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武安君白起

扶苏是被冻醒的。

三更刚过,承露殿内没有点灯,月光从木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意识模糊间,觉得周身环境有些诡异。

殿内温度在下降,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陈年的血。

他睁开眼。

殿中有一个人影。

扶苏眯着眼辨认,那身形高大,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他以为是观夏不放心来看他,哑着嗓子说了句:“观夏,你也早点歇息吧。”

可那人影丝毫未动,也没有应声。

扶苏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借着月光细看,那人散着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

更诡异的是,他方才说话时分明看着人影的方向,可一眨眼,人影便近了数步。

“你是什么人?”他压着声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人影又近了一步,近得扶苏能看见他面上泛着青黑的光泽,还有那一双幽幽泛着暗红色光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扶苏的脊背贴上了身后的墙壁,再退无可退。

他想喊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终于有人能看见本君了。”那东西开口,“小公子,你竟能看见本君,真好。”

扶苏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咸阳宫,他两世从未听说宫中有闹鬼的传言。

“你、你是何人?”

“白起。”

扶苏闻言愣住。

白起,武安君白起。

高祖父秦昭襄王赐死于杜邮的白起;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卒的白起;那个在秦人心中既是战神又是厉鬼的白起。

“本君是你高祖父的武安君,”那人影低低地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在这咸阳宫待了快一百年,竟然被你这么个小崽子瞧见了。嬴稷的后人,果然和他一样,令人生厌。”

话音未落,白起伸出手,紧紧握住扶苏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扶苏他还没来得及挣扎,白起便低下头,冰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脖颈。

一阵刺痛传来。

扶苏闷哼一声,拼命推拒。

可他十六岁的身体在杀神白起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能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脖颈的伤口处急速涌出,他的手指在榻上胡乱摸索,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扶苏来不及想,拿起来就朝白起的头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鬼魂之身的白起竟真被砸到了。

他微微偏头,额角上沁出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白起伸手摸了摸,看了看指尖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缓缓勾起嘴角。

他松开扶苏的脖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有意思,飘了快一百年,头一回见到有嬴氏后人敢对本君动手。”

扶苏大口喘气,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

白起不紧不慢地走近,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抚过他脖颈上正在渗血的齿痕。

他的声音低的像耳语:“你这副身体倒是不错,魂魄不稳,气运将散,却偏偏活着,有趣。小公子,不如你跟本君换一换?”

扶苏呼吸一窒。

他知道白起在说什么:夺舍。

孟婆说他魂魄少了镇守,白起是百年厉鬼,若要夺他的躯壳,他拿什么去挡?

扶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武安君,你在这咸阳宫待了快一百年,若有夺舍之法,早该动手了。你既等到今日,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

白起挑了下眉。

“你吸我的血,是因为我的血对你有用。”扶苏越说越笃定,背脊挺直了些,“你若真夺了我的躯壳,怕是血也没了,魂也没了,所以你只是吓我。”

殿内安静了片刻。

白起笑了,笑声很响,震得扶苏耳膜发疼。

“嬴稷那个怪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后人。”

他止住笑,低头看着扶苏,暗红的眼里多了一丝兴味:“不错,本君吓你的。不过……”

他再次逼近,一只手扣住扶苏的后颈,逼他仰起头:“你只说对了一半,血确实对本君有用。本君这魂魄在咸阳宫耗了百年,日日消散,夜夜溃散。可你的血……”

他低头嗅了嗅扶苏伤口处的血腥气,表情像是沉醉:“你的血里有东西,能凝魂。”

扶苏闭上眼。

“你想要多少?”

白起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够了。”他舔了舔唇,神色餍足,“每月十五,本君来取一回。你若乖乖配合,本君保你体内寒毒不发作,你若动什么歪心思……”

他抬手,轻轻在扶苏颈侧虚虚一划。

“你可以砸伤本君,本君自然也可以杀了你。”

扶苏看着他,心念急转。

每月十五,保他不发寒毒。

这条件听起来是交易,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白起要的是血,他要的是活着。

若能抑制寒毒,他便可以活过这个夏天。

“好。”扶苏说。

白起微眯起眼:“答得这么痛快?”

扶苏垂下眼:“你是武安君,我是嬴氏后人。我父王说过,秦人重诺,武安君若守诺,我便守诺。”

白起的表情终于在月光下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他没有再说话,抬手在扶苏额前虚虚一点,一道暗红色的光没入他的眉心。

扶苏觉得胸口那股盘踞已久的寒气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身体里有了些许暖意。

“记住,每月十五。”白起的声音已经远了。

扶苏抬头时,殿中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月光仍冷冰冰地照着。

他伸手摸了摸脖颈,指尖触到两个清晰的凹痕。

扶苏一下子倒在榻上,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干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齿印,迷迷糊糊地想着明日可千万不能被观夏看到。

翌日清晨,扶苏对着铜镜涂了足足两层脂粉,才勉强盖住脖颈上的齿痕。

观夏进来时闻到了脂粉味,有些奇怪:“公子今日怎么用起这个来了?”

扶苏面不改色地扯谎:“昨夜没睡好,面色差。去把朝服拿来。”

朝会设在章台宫正殿。

扶苏步入大殿时,群臣已经列好。

他扫了一眼,蒙恬站在武将一列,黑色甲胄衬得他格外挺拔。

扶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上一世,蒙恬被赐死时,他已在黄泉路上。

他只记得那道赐死诏书送到上郡时,蒙恬死死拦着他不让他自刎。

他言辞恳切:“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可惜最后自己没有听,还害了蒙恬性命。

扶苏垂下眼,将胸口的刺痛压下去。

朝会上议论的是南郡守的奏请,请求增派戍卒修筑驰道。

扶苏听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上一世,赵高就是从类似这样的小事开始,一步步安插亲信、把持宫禁,最终握住咸阳宫的大权,连胡亥都是他的傀儡。

他看向嬴政身侧,赵高正垂手而立,面容恭谨。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赵高微微抬眼。

四目相对。

扶苏没有避开,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

赵高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朝会继续进行,扶苏却觉得殿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强撑着站定,背脊挺直,手在袖中攥紧。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

可寒毒不打算给他面子。

朝会结束时,扶苏转身迈出第一步,天地便旋转起来。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是嬴政。

秦王不知何时已从御座上下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

“扶苏。”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急迫。

扶苏想说“儿臣无事”,可他看见嬴政的脸在眼前模糊,最终一切陷入黑暗。

嬴政抱着昏过去的扶苏,面色铁青:“快传夏无且!”

赵高领命,快步退出大殿。

赵高快步往太医署方向走去,脑子里却在转一个念头:长公子这几日频频出事,究竟是病,还是有人动了手?若是后者,那这个人,能不能为他所用?

夏无且来得很快。

他在章台宫偏殿为扶苏诊脉,嬴政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夏无且的手指搭上扶苏的手腕,认真说道:“气血两虚,脉象细沉,长公子近日似乎有过大量失血。”

嬴政的眉心一跳。

夏无且迟疑了一下,又道:“臣需要检视长公子的身体。”

嬴政挥手让侍从退下,亲自拉上了帷帐。

夏无且解开扶苏的外袍,仔细查看,只在脖颈处看到了一个已经发黑的齿印。

他用指尖碰了碰齿印边缘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指腹还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

夏无且的脸色变了。

他替扶苏拉好衣服,退到嬴政面前,躬身,声音压得很低:“王上,长公子并非因病或因伤失血,是有人吸了他的血。”

嬴政瞬间勃然大怒:“赵高。”

赵高从殿外躬身而入。

“查。”嬴政看着榻上昏迷的长子,语气带着掩盖不住的怒意,“昨夜,谁进了承露殿。”

赵高应声退下。

偏殿之内,嬴政坐在扶苏榻边,伸手覆上长子冰凉的手背。

“扶苏,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何不愿与阿父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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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武安君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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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回到大秦未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