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庵堂晨课
晨钟响时,网明已在佛前打坐。背上的伤还在疼,可他坐得笔直,仿佛昨夜火场中那个狼狈的僧人不是他。
妙香推门进来,端着药碗和粥。见他端坐,脚步顿了顿:“怎么起来了?该多休息。”
“习惯了。”他睁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在洛阳时,每日卯时必起,带着百姓做早课。”
她将粥递给他,小米粥熬得糯软,配着腌萝卜。他接过,慢慢吃。粥很香,是他这月余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柳小姐他们……”她在他对面坐下,“一早就告辞了。说长安城还有事,改日再来。”
“嗯。”他应了声,没多问。昨夜种种,像一场梦。火场里的相拥是真的,可天亮了,他仍是济慈寺的僧,她仍是栖梅庵的尼。中间隔着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她看着他吃粥,忽然说:“今日十五,该讲经了。你若无事,可来听。”
他抬眼看她。晨光从窗棂透入,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光。僧袍虽旧,却整洁干净;眉眼虽倦,却澄澈如初。三年人间烟火,没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尘垢。
“好。”他听见自己说。
庵堂里已坐满了人。陈家婆媳、李铁匠夫妇、还有十几个常来的香客,都是熟面孔。见妙香带了陌生僧人进来,众人皆好奇打量。
“这位是洛阳济慈寺的网明师父。”妙香介绍,“今日与我们共修。”
网明合十行礼,在末座蒲团坐下。妙香开始讲《心经》,声音清越,像山泉叮咚。他垂目听着,心思却飘远——想起在极乐世界,他们也曾这样并肩听经。那时他是蛛,她是芽,经文落在心上,像甘露滋润。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她讲到这句,目光扫过他。他抬眸,与她视线相接。只一瞬,又各自移开。
可那一瞬足够了。足够他读懂她眼里的牵挂,足够她看见他眼底的隐忍。
早课结束,香客散去。陈家婆婆留下,拉着妙香的手:“师父,念庵昨夜咳嗽,您给瞧瞧?”
念庵就是那个难产救下的孩子,如今三岁,虎头虎脑。妙香抱起孩子,手探额头,又看舌苔:“没事,着了点凉。我开副药,吃两天就好。”
网明在一旁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哄孩子的语气很温柔,开药方的笔迹很娟秀。三年,足够让一个极乐世界的仙灵,变成人间慈悲的医者。
陈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妙香转身,见他还在,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怎会。”他摇头,“你做得很好。”
“好吗?”她低头收拾药箱,“有时候也觉得累。看病,讲经,调解邻里纠纷……比在极乐世界累多了。”
“但值得。”他接过药箱,帮她合上,“你救了人,渡了心,结了善缘。”
她抬眸看他:“你在洛阳,也是这样吗?”
“嗯。”他点头,“更累。疫病时,一天要看上百个病人,织网织到手抽筋。可看到他们康复,看到百姓自己学会了织网,就觉得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同样的疲惫,也有同样的欣慰。
赤真溜进来,嘴里叼着只野兔。妙香皱眉:“赤儿,说过多少次,不许杀生。”
赤真委屈地放下兔子——竟是活的,只是被叼着后颈,吓傻了。网明蹲下身,检查兔子:“没伤,吓着了。”他轻抚兔耳,念了段安神咒,兔子渐渐平静,一溜烟跑了。
赤真凑过来蹭他手心,表示亲昵。妙香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它喜欢你。”
“许是嗅到了蛛丝的气息。”他挠赤真下巴,“万物有灵,它能感应。”
“不止。”她轻声道,“它知道我牵挂你,所以也亲近你。”
这话太直白,两人都沉默了。晨光在庵堂里移动,从佛脚移到佛手,最后停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桥。
“你背上的伤,”她打破沉默,“该换药了。”
“我自己来。”
“我来。”她不容拒绝,“你够不着。”
于是又回禅房。她拆开纱布,伤口比昨夜好了些,可依旧狰狞。新药粉洒上去,他肌肉紧绷,却没吭声。
“疼就说。”她手下放轻。
“不疼。”他顿了顿,“比起疫病时百姓的痛,这不算什么。”
她手一颤,药瓶差点滑落。三年了,他们都在人间历劫,都见过生老病死,都尝过无能为力。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他的苦——不是□□上的伤,是心上的重担。
“网明。”她忽然唤他。
“嗯?”
“留下来吧。”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直留下来。”
他背脊僵住。许久,才缓缓道:“我是济慈寺的僧,你是栖梅庵的尼。佛门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她打断,“佛祖遣我们下凡,是为渡众生,不是为守规矩。”
“可众口铄金。”他转身看她,“你我在极乐世界如何,无人置喙。可这是人间,人言可畏。”
“我不畏。”她迎上他的目光,“你畏吗?”
他看着她,看她眼里的坚决,看她眉宇间的执拗。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别那夜,她也是这样的眼神,说“蛛丝不断,梅香永存”。
“我也不畏。”他终于说。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的泪:“但我们需要时间。让百姓习惯,让流言平息,让……让我们想清楚,如何在人间,既不负佛法,也不负彼此。”
她点头,用力点头。只要他肯留下,只要他不走,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窗外,晨钟又响了。这次是辰时,香客该来了。她匆匆包扎好伤口,起身:“我去前殿,你再歇会儿。”
走到门口,又回头:“午斋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粥就好。你熬的粥,很香。”
她抿嘴笑了,像得了什么宝贝,轻快地走了。脚步声渐远,他坐在禅床上,看着窗外那三株老梅。梅枝上已结出青涩的果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是啊,该结果了。三年的等待,一夜的波折,换来的不是结束,是开始——在人间,在红尘,在佛前,开始他们新的修行。
背上的伤还在疼,可心里某处,从未如此踏实。
第二回梅下对弈
网明的伤养了七日,已能下地走动。这日午后,妙香在梅树下摆了棋盘,说要与他手谈一局。
“你何时学的棋?”他执黑,她执白。
“柳小姐教的。”她落子,声音平静,“她说棋如人生,要看三步想五步。”
他看她一眼,落子应对:“那你看出几步了?”
“看出……”她盯着棋盘,忽然笑了,“看出你心不在此。”
他手一顿。确实,他目光总往她脸上瞟,瞟她蹙眉思索的模样,瞟她落子时微翘的小指,瞟她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垂。
“专心。”她敲敲棋盘,“输了要罚。”
“罚什么?”
她想了想:“罚你……给赤真梳毛。”
赤真正在树下打盹,闻言竖起耳朵,警惕地看了网明一眼。网明失笑:“它未必肯。”
“我让它肯。”她眨眼,有狡黠的光。
棋局继续。黑白子在棋盘上厮杀,像两条纠缠的龙。她棋风绵密,步步为营;他棋风凌厉,直捣黄龙。下到中盘,胜负难分。
“你棋艺不错。”他赞道。
“柳小姐教得好。”她顿了顿,“李公子也指点过。”
他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李公子,就是那位陪她逛夜市的李慕白。
“李公子……”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常来?”
“常来。”她坦然,“他考取了功名,在长安县衙当差,常来送些米粮药材。人很周到,说话也妥帖。”
他沉默了,落子时力道大了些,棋子叩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吃。”她提走他三颗子,嘴角微扬,“你分心了。”
是,他分心了。分心在她口中的“李公子”,分心在她眉梢眼角的从容。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比如她学会了下棋,比如她结识了新的朋友,比如她的人生里,有了他无法参与的空白。
“网明。”她忽然唤他。
他抬眸。
“李公子很好,”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可他不是你。”
棋子从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咕噜噜滚到角落。赤真窜过来,用爪子按住,好奇地嗅。
“柳小姐也很好,”她继续说,声音轻柔如风,“可她也不是你。这三年,有很多人对我好,很多人需要我,很多人走进我的生活。可这里——”她指指心口,“一直空着一个位置,谁都填不满。”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直到你出现,”她笑了,眼里有泪光,“那个位置才满了。火场里你冲进来时,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会不要命地来救我,只有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有你……”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他们纠缠的命数。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棋盘上的手。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采药磨的,是写字磨的,是这三年人间生活留下的印记。
“我在洛阳,”他开口,声音沙哑,“也有很多女子对我示好。有送药的,有送饭的,有说要还俗嫁我的。”
她手指一颤。
“我都拒绝了。”他握紧她的手,“不是为守戒,是为等你。我知道你在长安,知道你在等我,就像我知道,我会来一样。”
梅影在地上移动,从棋盘移到他们交握的手上。赤真叼着那颗棋子,蹭过来,将棋子放在他们手边。
“所以,”他捡起棋子,放回棋盘,“这局棋,我们慢慢下。不争输赢,只求圆满。”
她破涕为笑:“那还罚不罚你给赤真梳毛?”
“罚。”他松开她的手,唤赤真,“过来。”
赤真歪头看看他,又看看她,慢吞吞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他取出随身带的木梳——本是梳自己头发的,细齿,檀木——开始给它梳毛。
赤真起初不习惯,扭来扭去。渐渐舒服了,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阳光透过梅叶洒下,光斑在它火红的毛皮上跳跃。
妙香托腮看着,忽然道:“像不像在极乐世界?你给迦陵频伽鸟梳羽,我给优昙婆罗花浇水。”
“像。”他动作轻柔,“可这里更好。”
“哪里好?”
“这里真实。”他抬头看她,“疼是真的,笑是真的,等待是真的,重逢也是真的。”
她怔了怔,缓缓笑开。是啊,真实。人间有生老病死,有爱别离苦,可正因为这些苦,甜才格外甜,真才格外真。
棋局未完,可胜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坐在这里,梅下对弈,岁月静好。重要的是三年分离没有冲淡什么,反而让某些东西更清晰,更坚定。
远处传来净心的呼唤:“师父!有人求诊!”
她应了声,起身整理僧袍。走了两步,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想了想:“饺子吧。陈家送来的荠菜,我看还剩些。”
“好。”她笑,眉眼弯弯,“等我回来。”
她走了,脚步轻快。他继续给赤真梳毛,梳得很慢,很仔细。赤真舒服得打起呼噜,像只慵懒的猫。
梅影又移了一寸。他忽然想,如果余生都能这样——她在前殿济世,他在后院等她;她治病救人,他洒扫庭院;她累了,他给她煮茶;他伤了,她为他敷药——那该多好。
可他知道,这很难。佛门的眼光,世俗的议论,还有他们各自的使命……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但至少此刻,梅影正好,棋局未了,她在身边。
这就够了。
第三回共采药
栖梅庵后山有片野地,生着草药。妙香常去采,认得每株草药的脾性:止血的仙鹤草喜阴,清热的金银花爱阳,安神的合欢树总生在崖边。
这日她挎着竹篮上山,网明跟着。他伤好了大半,背上的疤结了痂,动作时仍会疼,可他坚持要来。
“你认得草药?”她问。
“认得一些。”他拔起一株车前草,“在洛阳时,疫病时缺药,常上山采。”
她看他熟练地抖掉泥土,掐去枯叶,放进篮里。手法比她这个采了三年的还老道。
“疫病……很可怕吧?”她轻声问。
他动作顿了顿:“嗯。起初死的人多,堆在街角,来不及烧。后来织网术传开,加上汤药调理,才渐渐控制住。”他拔起另一株,“这是板蓝根,清热解毒,对疫症有效。”
她接过细看。板蓝根的叶子锯齿状,根茎粗壮,闻着有股苦香。
“那时候,”他继续道,“常想你若在就好了。你懂医理,心又细,定能救更多人。”
“我现在也能救。”她指指竹篮,“虽然只是头疼脑热,可也是救。”
“是。”他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温暖,“你在长安救,我在洛阳救,我们救的人加起来,或许能铺满从长安到洛阳的路。”
这比喻让她心动。一条由被救之人铺成的路,从长安到洛阳,连接着他们俩。多么美好,又多么沉重。
山路渐陡,她踩到青苔,脚下一滑。他及时扶住,手揽在她腰间。隔着僧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她站稳了,他松开手,耳根却红了。
“多谢。”她低声说,脸也红。
“该我谢你。”他移开视线,“若没你,我此刻还在洛阳咳血。”
话题又绕回疫病。她索性问个明白:“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本源损耗。”他轻描淡写,“蛛丝连着我的命脉,织一张网,耗一分元气。织得多了,就垮了。”
她心一紧:“那现在还织吗?”
“很少了。”他指指心口,“慧明师兄说,再织下去,我就真成蜘蛛干了。”
本是玩笑话,她却笑不出来。抓过他手腕把脉——脉象虚浮,元气大伤,确如他所说,是本源亏空。
“怎么补?”她问得急。
“慢慢养。”他抽回手,“汤药调理,打坐静修,有个三五年,或能恢复。”
三五年……她松口气。还好,不是绝症。
采完药,两人在山泉边歇脚。泉水清冽,她掬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她,忽然道:“你这三年,过得也不易。”
她擦脸的手顿了顿:“怎么说?”
“陈家那个孩子,难产救下的;李铁匠的娘子,痨病拖了三年,是你治好的;还有山脚下那个孤儿,你收留在庵里,如今成了净心。”他一个个数,“每救一个人,就担一份因果。你担着这么多因果,夜里可睡得安稳?”
她沉默了,低头看水中倒影。影子里的尼姑眉眼平静,可她知道,这平静下有多少波澜——每送走一个救不活的病人,每看到一户贫苦人家,每听一段悲惨身世,都在她心上刻一道痕。
“睡不安稳。”她老实承认,“常做噩梦,梦见病人哀嚎,梦见自己无能为力。”
“我也一样。”他在她身边坐下,“梦见疫病卷土重来,梦见蛛网破碎,梦见百姓在我面前死去。”
山风拂过,泉声淙淙。两只鸟在枝头对唱,一声高,一声低。
“可我们还是得救。”她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他点头,“所以我在洛阳,你在长安。”
“所以你现在在这儿。”她转头看他,“陪我采药,陪我救人,陪我担这些因果。”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东西——疲惫,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伸手,摘掉她发间一片草叶。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网明。”她忽然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像三年前那样,你去洛阳,我留长安……”她声音发颤,“你会怎么办?”
他静默良久。泉声,鸟鸣,风声,都成了背景。
“我会继续救人。”最终他说,“救很多很多人,多到铺一条从洛阳到长安的路。然后沿着这条路,走回你身边。”
她笑了,眼里有泪:“那我也会救人,救很多很多人,多到铺一条从长安到洛阳的路。然后在你走来的那天,去路上接你。”
两只鸟忽然齐飞,振翅声惊破寂静。它们一前一后,掠过树梢,消失在蓝天里。
像他们。分离,重逢;再分离,再重逢。可路在脚下,心在一起,就不怕。
她起身,拍拍僧袍上的草屑:“该回去了,净心该等急了。”
他跟着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竹篮。篮子很沉,装满了草药,也装满了他们未说出口的话。
下山路上,她走在前,他走在后。她忽然回头:“网明。”
“嗯?”
“等这些草药晒干了,我给你配副补元气的方子。”
“好。”
“要喝三个月,不能断。”
“好。”
“苦也不许停。”
“好。”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走。步伐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而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补上一句:只要是你熬的药,再苦我也喝。
梅影渐长,日头西斜。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像两株并肩的树,根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空中相触。
而山泉依旧淙淙,唱着无人听懂的歌。歌里或许有分离,有重逢,有苦涩的药,也有回甘的甜。
第四回夜话往昔
栖梅庵有间小禅房,原是堆放杂物,妙香收拾出来给网明住。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对着后院老梅。夜里风起,梅枝轻叩窗棂,像在说话。
这夜月明,妙香睡不着,抱着枕头来敲门。网明也没睡,在灯下补僧衣——白日采药时刮破了。
“陪我说话。”她盘腿坐在床上,赤真蜷在她脚边。
他放下针线:“想说什么?”
“说说这三年。”她托腮,“你在洛阳,遇见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
他想了想,从初到洛阳说起。说慧明住持的照拂,说疫病的惨状,说那个送他白发的老妪,说学会织网的孩童,说端午那夜的雄黄酒,说病中那个有她的梦。
她说:“我也做梦了。梦见你在火场,背上的伤比现在还重,我怎么包扎都止不住血。”
他笑:“梦都是反的。”
“可你在火场真的受伤了。”她伸手,虚虚抚过他背——伤口已结痂,像趴着一只蜈蚣。
他握住她手:“小伤,不碍事。”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她抽回手,继续问:“那个老妪,后来怎么样了?”
“好了。能下地走路了,还来寺里送过鞋垫。”他眼神温柔,“手巧得很,鞋垫上绣着莲花。”
“真好。”她感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造了多少浮屠?”
“没数过。”他摇头,“倒是你,救的人比我多。”
“我救的都是小病小痛,你救的是大疫大灾。”她认真道,“不一样。”
“都一样。”他看着她,“在佛眼里,生命无分大小。救一人是慈悲,救万人也是慈悲。”
她默然。烛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三年风霜,他瘦了,也硬朗了。下颌有了青茬,眼角添了细纹。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映着烛火,像藏着星星。
“你呢?”他反问,“说说长安。”
她说陈家,说李铁匠,说柳依依和李慕白,说每个来求医问药的人。说到那个难产妇人,她眼眶红了:“那时我真怕,怕救不活她,怕一尸两命。后来孩子哭了,她醒了,抱着孩子给我磕头……我那时就想,下凡是对的。在极乐世界,我永远体会不到这种……这种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
“嗯。”她点头,“有悲有喜,有苦有甜,有绝望也有希望。不像在极乐世界,一切都被佛光笼罩着,好是好,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懂。在极乐世界,他们是听经的灵物,是受庇佑的生灵。而在人间,他们是医者,是渡者,是能真切感受到生命重量的人。
“还有赤真。”她摸摸脚边的小兽,“它通灵,会帮我采药,会逗病人开心。有一次王婆婆的孙子哭闹不止,它叼了朵野花放在孩子手里,孩子就不哭了。”
赤真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琥珀眼里映着烛光。
网明看着这一人一狐,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美。美得不真实,像幅画,画名该叫《人间清欢》。
“网明。”她又唤他。
“嗯?”
“你说,佛祖让我们下凡,是不是就为了让我们体会这些?”她歪头,“体会生老病死,体会悲欢离合,体会……情爱?”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他心尖一颤,避开她的目光:“或许吧。”
“那体会够了呢?”她追问,“是不是就该回去了?”
“回去?”他怔了怔,“回极乐世界?”
“嗯。等我们渡完该渡的劫,修完该修的功,是不是就该回去了?”她声音里有一丝茫然,“然后呢?你还是网明如来,我还是妙香王如来,隔着佛土,各自讲经说法?”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这次爆得响,惊得赤真竖起耳朵。
“不会。”他忽然说,声音斩钉截铁,“就算回去,也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快熄了,才缓缓道:“我会向佛祖请愿,求将我们的佛土建在一起。你的妙香界挨着我的网明界,中间只隔一道虹桥。你想讲经时,我隔着桥听;我想说法时,你开窗就能听见。”
她想象那个画面:两座佛土,中间虹桥相连。她在她的净土栽满梅树,他在他的世界织遍蛛网。风起时,梅香飘过桥,蛛网接住香;雨落时,雨水洗净桥,桥上映着双影。
“那虹桥上,”她轻声问,“能走人吗?”
“能。”他微笑,“你想来就来,我想去就去。若懒了,就站在桥中央说话——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那现在呢?现在我们在人间,算不算在虹桥上?”
他一怔,旋即明白她的意思。是啊,人间就是那座虹桥。他们从各自的极乐世界走下,在这桥上相遇,并肩,看红尘万丈,渡众生苦厄。
“算。”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现在就是虹桥。桥下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可桥上有我们。”
窗外,梅枝叩窗更急了,像在应和。赤真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了。烛火终于燃尽,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她躺下,他靠在椅背上。两人都没说话,可知道彼此醒着。
许久,她轻声说:“网明,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桥太短,走不完一辈子。”
黑暗中,他呼吸一滞。良久,才回答:“那就走慢点。一步一停,看够风景,说够话,直到走不动为止。”
她没再说话。月光那道银线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床上,映亮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影,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他轻轻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赤真警觉地睁眼,见是他,又闭上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睡颜。三年了,这张脸他梦见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真实,这样触手可及。
“不怕。”他极轻地说,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桥短,我们就搭新的。一世不够,就求来世。总能走下去。”
窗外,月过中天。梅枝停止了叩窗,像也睡着了。
而人间这座虹桥上,两个身影,一坐一卧,守着彼此的梦,守着未尽的夜。
第五回疑云暗生
柳依依又来了,带着李慕白,还带了个消息:长安城要办佛诞法会,广邀高僧讲经,栖梅庵也在受邀之列。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柳依依兴奋道,“听说连慈恩寺的方丈都要来听呢!师父您一定要去,让那些大和尚看看,咱们栖梅庵虽小,可有真菩萨!”
妙香正在晒草药,闻言手一顿:“我算什么高僧,不过识得几个药方……”
“师父过谦了。”李慕白温文尔雅地接话,“您救治陈氏母子的事迹,早已传遍长安。百姓都说您是观音化身,当得起高僧二字。”
网明在偏殿抄经,听得一清二楚。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黑。
“网明师父也去吧?”柳依依探头问,“您从洛阳来,又是济慈寺的高徒,定能让法会增色。”
他搁下笔,合十道:“贫僧客居于此,不便喧宾夺主。”
“怎会喧宾夺主?”柳依依快人快语,“您与妙香师父是旧识,同去正好有个照应。”
旧识。这词用得巧妙。既点明关系,又留有余地。李慕白看了柳依依一眼,眼中含笑。
妙香晒好草药,净了手过来:“法会何时?”
“下月初八,佛诞日。”柳依依道,“在慈恩寺大雄宝殿,连办三日。第一日讲《法华》,第二日讲《金刚》,第三日辩经。师父您擅长《法华》,正好!”
妙香沉吟。她确实常讲《法华经》,庵里藏的也是这部经最多。可当众讲经,还是在大寺院,面对诸多高僧……
“去吧。”网明忽然开口,“你在极乐世界听佛祖讲经三百年,还怕人间僧侣?”
她看向他。他眼里有鼓励,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
“好。”她点头,“我去。”
柳依依欢呼,李慕白微笑,只有网明垂眸,盯着纸上那团墨渍。
夜里,妙香来找他商量讲经的事。烛光下,她翻着经卷,眉心微蹙:“讲‘药草喻品’好,还是‘方便品’好?药草喻品贴近民生,方便品深奥些……”
他听着,目光却落在她翻书的手上。手指纤细,指尖有薄茧,腕上戴着他编的丝链——链子旧了,颜色黯淡,可她从未取下。
“网明?”她唤他,“你觉得呢?”
“药草喻品吧。”他回神,“你常以此喻开解病患,讲来生动。”
“也是。”她合上经卷,“那你这三日……”
“我在庵里。”他打断,“赤真要喂,草药要晒,还有香客问诊。”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烛火噼啪,墙上影子晃动。赤真在床脚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你……”她终于问,“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他答得很快,“你能登台讲经,是好事。”
“可你不想去。”
他沉默。是不想去,不想看她站在高台上,受万众瞩目;不想看她与那些高僧论法,谈笑风生;更不想看李慕白在台下仰视她,眼中全是倾慕。
这念头卑鄙,他知道。可控制不住。像有根刺扎在心里,平日不显,一碰就疼。
“网明。”她放下经卷,走到他面前,“看着我。”
他抬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
“我们是修行人,”她一字一句,“修的是心,不是相。你在意法会,在意李公子,是在着相。”
他一震。着相……是啊,他着相了。着了她登台的相,着了李慕白倾慕的相,着了可能分离的相。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她伸手,轻轻按在他心口,“要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心里有结,不解开,修行如何进步?”
他握住她手,掌心相贴。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乱。
“我害怕。”他终于说出真话,“怕你越走越远,远到我追不上。”
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我也怕。怕你回洛阳,怕我们又隔千里,怕这三年等待重演。”
“那为什么还要去法会?”
“因为不得不去。”她抽回手,转身望着窗外月色,“佛祖让我们下凡,是为渡众生。渡众生,就要站在众生面前。躲在这小庵堂,能渡几人?”
他无言。她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
“网明。”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若我登台讲经,你会为我骄傲吗?”
他怔住。骄傲?当然骄傲。他的妙香,聪明,慈悲,有慧根,该站在万众中央,受香花供养。可骄傲之外,还有别的——恐慌,嫉妒,患得患失。
“会。”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很骄傲。”
她转身,眼里有泪光:“那你就该去。坐在台下,看着我,听着我,为我骄傲。而不是躲在这里,自己折磨自己。”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这次爆得很响,火星溅到经卷上,烫出个小洞。她忙去扑,手指碰到火星,烫得一缩。
他拉过她手,指尖已起了个小泡。他低头,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处,像羽毛拂过心尖。
“疼吗?”他问。
“不疼。”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比不得心里疼。”
他一把抱住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在他怀里颤抖,像风中落叶。
“我去。”他在她耳边说,“我去法会,坐在最前排,为你鼓掌,为你骄傲。”
“真的?”
“真的。”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讲经时,要看我。”他声音沙哑,“只看着我一个人。”
她破涕为笑:“台下那么多人,我哪看得过来?”
“那就第一眼看我。”他固执地说,“开场时,扫视全场时,第一眼要落在我身上。”
“好。”她应下,伸出小指,“拉钩。”
他勾住她小指,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可他们的一百年,是人间百年,还是佛国永恒?
窗外月已西斜,赤真醒了,伸个懒腰,跳上床,挤进两人中间。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琥珀眼里映着烛光,像在说:别吵了,睡觉。
两人相视而笑。妙香吹熄蜡烛,屋内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一人一狐一僧。僧抱着人,狐偎着人,画面奇异又和谐。
而远处,慈恩寺的钟声隐隐传来。那是佛诞法会的预备钟,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也敲在某些人心里。
疑云未散,可至少此刻,他们相拥而眠。
明日太阳升起时,法会的日子又近一天。到那时,她是万众瞩目的讲经师,他是台下仰望的听众。中间隔着人群,隔着戒律,隔着红尘万丈。
可那又如何?她第一眼会看他,他会为她骄傲。
这就够了。至少在佛诞日那三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