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睁开眼时,殿中的光线是昏黄的。
他偏过头,看见案几上摆着一只铜炭盆,炭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捧灰白的余烬。
白起那道魂气还在,寒毒也暂时被压住了。
“公子终于醒了。”
观夏端着食盒进来,见他坐起身,三步并两步上前,将食盒往案上一搁,腾出手来轻轻扶住他的小臂。
扶苏被他这架势逗得笑了一声:“我又不是陶人,没那么易碎。”
观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抿着嘴,将食盒里的粥端出来:“公子,您是不知道,这两日您昏在朝上,王上差点把太医署给掀了。夏太医令和杨太医丞轮流守在偏殿,连水都不敢喝,生怕您再出什么岔子。王上也来了好几次,昨夜还守在公子的塌边。”
扶苏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忆里的父王是什么模样?
是上郡那三年里,他每次上书劝谏,父王从不回信;
是朝堂上父王将竹简掷到他面前,冷冷说“你自己看”;
是最后那日,使者捧来的诏书上一句“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他垂下眼,把粥送入口中,米汤的温度顺着喉咙下去,他觉得喉间有些紧。
“赵高求见长公子。”
殿门外传来宦者的声音,观夏正要出去挡,扶苏却放下粥碗:“让他进来。”
赵高踏入承露殿时,垂手而立:“长公子,王上传唤。”
“知道了。”
扶苏起身,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长袖中的拳头,跟着他去了章台宫。
章台宫外的廊道上,远远就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阿父阿父,我要嘛,我要嘛!”
扶苏闻声停下,跟在后方的观夏没留神,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这声音天真烂漫,还带着五岁孩童特有的奶气。
可扶苏却觉得这如同恶魔低语,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上一世,胡亥登基后,他在黄泉看到胡亥坐在父皇的王座上,用同样天真的语气说:“把将闾他们,都送下去陪大兄吧。”
扶苏低咳一声,喉间隐隐泛起血腥气。
观夏瞬间紧张兮兮地看向他,扶苏温柔地摇了摇头,安抚道:“无事,殿外风凉。”
跨入章台宫正殿时,嬴政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趴在他身上撒娇。
听到脚步声,小娃娃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殿门。
多年后的咸阳宫正殿,王座上坐着一个青年,面容与眼前这孩子有七分相似,只是褪去了所有天真,唯余一种令人作呕的残忍。
他歪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对阶下跪着的将闾微笑:“兄长何必急着求死?寡人还没玩够呢。”
“大兄!”
殿中那个五岁的小团子不知何时挣脱了嬴政的膝盖,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扶苏的腿。
软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的衣摆,仰起脸冲他眉眼弯弯的笑。
扶苏身体一僵。
小娃娃嘟着嘴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大兄,你好久没来找胡亥玩了!上次你说要带我去马厩看小马的,都一个月了,你也没来。大兄你是不是不喜欢胡亥了?”
扶苏低头看着这张脸,胡亥的眉眼间带着胡人的异域风情,好看的很,难怪,父王以后会那么喜欢他。
“赵高,带胡亥下去。”
嬴政的低沉的声音从案后传来,赵高应声上前,弯腰去牵胡亥的手。
胡亥不肯,抱着扶苏的腿不放,嘴里“大兄大兄”地叫个不停。
赵高哄了两句,又朝扶苏笑着告了个罪,这才把胡亥抱了起来。
经过扶苏身侧时,胡亥趴在赵高肩头,冲他挥着小手:“大兄等我!下次带我去看小马!”
赵高抱着胡亥退出了正殿,观夏也被打发了出去。
殿门合上,偌大的章台宫只剩下父子二人。
嬴政搁下笔,看着站在阶下的长子。
他瘦了许多,面颊上还带着病容的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嬴政开口:“扶苏,这段时日,你遇到了什么?”
扶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儿臣……”他斟酌着开口。
“扶苏。”嬴政的声音加重了一分,“别想对寡人有所隐瞒。”
扶苏抬眼看向嬴政。
嬴政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可扶苏知道,父王已经动怒了。
他立马恭敬跪下。
“父王,两日前,儿臣做了一个梦。梦里,父王下诏赐死了儿臣。胡亥继位,赵高把持朝政。赵高和胡亥杀尽了秦室子弟,杀尽了朝中老臣,最后赵高指着一头鹿,说那是马。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扶苏的声音带着苦涩。
殿内寂静无声。
嬴政没有像扶苏预想的那样折断笔、拍案而起、怒斥他胡言乱语。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扶苏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愤怒更让扶苏心里发慌。
嬴政终于开口:“你梦里的赵高,还做了什么?”
扶苏一字一字地说:“他辅佐胡亥登基,自己做了中丞相。蒙恬被赐死,蒙毅被赐死,冯去疾、冯劫下狱论罪,李斯被腰斩,他还诬陷章邯王离,致使他们自尽而亡。”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无声地叩了一下,这里面有的名字,他并不熟悉,比如章邯。
“蒙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梦里,蒙恬也死了?”
扶苏抬眼。
他对上嬴政的目光,心头猛然一跳。
扶苏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父王为什么先问蒙恬?
是因为蒙恬手握三十万北军?是因为蒙恬是他最信任的武将?还是因为父王在试探他这番话的真假?
“是。”扶苏说,“蒙恬被赐死于阳周。”
嬴政心中一沉。
阳周,位于上郡。
嬴政将声音放缓:“除了这些,还有吗?”
扶苏沉默了片刻。
“儿臣死后,在咸阳宫看到了一场大火。大秦的宫室,烧了整整三个月。”
嬴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起身,从案后走下来,走到扶苏面前。
扶苏还跪着,嬴政低头看着他,伸手抚摸他的头顶。
扶苏浑身一僵,他已经不记得父王上一次这样摸他的头是什么时候了。
“起来吧。”
扶苏起身时晃了一下,嬴政的手及时扣住了他的肩膀。
嬴政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上次你在大殿晕倒,夏无且说你是失血过多,还有你身上那些印子,是何人所致?”
扶苏早已想好了说辞:“儿臣不知,许是窥探天机,天道示警。”
“天道示警。”嬴政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轻嗤一声,他才不信什么天道。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他:“退下吧,好生养病。”
扶苏躬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从明日起,赵高不必再教导胡亥了,寡人另择师。”
扶苏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王。
“儿臣谢父王。”
他跨出殿门,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一只小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大兄!”
胡亥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赵高也不知去了何处。
扶苏蹲下身,看着胡亥的眼睛,温柔开口:“胡亥,你喜欢赵令吗?”
“喜欢呀!”小娃娃用力点头,“赵令最好了,他给胡亥讲故事,给胡亥带好吃的,阿父不在的时候都是赵令陪胡亥玩。”
扶苏轻轻揉了揉小娃娃的头顶。
“大兄不喜欢赵令。”他站起身,看着胡亥仰起的、困惑的小脸,笑了一下,“大兄更喜欢胡亥,以后大兄来陪胡亥玩,好不好?”
“好!”胡亥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隔壁宫墙下,赵高的身影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着扶苏抱起胡亥,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内心毫无缘由地涌上一层恐慌,长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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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五岁的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