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尺素难托
自那夜匆匆一别,又是三月。栖梅庵的梅落了又开,济慈寺的牡丹谢了又发。两处相隔千里,书信成了唯一的慰藉。
可人间不比极乐,没有瞬息千里的神通。信要靠驿马传,驿马慢,山路险,一封书信走上月余是常事。妙香的第一封信写了十页,细说庵中琐事:赤真又胖了,陈家娘子生了二胎取名“念师”,新来的小尼姑把粥煮糊了……写完后觉得太啰嗦,又重写,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一页纸。
她将信叠成方胜,托给进城卖柴的陈老汉。老汉拍胸脯保证:“师父放心,俺侄子在驿站当差,一准送到洛阳。”
信走了。她开始数日子。第一天,信该出长安了;第三天,该过潼关了;第七天,该到洛阳了……数到第十天,她坐不住了,爬上庵后小山眺望。山路蜿蜒,不见驿马踪影。
赤真跟着她上山,蹲在石头上舔爪子。见她愁眉不展,叼来朵野花放在她手心。她摸摸它头:“赤儿,你说他收到信了吗?”
赤真当然不会答,只蹭她手心。晚风里,她忽然想起在极乐世界时,他们用梅笺传书,瞬息即达。那时嫌梅笺太小,写不尽心意;如今有了十页纸的空间,却提笔忘言。
原来相思不是话多话少,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又过半月,回信来了。不是驿马送来的,是个游方僧人捎来的。僧人行脚路过洛阳,受网明所托,带了个油布包。
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封回信,一包洛阳牡丹花籽,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
妙香先看信。信很短,只有半页纸:
“香卿如晤:洛阳疫平,寺务繁忙,未及详复。花籽赠卿,愿长安亦开牡丹。附白发一缕,乃救治老妪所赠,妪言‘身无长物,唯此青丝已白,赠恩人祈福’。今转赠卿,见发如见洛阳众生皆安。保重。明字。”
她捧着信反复读,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他说忙,定是累极了;他说疫平,定是欢喜的;他赠花籽,是想与她分享洛阳的春;他转赠白发,是告诉她:我在救人,救了很多很多人。
最后她拿起那缕白发。发丝干枯,夹杂银丝,却梳得整齐,用红绳细心系好。她想象那个老妪,在病榻上剪下这缕发,颤巍巍递给他,说“恩人祈福”。又想象他接过白发时的心情——定是沉重的,也是欣慰的。
她将白发与自己的一缕青丝编在一起,结成同心结,收在贴身的香囊里。从此这香囊更重了,装着梅香,装着牵挂,还装着千里之外一位老妪的祝福。
提笔回信时,她有了方向。不再写庵中琐事,写陈念庵会走路了,写新来的小尼姑终于会煮粥,写赤真叼来的野花是什么颜色。最后写道:
“白发已收,与青丝共结。见发如见君,亦如见众生。愿君珍重,勿过劳。梅庵花事正好,待君共赏。”
信依旧托陈老汉送。这次她不数日子了,只在每夜打坐时,对着南方默诵《药师经》。愿经声跨过千山万水,护他平安。
第二回月下独酌
洛阳的夏来得急,端午未至,已燥热难当。济慈寺后院有口古井,井水沁凉。网明常在月夜打水冲凉,冲去一身疲乏。
这夜月圆,他提桶打水,水中月影晃晃悠悠。忽然想起在极乐世界,他们常并肩看月。她总说月宫冷清,他说有嫦娥玉兔作伴;她说玉兔孤单,他说有吴刚伐桂声相伴。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从月宫说到人间,说到人间的情爱传说,说到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那时觉得一年太长,如今才知,人间一年,天上不过一日。他在洛阳已近一载,若按天上算,不过一日未见她。可这一日,长得像一辈子。
水桶提起,月影碎了又圆。他掬水洗脸,水珠顺下巴滴落,砸在井台上,像更漏。
身后有脚步声,是慧明住持。老僧提着酒壶和两个粗陶碗,笑呵呵道:“端午将至,寺里酿了雄黄酒。师弟也饮一杯?”
他犹豫。出家人不饮酒,可……今日是五月初四,明夜便是端午。端午该饮雄黄,驱邪避疫。
“一杯无妨。”慧明已斟满酒,“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
他接过碗。酒色琥珀,香气浓烈。抿一口,辣得皱眉,却有一股暖流直下丹田。
“想长安了?”慧明忽然问。
他手一颤,酒洒出些许。
“老衲虽老,眼未花。”慧明抿口酒,望着井中月,“每每月圆,师弟便来此独坐。坐的是井边,看的是南方——长安的方向。”
他沉默,良久道:“是。”
“想就去见。”慧明说得轻松,“千里虽遥,心念即至。”
“寺务繁忙……”
“寺务有老衲。”慧明打断,“疫病已平,织网术已传,师弟功德圆满,该为自己活几日了。”
为自己活?他怔住。下凡以来,他救人,传法,渡厄,从未想过“为自己”。仿佛“自己”早已湮没在“慈悲”里,成了某种符号。
“可她……”他低头看酒中月影,“她在长安也有她的修行。”
“修行不在地方,在心。”慧明又斟满酒,“你在洛阳是修行,去长安见她也是修行。见了,心了,才是真修行。”
月移中天,酒壶见底。慧明拄杖起身,拍拍他肩:“去吧。端午佳节,该团圆。”
他独坐井边,酒意上涌。眼前浮现她的脸,在月下,在梅边,笑着唤他“傻子”。那笑容太真切,真到他伸手欲触——触到的只有冰凉的井水。
水中月影忽然变成她的脸,笑靥如花。他一惊,定睛再看,还是月。可那幻象久久不散,像在催促:来见我,来见我。
他猛地起身,水桶被打翻,井水漫了一地。月影碎了,她的脸也碎了。他盯着满地水光,忽然做了决定。
回禅房,研墨铺纸。信写得很短:
“香卿:端午将至,思卿甚切。三日后启程赴长安,约旬日可至。若得闲,盼于庵中一晤。明字。”
写罢封好,唤来寺中豢养的信鸽——这是他救治的伤鸽,养好后不肯走,便留下传信。鸽腿系信,抚其羽:“去吧,去长安,去栖梅庵。”
信鸽咕咕两声,振翅没入夜色。他仰头望月,月华如水,倾泻千里。这月光照着他,也照着她。此刻她是否也在望月?是否也在想:月圆了,人何时圆?
酒意翻涌,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从哪听来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啊,千里共婵娟。月是同一个月,心是同一颗心。那么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可他还是想见。想见活生生的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确认那缕白发她是否喜欢,想告诉她洛阳牡丹开得有多盛。
月渐渐西斜。他回房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可带:几件僧衣,几卷经书,还有那个装着她梅香的香囊。香囊已旧,边角磨损,可梅香依旧——不,更浓了,混入了人间的烟火气,混入了洛阳的牡丹香,混入了老妪白发的沧桑味。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闭目默念:等我,就来了。
窗外,信鸽化作白点,消失在南方天际。而月还在,静静地照着洛阳,照着长安,照着千里之间那条蜿蜒的路。
第三回端午之约
信鸽飞抵栖梅庵时,妙香正在包粽子。赤真蹲在桌边,看她把糯米、红枣、花生包进苇叶,再用草绳扎成四角形。
“这是甜粽,”她一边包一边对赤真说,“长安人爱吃甜的。洛阳呢?他爱吃甜还是咸?”
赤真当然不知道,只盯着粽子流口水。她笑,掰了颗红枣喂它:“馋猫。”
正笑着,窗外扑棱棱落下个白影。是信鸽,腿上系着竹管。她心跳漏了一拍,洗净手,解下竹管,抽出信笺。
信很短,可她看了很久。每个字都反复咀嚼,像要把墨迹吞进肚里。三日后启程,旬日可至——今日是五月初四,三日后是初七,旬日后是十七。他约莫五月十七到长安。
五月十七……她掐指算,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长似十三年。她坐立难安,包好的粽子歪歪扭扭,红枣漏了也浑然不觉。赤真用爪子扒拉她袖子,她才回神,将破了的粽子拆开重包。
重包时心思更乱:他路上可安全?住哪家客栈?吃得好不好?天这么热,可别中暑……想着想着,苇叶戳破了手,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糯米。
她看着那点红,忽然笑了。也好,包个红粽子,吉利。
接下来的日子,庵里人人都看出师父不对劲。诵经走神,扫地发呆,煮粥忘了添水。小尼姑净心偷偷问赤真:“师父怎么了?”赤真甩甩尾巴,表示“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很高兴”。
是啊,高兴。高兴得走路带风,高兴得见谁都笑,高兴得把庵堂里外打扫了三遍——连梁上积年的灰都扫了。
五月初七,她算着他该启程了。一早起来就对着南方合十诵经,诵《平安经》,诵《吉祥经》,诵一切能保平安的经。诵完又觉得不够,剪了缕头发,编进端午索——那是长安习俗,五色丝线编成手绳,系在腕上辟邪。她编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留给他。
五月初十,她开始每日登山。不是后山那座矮丘,是更高更远的翠华峰。峰顶能望见官道,南来北往的车马都从那里过。她站在山顶,一望就是一整天。赤真陪着她,困了就蜷在她脚边打盹。
五月十三,她在官道旁等。从日出等到日落,车马过了无数,没有灰衣僧人的身影。净心来寻她:“师父,回吧,天要黑了。”她摇头:“再等等,许是路上耽搁了。”
等到星子满天,官道沉寂,她才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胸口的珠子——珠子温温的,像他平稳的呼吸。还好,他平安。
五月十五,端午正日。庵里来了许多香客,送粽子的,送艾草的,送香囊的。她强打精神接待,笑靥如花,可心里空落落的。今日他该到哪了?过了潼关没有?住店了没?吃粽子了没?
夜里,她对着满桌粽子发呆。甜粽,咸粽,豆沙粽,蛋黄粽……她每种都包了,想等他来了让他挑。可他还没来。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她心跳骤停,赤真已窜到门边。
不是他。是陈老汉,提着篮粽子,笑呵呵道:“师父,俺家婆娘包的,送来给您尝尝。”
她道谢接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赤真凑过来舔她手,她抱住赤真,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赤儿,”声音闷闷的,“我好怕。”
怕什么?怕他不来?怕路上出事?怕这十三天的等待,最后只是一场空?
赤真不会安慰人,只轻轻舔她脸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它的口水,还是她的泪。
五月十六,她没再上山。在佛前跪了一整天,念了一整天的经。念到后来,嘴唇起皮,声音嘶哑。净心端来水,她摇摇头,继续念。
黄昏时,晚霞烧红了天。她忽然停住,侧耳倾听——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庵门前。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杂沓的蹄声里,有个声音格外清晰:
“请问,妙香师父在吗?”
是女声,清脆如铃。她怔了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锦衣少女,十四五岁模样,身后跟着丫鬟仆从,还有七八匹骏马。少女见她,眼睛一亮:“您就是妙香师父?我是柳家女儿,柳依依。”
柳依依……她想起来了,是那位丧夫后想出家的柳小姐。如今看这打扮,气色,显然是走出了阴霾。
“柳小姐,”她合十,“久违了。”
“师父!”柳依依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我回长安了,特地来看您。还带了个朋友——”她转身朝马车喊,“表哥,快下来!”
车帘掀开,下来个青衫书生。文质彬彬,眉目清朗,见到妙香,躬身一礼:“晚生李慕白,见过师父。”
妙香还礼,心中却是一沉。柳依依来得不是时候,明日……明日他可能就到了。
“师父,”柳依依兴致勃勃,“我在洛阳结识了表哥,他也要考功名了。这次回乡,特意来谢您当年的点化——”她瞥见满桌粽子,“哎呀,师父包了这么多粽子!正好,我们还没用晚饭……”
妙香看着这对璧人,又看看天色。罢了,来者是客。她侧身:“请进吧。”
这一进,就是一夜。柳依依活泼善谈,从洛阳见闻说到长安趣事;李慕白虽话少,却句句在理。两人一唱一和,庵堂里难得热闹。妙香陪着说话,心里却像油煎:明日他若来了,撞见这场面,该怎么说?
夜深了,柳依依主仆宿在客房,李慕白借宿柴房——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妙香回到自己禅房,毫无睡意。推开窗,月色如霜,洒在院中梅树上。
明日就是五月十七了。他……会来吗?
第四回擦肩而过
五月十七,天未亮妙香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净心还在熟睡,赤真蜷在床尾。她轻手轻脚起身,洗漱,更衣,选了件最新的僧袍——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淡梅,是他喜欢的样式。
晨课也没心思做了,直接在佛前跪着。香烧了一炷又一炷,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柳依依主仆起了,李慕白也起了。用过早斋,柳依依提议去后山赏景:“听说翠华峰顶能望见终南山呢!”
妙香推辞不得,只得同行。一路上柳依依挽着她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慕白跟在身后,偶尔插几句,多是诗词典故。她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不住往官道方向瞟。
到了峰顶,果然视野开阔。终南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官道如带,蜿蜒向南。柳依依指着远处:“看!有车队!”
确实有车队,十来匹马,三四辆车,扬起一路烟尘。妙香心跳加速,屏息细看——车队近了,更近了,能看见为首的是个灰衣僧人……
不,不是他。是个老僧,须发皆白。
她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松的是不是他,提的是他还没来。
李慕白忽然道:“师父在等人?”
她一怔,含糊道:“没有,只是……看看风景。”
“等人也无妨。”李慕白微笑,“等人时,山也青,水也绿,连风都格外温柔。”
这话说得巧妙,柳依依拍手:“表哥真会说话!师父等的定是重要的人。”
妙香笑笑,没接话。重要吗?当然重要。重要到让她在这山顶吹了一上午风,重要到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日头渐高,车队过了三拨,香客来了几批,都不是他。柳依依饿了,一行人下山用午斋。斋饭是净心准备的,素菜四样,清汤一碗。柳依依吃得津津有味,李慕白也赞不绝口。妙香却味同嚼蜡,数着米粒往嘴里送。
饭后,柳依依要去长安城逛夜市,邀妙香同往。她推说庵中有事,婉拒了。送走二人,已是申时。
她站在庵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官道。赤真蹭她脚踝,仰头看她,琥珀眼里有关切。
“没事,”她摸摸它头,“许是路上耽搁了,明日再来。”
话虽如此,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转身回庵时,脚步都是虚的。
而此时,官道三十里外的茶寮里,网明刚喝完一碗粗茶。他比预期晚了两天——路上遇山洪冲垮桥梁,绕道多走了百里。此刻人困马乏,脚底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茶寮老板好心提醒:“师父要去长安?前面十里有个栖梅庵,庵里有位妙香师父,医术高明,您脚上有伤,不妨去求些草药。”
他心跳漏了一拍:“栖梅庵……妙香师父?”
“是啊,远近闻名的小菩萨。”老板啧啧称赞,“人美心善,连狐狸都听她话。”
他放下茶钱,起身就走。脚疼算什么?十里路,爬也要爬过去。
夕阳西下时,他望见了栖梅庵的轮廓。三株老梅在暮色中静立,庵门紧闭,檐角风铃叮咚。他整理僧袍,拂去尘土,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小尼姑,十二三岁模样,好奇地打量他:“施主找谁?”
“请问,妙香师父在吗?”
“师父进城了。”小尼姑脆生生答,“柳小姐邀她去逛夜市,说要亥时才回。”
柳小姐?夜市?亥时才回?
他怔在当场。一路的期待,一路的奔波,一路的疼痛,在这一刻凝结成冰。脚底的水泡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施主?”小尼姑唤他,“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没事。”他稳住身形,“贫僧路过,想讨碗水喝。”
“您稍等。”小尼姑转身进去,很快端出碗清水。
他接过,一饮而尽。水很甜,是山泉。可喝下去,心里却更苦。
“多谢小师父。”他递回碗,“请问,妙香师父……常去夜市吗?”
“不常去。”小尼姑摇头,“今日是柳小姐盛情难却。柳小姐您知道吗?就是那个嫁过人又守寡的,如今跟李公子好上了,整天黏着师父……”
小尼姑絮絮叨叨,他却听不清了。嫁过人,守寡,李公子……这些词像针,扎进耳朵,扎进心里。
“贫僧告辞。”他打断小尼姑,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摔倒。
“施主!您的脚……”小尼姑在后面喊。
他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离开。暮色四合,山路崎岖。他不知要去哪,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在她与别人逛夜市时,像个乞丐般等在门口。
走了不知多久,脚疼得麻木。见路边有块大石,他坐下,脱下僧鞋。水泡破了,血肉模糊,粘着布袜,撕下来时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撕下衣摆包扎。月光冷冷照下来,照着他狼狈的模样,照着血迹斑斑的脚,照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他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没带,只带了一身风尘和满心期待。
期待碎了,碎在栖梅庵紧闭的门前,碎在小尼姑那句“亥时才回”,碎在从未听说的“柳小姐”和“李公子”上。
他包扎好脚,重新穿上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长安城的喧嚣。夜市该开始了,灯火该亮了,她该笑着,身边陪着那位柳小姐,或许还有那位李公子。
而他,像个笑话。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换来一碗清水和一句“亥时才回”。
他忽然想起慧明住持的话:“见了,心了,才是真修行。”
见了?没见到。心了?心更乱了。
真修行?他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像受伤的野兽。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这世上只剩他一人。而长安城的灯火在远方闪烁,那么亮,那么暖,却照不到他身上。
第五回夜市灯火
长安西市的夜市,灯火如昼。柳依依拉着妙香穿梭在人群里,像只欢快的雀儿。李慕白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是柳依依买的零嘴和小玩意儿。
“师父尝尝这个!”柳依依递来一串糖葫芦,“可甜了!”
妙香接过,咬了一颗。糖衣脆,山楂酸,酸甜交织在舌尖。她想起在极乐世界,他们偷吃胖阿僧的蜜饯,也是这般滋味。
“好吃吗?”柳依依期待地问。
“好吃。”她勉强笑笑,心思却不在糖葫芦上。目光总往人群外瞟,总觉得下一瞬,那个灰衣身影就会出现。
可没有。人潮汹涌,灯火迷离,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
李慕白察觉她的心不在焉,温声道:“师父可是累了?前头有茶楼,不如去歇歇脚。”
三人上了茶楼,临窗而坐。窗外是流淌的灯河,窗内是氤氲的茶香。柳依依兴致勃勃地讲洛阳见闻,讲牡丹花会,讲白马寺的钟声。妙香听着,忽然问:“柳小姐在洛阳,可曾听说过济慈寺?”
“济慈寺?”柳依依歪头想了想,“可是城东那座?听说寺里有个蛛丝大夫,医术了得,疫病时救了好多人。”
妙香握茶杯的手紧了紧:“你……见过他吗?”
“没有呢。我去时疫病已平,只听说那位大夫累倒了,病了好久。”柳依依叹道,“百姓都说他是菩萨转世,可惜不肯露面,病愈后就云游去了。”
云游……妙香心一沉。他去云游了?那端午之约呢?是忘了,还是……出了意外?
“师父认识那位大夫?”李慕白敏锐地问。
“不……只是听说过。”她低头抿茶,茶是苦的。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三人探头望去,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群骚动,哭喊声、奔跑声、救火声混成一片。
“是东街!”柳依依惊呼,“那边多是木楼,这一烧可了不得!”
妙香猛地站起:“我去看看。”
“师父!”李慕白拦住她,“火势太大,危险!”
“我是医者,伤者需要救治。”她拨开他的手,匆匆下楼。柳依依和李慕白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火场混乱。房屋噼啪燃烧,热浪扑面。有人从火里冲出来,浑身是火;有人瘫在街边,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妙香撕下僧袍下摆,浸了水,捂住口鼻就往里冲。
“师父!”李慕白想拉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火场内,梁柱倾倒,火星四溅。妙香眯着眼寻找伤者,见个孩子蜷在墙角,吓得动弹不得。她冲过去抱起孩子,转身时一根横梁砸下——
有人从侧方扑来,将她和孩子一起撞开。横梁擦着她僧袍落下,火星溅在那人背上。
她抬头,火光映亮那人的脸——灰布僧袍,风尘仆仆,眉眼是她朝思暮想的模样,只是瘦了,憔悴了,眼里布满血丝。
时间仿佛静止。火在烧,人在跑,可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他背上的火星在烧,她却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
“网……明?”她声音发颤。
他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你没事吧?”
“没……”她下意识答,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她回过神,检查孩子,只是擦伤。再抬头,他已转身去救其他人。
“快出去!”他回头喊,声音嘶哑。
她抱着孩子冲出火场,交给赶来的柳依依。转身要再进去,李慕白拉住她:“师父!里面危险!”
“他在里面!”她甩开手,又冲了进去。
火势更大了。她在浓烟中寻找,见他正扶着一个老人往外走。老人的腿被压住了,他徒手去搬倒塌的木柜,手上鲜血淋漓。
“我来!”她冲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抬起木柜,救出老人。他背起老人,她扶着,三人踉跄着冲出火场。
刚出来,身后房屋轰然倒塌。热浪将他们掀翻在地,尘土漫天。
妙香咳着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找他。他在不远处,也刚爬起来,正检查老人的伤势。背上的僧袍烧了个洞,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她冲过去,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要为他包扎。他挡开:“先救别人。”
“你受伤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皮外伤,死不了。”他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不是在逛夜市吗?怎么来这儿?”
她语塞。是啊,她本该在茶楼品茶,在夜市闲逛,而不是在这火场里,灰头土脸,僧袍破烂。
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火势渐渐控制住。伤者被抬到空地,妙香忙着救治,他也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言语,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柳依依和李慕白也加入进来,递水,递布,安抚伤者。忙到子时,火彻底灭了,伤者也安置妥当。妙香累得几乎虚脱,靠着断墙喘息。
他走过来,递来水囊。她接过,手在抖。不是累,是后怕——怕那根横梁真的砸中他,怕他背上的伤,怕他眼里的疏离。
“多谢。”她低声说。
“该我谢你。”他看着满地狼藉,“若不是你,那个孩子……”
话没说完,柳依依跑过来:“师父!这位是……”她好奇地打量网明。
“贫僧网明,洛阳济慈寺。”他合十行礼。
“原来是蛛丝大夫!”柳依依惊喜,“我在洛阳就听过您的大名!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李慕白也过来见礼。四人站在废墟旁,僧袍染尘,脸上污黑,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妙香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网明:“你……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他沉默片刻:“傍晚。”
“那怎么不去庵里?”
“去了。”他声音很轻,“小师父说你逛夜市去了,亥时才回。”
她怔住。所以他在庵前等过,等来的是一句“逛夜市去了”。所以他转身离开,带着伤,带着失落,却在这火场与她重逢。
“我……”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解释。”他打断,“你有你的生活,我明白。”
这话比疏离更伤人。她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一直在等你,想说我爬山望你望得眼都酸了。可话到嘴边,看着柳依依好奇的眼神,看着李慕白探究的目光,她咽了回去。
“夜深了,我送你们回去。”他转身,背上的伤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一路无言。到了栖梅庵,小尼姑净心开门,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妙香吩咐烧水备药,引网明到客房。
关上门,只剩两人。她拿来伤药和布,他褪下上衣。背上的烧伤不轻,皮肉翻卷,混着烟灰,惨不忍睹。
她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地。
“我自己来。”他要接药瓶。
“别动。”她按住他肩膀,声音哽咽,“让我来。”
药粉撒在伤口上,他身体一颤,却没吭声。她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眼泪却止不住,滴在他背上,混着血水化开。
“疼吗?”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不疼。”他答,声音平静无波。
可她知道疼。那伤口深可见肉,怎会不疼?他只是在忍,像忍一路的风霜,忍庵前的失落,忍此刻她颤抖的手和滚烫的泪。
包扎好,他穿上干净的僧衣——是她的,月白色,绣着淡梅,穿在他身上有些小,却意外地合身。
“多谢。”他合十,“明日一早我便走,不打扰了。”
“走?”她猛地抬头,“你去哪?”
“回洛阳,或者……云游。”他避开她的目光,“既然你一切安好,我也该走了。”
“一切安好?”她笑出声,笑出眼泪,“你以为我逛夜市是享乐?你以为我结交柳小姐李公子是贪恋红尘?网明,我在等你!从接到信那天就在等!今日去山顶望你,脚崴了都没察觉!回来听说你来了又走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三年了,下凡三年,再苦再累没哭过。可今夜,在这人面前,她溃不成军。
他僵立着,看着蹲在地上颤抖的她,看着那身染满烟尘的僧袍,看着地上洒落的药粉。火场里她冲进来的身影,她抱着孩子时焦急的眼神,她为他包扎时颤抖的手……一幕幕闪过。
原来,是他误会了。
他缓缓蹲下,伸手,想碰碰她的肩,却在半空停住。手上满是血污和烟灰,配不上她月白的僧衣。
可她还是扑进了他怀里。不管血污,不管烟灰,不管什么配不配得上。她紧紧抱住他,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浑身颤抖。
“别走……”她哽咽,“求你,别走。”
他闭上眼,手臂慢慢收紧,终于回抱住她。背上的伤疼得钻心,可这疼抵不过怀里的暖,抵不过她的泪,抵不过这三年的思念和这一夜的波折。
窗外,月已西斜。赤真不知何时溜进来,蹲在门口,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
许久,她哭够了,抬头看他。脸上泪痕交错,像只花猫。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抬手,用干净的袖角替她擦泪。
“我不走。”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
她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泪光里,比夜市所有的灯火都亮。
而远处,更夫敲响了丑时的梆子。夜还长,可他们知道,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火场废墟上,灰烬尚未冷却。而庵堂客房内,两颗心在历经千山万水后,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