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还魂草

第一回炼丹劫

还魂草入药需九蒸九晒,急不得。妙香将草养在玉盆中,置于佛前,日夜诵《药师咒》滋养。草叶一日一色,九日后,九片叶子分别呈现青赤黄白黑等九色,叶脉金光流转,才堪入药。

这九日,网明靠续命丹吊命,时醒时昏。醒时咳血,昏时呓语,总唤“妙香”。李慕白瘴气侵体,虽服了解毒丹,仍需卧床调理。柳依依两头照顾,熬得眼眶深陷。

第九日亥时,还魂草终于成熟。妙香净手焚香,在丹房起炉。丹炉是智空长老所赠,紫铜铸就,刻满梵文。炉火需用无根水(雨水)烧沸,火候需文火慢熬。

她将还魂草摘下,按《药典》所述,先取三片叶捣汁,与晨露调和,喂网明服下。网明服后,面色稍缓,咳血渐止。

“有效!”柳依依惊喜。

妙香却不敢松懈。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在炼丹——需将剩下六片叶炼成“九转还魂丹”,方能根除他本源之伤。

子时,丹炉火起。妙香守炉,柳依依在一旁帮忙递柴。李慕白撑着病体来了,靠在门框上:“我来护法。”

“李公子,你该休息。”妙香蹙眉。

“无妨。”他摇头,“炼丹最忌打扰,我在外守着,安心些。”

妙香不再推辞。炉火噼啪,映着她专注的脸。额角有汗,她却顾不得擦,只盯着炉火变化——火色需由赤转青,由青转白,九转之后,丹方成。

寅时,第一转。炉盖震动,冒出赤烟。妙香诵咒压制,赤烟渐消。

卯时,第二转。青烟袅袅,丹炉滚烫。柳依依添柴的手在抖,妙香握住她手:“莫怕,青烟是好事,说明药性在融合。”

辰时,第三转。白烟如雾,丹房内异香扑鼻。李慕白在门外深吸一口气,脸色却变了——这香不对,太甜,甜得诡异。

果然,丹炉忽然剧烈震动!炉盖弹起,白烟化作一张鬼脸,嘶吼着扑向妙香!

“小心!”李慕白冲进来,软剑出鞘,斩向鬼脸。剑光过处,鬼脸溃散,可白烟又凝聚,这次化作无数触手,缠向丹炉。

“是草中怨气!”妙香惊觉,“还魂草生于瘴源,沾染了尸瘴怨念!”

李慕白剑光如网,护住丹炉。可怨气太盛,剑网渐被侵蚀。柳依依吓得瘫坐在地,妙香一咬牙,咬破指尖,以血在炉身画符——是《金刚经》的“唵”字真言。

血符成,金光迸发!怨气触手如遇骄阳,滋滋溃散。丹炉终于稳定,炉火转为正常的赤红。

可妙香失血过多,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李慕白扶住她:“歇会儿,我来守炉。”

“不行……”她虚弱道,“炼丹需药师心念引导,旁人代不得……”

“那就告诉我怎么做。”他盯着她,“你指挥,我动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有关切,有坚决,还有……某种她不愿深究的东西。最终点头:“好。”

于是奇特的画面出现了:妙香盘坐诵经,李慕白依言添柴控火。柳依依缓过神,帮忙递水递药。三人配合,竟真稳住了丹炉。

午时,第四转。未时,第五转。申时,第六转……越往后,怨气反扑越凶。第七转时,怨气化作网明模样,哀哀唤她:“妙香……救我……”

她心一痛,几乎失神。李慕白厉喝:“是幻象!稳住心神!”

她闭目,强诵《心经》。幻象散去,丹炉却裂了道缝——紫铜丹炉,竟被怨气侵蚀!

“炉要炸了!”柳依依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李慕白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炉身裂缝上。精血蕴含修行者本源,与妙香的血符相融,金光大盛,竟暂时封住了裂缝。

可他也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酉时,第八转。戌时,第九转!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丹炉“嗡”地一震,炉盖自动开启。三颗金色丹丸静静躺在炉底,圆润如珠,光华内敛。

成了!九转还魂丹!

妙香颤抖着手取出丹丸,一颗喂网明,一颗喂李慕白,最后一颗小心收好——这是救命药,或许将来还有用。

网明服丹后,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李慕白服丹后,脸上青黑褪去,却依旧虚弱——他的伤不仅是瘴气,还有损耗的本源。

“多谢李公子。”妙香向他深深一拜,“若非你,丹成不了,网明也……”

“不必谢。”他扶起她,手却在她臂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某不过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顺势差点搭上性命?妙香不信,可看着他疲惫却平静的脸,终究没再追问。

柳依依扶着李慕白去休息。妙香守在网明床边,终于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网明醒了,站在梅树下对她笑。她跑过去,他却化作一阵风,散了。她哭着追,追到瘴疠岭,追到天坑边,然后一脚踏空——

惊醒时,天已大亮。网明正看着她,眼中清明,带着温柔的笑意。

“做噩梦了?”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有了力气。

她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醒了……真的醒了……”

“嗯,醒了。”他伸手替她擦泪,“多亏你,还有李公子。”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三日的煎熬,九日的等待,所有的恐惧、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他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可她哭得更凶。只有她知道,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永远失去他了。

窗外,赤真溜进来,跳上床,挤进两人中间。它舔舔妙香的手,又舔舔网明的脸,琥珀眼里满是欢喜。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一室尘埃,也照亮劫后余生的温暖。

丹成了,人醒了,可某些东西,也在炼丹的烈焰中悄然改变了。

第二回恩情债

网明能下地了,虽然还需调养,但已无性命之忧。妙香每日为他熬药施针,李慕白也常来探望——他的伤比网明轻些,却因损耗本源,恢复得反而慢。

这日,三人坐在院中梅树下喝茶。春末的梅已谢尽,枝头结着青涩的果子。赤真在树下扑蝴蝶,扑不到,气得嗷嗷叫。

“李公子的恩情,贫僧不知如何报答。”网明郑重合十。

李慕白微笑:“师父言重了。若真要报答,日后多救些人便是。”

“救命之恩,岂是救人能抵?”网明摇头,“李公子若有需要,贫僧定当竭尽所能。”

李慕白看了妙香一眼,才缓缓道:“实不相瞒,李某确有一事相求。”

“请讲。”

“家父早年经商,曾路过瘴疠岭,不慎染瘴,虽侥幸生还,却落下病根。”李慕白神色黯然,“每逢阴雨,便咳血不止。李某学艺,本为治父疾。可瘴疠岭凶险,一直不敢深入。此次随二位前往,一是为报恩,二是想寻根治之法。”

妙香恍然:“所以你对山中地形如此熟悉……”

“是。”李慕白点头,“李某暗中查探多年,绘制地图,却始终不敢入山腹。此次得见还魂草,才知父亲所中之瘴,需还魂草根治。”

“还魂草已用完。”网明蹙眉。

“还剩一颗还魂丹。”妙香接口,“李公子,那颗丹给你父亲服用,或可根治。”

李慕白却摇头:“那是救命之物,李某不能收。况且父亲之疾已拖多年,一颗还魂丹未必够。李某想……再去瘴疠岭,采一株还魂草。”

“不可!”网明和妙香同时出声。

“李公子,瘴疠岭凶险,你亲眼所见。”妙香急道,“若非我们运气好,早已葬身其中。你一人前往,无异送死。”

“可父亲……”李慕白握紧茶杯,指节泛白。

网明沉吟片刻:“这样吧,待我伤愈,陪李公子再去一趟。我熟悉山中怨气,或可应对。”

“你的伤未愈,怎能再涉险?”妙香反对。

“正因我伤愈,才更该去。”网明看着她,“瘴疠岭的祸根未除,怨气不散,迟早会再生尸瘴。此次炼丹我已明白,那些怨气……与洛阳疫病死者有关。这是我的因果,我该去了结。”

妙香哑然。她懂他的执念——救不了所有人的愧疚,化作心魔,也化作责任。

“那……我也去。”她说。

“不行!”两个男人同时反对。

“为何不行?”妙香倔强道,“我能辨药草,能诵经驱邪,关键时刻还能……”

“关键时刻你会不要命地救人。”网明打断,“上次若非李公子,你已被怨气所噬。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

李慕白也劝:“妙香师父,庵中还需你坐镇。陈家婆婆前日还说要来复诊,李铁匠的孩子发热也等着你看。你若去了,这些百姓怎么办?”

这话戳中妙香软肋。是啊,她是医者,庵外还有那么多病患等着她。

“可是你们……”她眼圈红了。

“我们会小心。”网明握住她的手,“你等我回来,像上次一样。”

可上次他差点回不来。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最终定下:半月后,待网明伤愈,与李慕白再探瘴疠岭。慧能、慧净也去,智空长老另派了四位武僧,共七人。

这半月,妙香拼命为网明调养。药膳、针灸、药浴,能用的法子都用上。夜里他打坐调息,她就在一旁诵经护法。有时诵着诵着,自己先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衣。

李慕白也常来,有时带些补品,有时与网明切磋武艺——其实是为助他恢复。两人在院中过招,一个蛛丝如网,一个软剑如蛇,竟有几分惺惺相惜。

柳依依看在眼里,私下对妙香说:“师父,您发现没?表哥对您……似乎不一般。”

妙香正捣药,手一滞:“别胡说。李公子是君子,救命之恩,他不过是回报。”

“可我看他看您的眼神……”柳依依嘟囔,“跟网明师父看您的眼神,有点像。”

药杵重重砸在臼中,草药汁溅出来。妙香低头擦手,没接话。

她不是没察觉。李慕白看她时,眼中有光,有关切,有欲言又止。可她能怎么办?她心里已装了一个人,装得满满的,再容不下第二个。

有些恩情,注定是债。欠了,却不知如何还。

这夜,网明打坐毕,见妙香还在灯下缝护身符——这次是给七个人缝,七个符囊,绣着七种不同的经文。

“歇会儿吧。”他走过去,拿走她手中的针线。

“就快好了。”她揉揉发涩的眼睛,“这个是你的,绣了《金刚经》……”

他握住她的手,手心有薄茧,指尖有针眼:“妙香,这次去,我定会平安回来。我答应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声音哽咽。

“上次是意外,这次有准备。”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而且,我有你给的护身符,有赤真看家等我,有……有这么多牵挂,我舍不得死。”

她破涕为笑:“油嘴滑舌。”

“只对你。”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你在前殿看病,我在后院种药;你讲经,我护法;你看梅,我看你。”

“那赤真呢?”她故意问。

“赤真看门,顺便帮我们数香客。”他笑。

赤真在床脚打了个喷嚏,表示抗议。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一人一狐一僧。僧搂着人,狐偎着人,画面温暖得像幅画。

可妙香心里清楚,这幅画缺了一角——缺了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缺了那份还不清的恩情。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三回临行夜

临行前夜,妙香在佛前跪了一宿。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七个人——网明,李慕白,慧能,慧净,还有四位她叫不出名字的武僧。

香烧了一炷又一炷,直到东方泛白。起身时膝盖发麻,几乎站不稳,被一只手臂扶住。

是李慕白。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护法。

“李公子……”妙香怔住。

“我来辞行。”他松开手,递来一个锦囊,“这里面是我师门的传讯符。若我们……若我们十日内未归,你烧了此符,我师门会来人接应。”

她接过锦囊,很轻,却重如千钧:“李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令尊还等着你。”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家父的病,其实……不是瘴气。”

妙香愕然。

“是心病。”李慕白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当年过瘴疠岭,同行者皆死,唯他生还。他总说,是那些人替他死了。这份愧疚,折磨了他二十年。”

原来如此。妙香心中了然——有些病在身,有些病在心。还魂草能治身,却治不了心。

“所以李公子此去,不仅为采药,更为替父了结因果?”她轻声问。

李慕白点头:“父亲的心病,或许只有彻底清除瘴疠岭的怨气,才能化解。”他顿了顿,“也或许,这是我自己的执念——想证明,我能做到父亲做不到的事。”

这话太坦诚,坦诚得让妙香心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网明是救人,李慕白是证己,而她……是守着一个人,一座庵,一份明知不可能却放不下的情。

“李公子,”她忽然道,“若此行顺利,回来后……可愿常来庵中坐坐?我虽不懂武功,却略通医理。令尊的心病,或可从长计议。”

李慕白深深看她一眼:“好。”

一个字,却像许下一个诺言。

晨钟响了,该出发了。院中,七人已整装待发。网明背着药囊,李慕白挎着剑,五位武僧各持法器。晨光里,他们像一支出征的队伍,悲壮又决绝。

妙香一个个送护身符。到网明时,她踮脚为他挂在颈间,符囊贴在他心口,绣着“平安”二字。

“一定要回来。”她声音发颤。

“一定。”他握住她手,用力一握,然后松开。

到李慕白时,她双手奉上符囊:“李公子,保重。”

他接过,没有立即戴上,而是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多谢。”

最后,她合十向七人深深一拜:“愿佛祖保佑,诸位平安归来。”

七人合十还礼,转身出发。脚步声渐远,身影没入晨雾。

柳依依红着眼眶:“师父,他们会回来的,对吧?”

妙香没回答,只是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赤真蹭她脚踝,低声呜咽。她弯腰抱起它:“赤儿,我们也该做早课了。”

是啊,日子还要过。庵里有病患等着,有经要讲,有梅要浇。她不能垮,因为她是妙香师父,是这栖梅庵的依靠。

可转身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她知道,网明知道,李慕白也知道。

可他们还是去了。为救人,为证己,为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和必须了的因果。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这人间,这情义,这生死相托的勇气,真实得让人心痛。

早课钟又响了,一声,一声,敲在晨光里,也敲在某些人心里。

第四回山腹秘境

瘴疠岭比上次更凶险。怨气似乎感应到他们的到来,早早封了山路。黑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连李慕白绘制的地图都失了方向。

“跟紧我。”网明走在最前,指尖蛛丝如触角探路。蛛丝遇怨气会变色,赤色为凶,金色为吉。此刻蛛丝一片赤红。

七人排成一列,慧能断后,李慕白在网明身侧。山路湿滑,怨气化形,时而是哭嚎的鬼脸,时而是纠缠的触手。五位武僧结阵护持,法器金光与怨气黑雾碰撞,发出嗤嗤声响。

行至半山,天坑在望。可这次,坑边站着个人——不,是具站立的骷髅,披着破烂僧袍,手持禅杖。骷髅眼窝里跳动着绿火,看见他们,下颌开合,发出刺耳的笑声。

“是守陵尸!”李慕白低呼,“古籍记载,大疫之后,若有高僧自愿殉葬镇煞,尸身不腐,化为守陵尸。它守着天坑,不让怨气外泄,也不让人靠近。”

“既是镇煞,为何攻击我们?”慧净问。

“因为它的执念。”网明盯着那骷髅,“它要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人打扰亡者安息——包括来除怨的我们。”

骷髅禅杖一顿,地面震动。无数骨手从土中伸出,抓向七人!

“结阵!”慧能大喝。五位武僧法器齐出,金光结成屏障,挡住骨手。可骨手越聚越多,屏障开始龟裂。

网明指尖蛛丝射出,缠住骷髅禅杖。蛛丝与禅杖角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李慕白软剑如蛇,直刺骷髅眼窝——那里是绿火所在,也是它的要害。

骷髅挥杖格挡,禅杖与软剑相击,火花四溅。它竟有生前武艺,招式精妙,李慕白一时难以近身。

“它在拖延时间!”网明喝道,“怨气在汇聚,准备将我们困死!”

果然,天坑中黑雾翻涌,渐渐凝结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可见一座石门——那是山腹秘境的入口!

“必须进去!”李慕白咬牙,“还魂草长在秘境里,怨气源头也在那里!”

可如何突破守陵尸?网明心念电转,忽然想起炼丹时怨气化作自己模样的幻象。或许……

他闭目,将一缕神念附在蛛丝上,顺着禅杖传入骷髅体内。神念中,是他从洛阳疫病到瘴疠岭的所有记忆——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未竟的救治,那份沉重的愧疚。

骷髅动作忽然僵住。眼窝中的绿火剧烈跳动,像在挣扎。许久,它缓缓放下禅杖,侧身让开了路。

“它……认出了你。”李慕白震惊。

网明收回神念,脸色苍白:“它曾是洛阳的僧侣,自愿来此镇煞。我的记忆里有洛阳的气息,它感应到了。”

骷髅颌骨开合,发出模糊的声音:“渡……尽……方……休……”

渡尽怨气,方得安息。这是它的执念,也是它的遗愿。

网明合十:“贫僧定当尽力。”

骷髅缓缓跪下,化作一堆白骨。禅杖插在地上,杖头明珠碎裂,流出一滴金色的液体——是它毕生修为所化的“舍利泪”。

李慕白用玉瓶接住舍利泪:“这是破开石门的关键。”

七人来到天坑边。漩涡已成形,石门在雾中若隐若现。李慕白将舍利泪滴在石门上,泪珠渗入石缝,石门轰然开启。

门后是一条甬道,石壁刻满经文,字迹斑驳。空气阴冷,却无瘴气——这里是守陵尸以修为净化的“净土”。

甬道尽头是个石窟,石窟中央有座石台,台上长着一片还魂草——不止一株,是整整九株!九株还魂草围成一圈,中央供奉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明珠内封着一缕黑气。

“那是……怨气本源!”网明瞳孔收缩。

明珠中的黑气似有感应,剧烈挣扎,撞击珠壁。每撞一次,整座山就震动一下。

李慕白走近石台,细看还魂草。草叶比他上次采的那株更茂盛,叶脉金光更盛。他小心翼翼采下三株,收入玉盒。

“三株够治父疾,余下的留给后来人。”他道。

网明却盯着那颗明珠:“这怨气本源必须净化,否则瘴疠岭永无宁日。”

“如何净化?”慧能问。

“以佛法超度,以修为炼化。”网明盘膝坐下,“你们为我护法。”

李慕白蹙眉:“你的伤未愈,强行炼化会……”

“这是我的因果。”网明闭目,“洛阳疫病的死者,他们的怨气聚于此。我欠他们的,该还。”

石窟内忽然响起诵经声。不是网明在诵,是石壁上的经文在发光,自动诵出《往生咒》。原来守陵尸不仅以肉身镇煞,更将毕生修为刻成经文,设下这超度法阵。

网明明白了。守陵尸等的人,不是来采药的,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一个身负洛阳疫病因果,又有能力净化怨气的人。

他运气,指尖蛛丝涌出,缠向明珠。蛛丝触到明珠的刹那,明珠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无数怨魂从黑气中涌出,嘶吼着扑向他!

“稳住心神!”李慕白挥剑斩散几只怨魂,可怨魂太多,斩之不尽。

五位武僧结阵诵经,经文金光与怨魂黑气对抗。石窟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网明咬牙坚持。蛛丝如网,将明珠层层包裹。每包一层,他就诵一段《往生咒》。蛛丝从银色渐变成金色——那是他的本源之力在燃烧。

怨魂的嘶吼渐渐变成哀哭。哭声里有不甘,有痛苦,也有解脱。黑气一点点消散,明珠渐渐透明。

当最后一缕黑气散尽,明珠“啪”地碎裂。碎片落地,化作点点金光,融入石壁经文。石窟内怨气尽消,空气清新如洗。

网明却喷出一口血,向后倒去。李慕白接住他,探脉——脉象虚弱,比上次更甚。

“你……燃烧了本源?”李慕白声音发颤。

“没事……”网明虚弱地笑,“怨气已散,瘴疠岭……安全了……”

五位武僧合十:“网明师父功德无量。”

可功德有什么用?能换回他的命吗?李慕白抱起网明:“走,立刻回长安!”

七人匆匆退出秘境。天坑外,黑雾已散,阳光洒落,照见满山新绿。守陵尸的白骨在阳光下化作飞灰,随风散去——它终于安息了。

下山路上,网明时醒时昏。醒时问:“妙香……可好?”昏时呓语:“对不起……没救完……”

李慕白背着他,脚步沉重。这个男人,为了赎一份或许本不属于他的罪,差点搭上性命。值得吗?

或许在网明心里,值得。因为那是他的道,他的修行,他放不下的慈悲。

夕阳西下时,长安城在望。栖梅庵的方向升起炊烟,像在呼唤游子归家。

李慕白加快脚步。妙香在等,赤真在等,庵里的灯火在等。

这一次,他要带他回家。

第五回归途情劫

回到栖梅庵时已是深夜。妙香在佛前打坐,实则心神不宁。赤真蜷在她脚边,忽然竖起耳朵,窜向门口。

敲门声响起,很急。妙香冲过去开门,门外是李慕白,背着昏迷的网明。

“快!救人!”李慕白声音嘶哑。

妙香心一沉,忙引他们进禅房。网明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唇边有干涸的血迹。她探脉,脉象虚浮几近于无——这是本源枯竭之兆!

“怎会这样?!”她声音发颤。

李慕白将瘴疠岭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他为净化怨气本源,燃烧了自身本源。若非那守陵尸的法阵护持,恐怕……”

妙香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傻子,总是这样!救人,渡厄,从来不顾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取出最后一颗还魂丹,喂网明服下。丹药入口,他面色稍缓,却依旧昏迷。

“还魂丹只能吊命,治不了本源枯竭。”李慕白沉声道,“需另寻他法。”

“什么法?”妙香急问。

李慕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师门有一秘术,名为‘同心渡’。可将一人本源渡给另一人,以命续命。只是……渡者会修为尽失,甚至殒命。”

妙香毫不犹豫:“用我的!”

“不可!”李慕白厉声,“你医术高明,救过无数人。若你修为尽失,那些病人怎么办?栖梅庵怎么办?”

“可我救不了他!”妙香泪如雨下,“若他死了,我要这医术何用?要这庵堂何用?”

李慕白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这个女子,平日温婉如水,关键时刻却刚烈如火。为了所爱之人,她可以放弃一切。

“还有一个法子。”他最终说,“用我的本源。”

妙香怔住:“李公子,你……”

“我修的是道家功法,本源与佛门不同,但或可一试。”李慕白声音平静,“况且,我欠网明师父一条命。若非他,上次炼丹我已被怨气所噬。此次还他,两清。”

“这怎么是还?”妙香摇头,“你救他是恩,他救你是义,岂能相抵?况且你若修为尽失,令尊的病……”

“父亲的病,有了还魂草,已无大碍。”李慕白笑了笑,“而我……本就志不在修行。此次若能救网明师父,也算功德圆满。”

他说得轻松,可妙香知道,放弃修为对修行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十多年的苦修付诸东流,意味着从此与长生无缘,意味着变成一个普通人,生老病死,与凡人无异。

“李公子,这份恩情,我……”

“不必说恩情。”李慕白打断她,“若真要谢,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好好活着,和网明师父一起。救更多的人,渡更多的心。让我这份牺牲,变得值得。”

妙香眼泪再次涌出。这份情太重,重到她不知如何承受。

李慕白不再多言,盘膝坐下,开始运功。只见他掌心渐渐凝聚出一团青光,光中有符文流转,那是他的本源精华。

“去!”他轻喝,将光团打入网明心口。

光团入体,网明浑身一震,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而李慕白的脸色却迅速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渡本源如抽筋剥骨,痛苦非常。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炷香后,光团完全融入网明体内。李慕白收功,踉跄起身,几乎摔倒。妙香扶住他,触手冰凉——他的体温在急剧下降。

“李公子!”妙香惊呼。

“没事……”他虚弱地笑,“只是……有点冷……”

话音未落,他昏了过去。妙香探他脉象,修为尽失,元气大伤,但性命无碍——只是从此,他再非高人,只是个文弱书生了。

网明却在这时醒了。睁眼看见妙香,又看见昏迷的李慕白,怔了怔:“他……”

妙香哭着将一切告诉他。网明听完,沉默良久,下床走到李慕白身边,深深一拜。

“李公子大恩,贫僧……无以为报。”

李慕白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似在呓语:“不必……报……好好……待她……”

网明握紧妙香的手,两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

这一夜,栖梅庵的灯亮到天明。妙香照顾两个伤患,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虚弱无力。赤真守在床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琥珀眼里满是担忧。

晨光微露时,李慕白醒了。见网明坐在床边,妙香在熬药,他愣了愣,随即笑了:“看来……成功了。”

“李公子感觉如何?”妙香递过药碗。

他接过,手在抖——修为尽失后,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网明接过碗,喂他喝药。

“多谢。”李慕白苦笑,“以后……怕是要麻烦二位了。”

“李公子说哪里话。”妙香认真道,“从今往后,栖梅庵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怎么行?”李慕白摇头,“我一个男子,常住庵中,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柳依依推门进来,眼圈红红的,“表哥你为了救人变成这样,谁还敢说闲话?再说了,庵里不是还有网明师父吗?你们三个……嗯,三个修行人住一起,谁敢乱说?”

这话说得有趣,三人相视,都笑了。笑着笑着,却又落下泪来。

劫后余生,恩义两全。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李慕白的修为,比如那份欠下却还不清的情。

但至少,他们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继续修行,继续救人,继续在这人间,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窗外,梅枝上结的青果又大了一圈。夏天快来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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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