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月色如水,前路漫漫,而他的心,比这夜色更沉。
第五回生死一线
马车连夜赶回栖梅庵时,天已微亮。净心开门见状,吓得哭出来。赤真扑到网明身上,低呜着舔他手指。
众人七手八脚将网明抬进禅房。妙香立即施针护住心脉,又熬了参汤吊气。李慕白留下帮忙,慧能、慧净回慈恩寺复命。
网明一直昏迷。面色灰白,呼吸微弱,脉搏时有时无。妙香守着他,不吃不喝,眼睛熬得通红。
柳依依闻讯赶来,见状也红了眼眶:“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只去查探吗?”
“他为了救我们,耗尽了元气。”妙香声音嘶哑,“织那张大网,等于把命搭进去了。”
柳依依握住她手:“师父,您要保重自己。网明师父若醒了,见您这样,该心疼了。”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他若醒不来,我……”
“别说丧气话。”李慕白端着药进来,“网明师父根基深厚,又有续命丹护体,定能撑过去。”他将药递给妙香,“您也该喝药了,三日未合眼,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妙香接过药碗,却只是捧着,目光不离网明。李慕白叹息,退了出去。
柳依依跟着出来,小声问:“表哥,网明师父真的能好吗?”
李慕白沉默良久,才道:“难。他本源已伤,又强行动用禁术,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仙草灵药,或佛法高深者以命换命。”李慕白看向禅房方向,“可这两样,都难。”
柳依依急了:“那怎么办?妙香师父会疯的!”
李慕白没答,只是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眼中神色复杂。
禅房内,妙香终于支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梦里,她回到极乐世界,还是那株梅芽,依偎在蛛儿身旁。佛祖讲经,声音缥缈:“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她忽然惊醒,发现网明的手动了动。
“网明?”她扑到床边。
他缓缓睁眼,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在她脸上。
“妙……香……”声音细如蚊蚋。
“我在!我在!”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醒了,太好了……”
他想笑,却牵动内伤,咳出一口黑血。血溅在僧袍上,触目惊心。
“别动,别说话。”她哭着为他擦血,“我去熬药,你等着……”
“别走。”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陪着我……我怕……没时间了……”
“胡说什么!”她泪如雨下,“你有的是时间,我们要一起回极乐世界,要一起成佛,要在虹桥上看风景……”
他笑了,笑容苍白:“傻丫头……成佛……哪有那么容易……”他又咳,血丝从嘴角渗出,“瘴疠岭……瘴源……要除……否则……还会有更多人……”
“你别管了!智空长老会派人去的!”
“不……”他摇头,“那是……我的因果……洛阳疫病……那些人……是我没救完……”
她懂了。他把瘴疠岭的祸根,归咎于自己——因为洛阳疫病时,他没救下所有人,那些死者的怨气,经年累月化作了尸瘴。
“不是你的错!”她哭着说,“你已经尽力了!救不了所有人,不是你的罪过!”
“是……”他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是我的执念……我执著于救所有人……所以……才有此劫……”
佛说,执着是苦。他执着于救人,执着于圆满,执着于与她相守。这些执着,在人间放大,成了他的心魔,也成了他的劫数。
“网明,”她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着,我不许你死。你若死了,我就去瘴疠岭,把命填在那里。黄泉路上,我们作伴。”
他怔住,眼中渐渐有了光:“傻话……”
“不是傻话。”她一字一句,“蛛丝不断,梅香永存。这是你说的。丝若断了,香也散了。所以你要活着,为我活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在泪光中模糊,可眼神那么坚定,像三年前离别时,像火场重逢时,像每一次她说“我等你”时。
“好。”他终于说,“我活着……为你活着。”
她破涕为笑,俯身,轻轻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吻很轻,像羽毛,却带着她全部的祈愿和力量。
那一吻后,网明又昏睡过去,可呼吸平稳了些。妙香不敢松懈,继续施针用药。李慕白送来的续命丹只剩两颗,她省着用,每日只喂半颗。
第三日,智空长老亲自来了。老僧探过脉象,叹息:“网明师父这是以命换命,将自身生机化为佛网,困住尸瘴。若非李公子及时赶到,他早已……”
“长老,可有办法救他?”妙香跪求。
智空沉吟:“有两个法子。其一,寻得‘九转还魂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能补本源。其二,请佛法高深者为他灌顶续命,但灌顶者会折损修为,甚至……殒命。”
妙香毫不犹豫:“我去找还魂草!”
“你可知九转还魂草长在何处?”智空看着她,“瘴疠岭山腹,瘴源深处。”
她浑身一颤。才从那里死里逃生,又要回去?
“我去。”一直沉默的李慕白忽然开口,“我对山中地形熟悉,可带妙香师父前往。”
“李公子……”妙香愕然。
“不必多言。”李慕白避开她的目光,“网明师父是为救人受伤,我理应相助。”
智空看看他,又看看妙香,合十道:“善哉。老衲派慧能、慧净护送,再予你们三张金刚符,可护你们七日平安。七日内若寻不得还魂草,速速返回。”
当日午后,一行人再赴瘴疠岭。这次多了李慕白,他果然熟悉地形,抄小路直插山腹。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蛛丝面巾已不够用,李慕白取出个玉瓶,倒出药丸分给众人:“这是我师门秘制的避瘴丹,可保一个时辰。”
服下药丸,果然呼吸顺畅许多。妙香感激地看他一眼,他淡淡一笑,继续带路。
山腹处是个巨大的天坑,深不见底,黑气蒸腾。坑边岩壁上,星星点点长着些发光的植物——其中一株,九片叶子,叶脉呈金色,正是九转还魂草!
“在那儿!”妙香惊喜。
可还魂草长在悬崖中段,需攀岩采摘。岩壁湿滑,瘴气最浓,金刚符的光罩已开始闪烁。
“我去。”慧能绑好绳索,就要下去。
“我去。”李慕白拦住他,“我轻功好些。”他不由分说接过绳索,系在腰间,纵身跃下。
妙香趴在崖边,心提到了嗓子眼。李慕白身法轻盈,如猿攀援,很快接近还魂草。可就在这时,天坑底部忽然涌出浓黑瘴气,化作一只巨手,抓向他!
“小心!”慧净惊呼。
李慕白身形急转,险险避开。可瘴气巨手紧追不舍,他一手抓岩,一手挥剑——剑是软剑,平时束在腰间,此刻出鞘,寒光凛凛。
剑光与瘴气碰撞,发出嗤嗤声响。李慕白趁机采下还魂草,塞入怀中,快速上攀。可瘴气巨手猛地拍下,正中他背心!
“李公子!”妙香惊呼。
李慕白喷出一口血,却借那一拍之力,飞身跃上崖顶。慧能、慧净接住他,他脸色惨白,却将还魂草递给妙香:“快……走……”
天坑中,瘴气沸腾,更多巨手伸出。四人不敢停留,狂奔下山。身后,整个瘴疠岭都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回到马车,李慕白已昏迷。背心处衣衫破碎,皮肤青黑——是瘴气入体。
妙香一手握还魂草,一手为李慕白把脉,泪如雨下。一个为她重伤未醒,一个为她瘴气侵体。这份恩情,她该如何偿还?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这多难的人间。
而栖梅庵里,网明在昏迷中喃喃:“妙香……别去……危险……”
赤真守在他床边,用鼻子碰碰他的手,低呜着,像在安慰。
夜还长,生死一线。可只要还魂草在手,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
月光升起时,马车终于驶入长安城。妙香抱着还魂草,像抱着整个世界。
网明,等我。李公子,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