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承露殿。
扶苏猛地睁开双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
指腹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疤痕,可扶苏却隐隐约约觉得这里依旧很痛,像是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他缓缓坐起身,掌下是熟悉的锦褥纹路,目之所及是熟悉的构造排布。
咸阳宫,他竟真的回来了。
扶苏赤足走到铜镜旁坐下,镜中人面庞清隽,眉眼间还未沾染上一粒上郡的风沙。
他抬手碰了碰镜面,指尖微凉。
“公子醒了。”
扶苏转过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太久,久到来人不安地低下头去。
那个一直侍奉自己的侍仆,最后被胡亥拖出去腰斩的观夏,如今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观……夏,”扶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今夕是何年?”
观夏虽觉得眼前的公子有些奇怪,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回复:“回公子,秦王二十二年。”
秦王二十二年,扶苏垂眸,在心里默算:这一年,六国未灭,父皇年方三十有四,胡亥五岁,赵高才入宫不久,将闾、高、阴嫚都还活着,自己也才十六岁。
而他和父皇,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想到死前最后那一封诏书,扶苏的心口猛地一缩,痛得他弯下腰去。
“公子?”观夏急忙上前。
“无事。”扶苏摆摆手,直起身来。
窗外洒金,一束光正好落在他手背上,他摊开手掌,去接那道久违的光。
突然,寒意自掌心刺入,顺着手臂的血脉一路蔓延,瞬间浸透心肺。
“公子!”观夏一把扶住他踉跄的身体。
“公子,你怎么了?”
扶苏的嘴唇在发白,指尖已经开始发僵。
殿外蝉鸣初起,暑气渐升,可承露殿内却如数九寒冬。
他咬牙问:“观夏,今日……是立夏?”
“回公子,正是立夏。”
立夏。
扶苏闭上眼,临走前孟婆的话缠绕在他耳边:“扶苏公子,天道有常,逆天改命,总要付出些代价,人皇气运离体,你的魂魄少了镇守。从此往后,夏受冰寒,冬受火灼,阴阳相冲,无药可医。也许,你都活不过第一个夏天。”
寒意已经从他的心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初夏的暖风从木窗吹进来,扑在扶苏身上,却像北地的朔风裹着碎冰,刺得他浑身战栗。
观夏的手是热的,可扶苏攥住他的手腕时,观夏猛地打了个寒噤:“公子,您的手怎么这样冷?”
“去寻太医令丞。”扶苏咬紧牙关,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观夏将他扶到榻上,扯过锦被仔细盖好,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内只剩下扶苏一人,锦被裹在身上却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的呼吸开始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在初夏温热的空气中格外诡异。
恍恍惚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上郡的黄土。
父皇的使者捧着诏书站在他面前,他横剑时也没有犹豫,唯有那一道深深的创口,后来在黄泉路上一直在流血。
孟婆说,那是人皇气运离体的缺口。
杨平被观夏拽进殿时,扶苏已经失去了知觉。
老太医丞一触及到扶苏的手腕,脸色骤变,指腹下的脉象细而沉,再探额头,冰得惊人。
“长公子这几日吃了什么?可曾贪凉?可曾受凉?”
观夏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没有,都和素日一样,并无异常。”
杨平摸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一团。
他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有人在立夏之日冷成这副模样。
杨平看着扶苏面白如纸、唇色发青的模样,心一横,提笔写方:乌喙、附子、细辛、干姜、桂枝……全是虎狼之药,寻常人三服便要大热,如今顾不得了。
“去少府寺抓药,再取一壶烈酒来。”杨平将竹简交给观夏,“要快。”
观夏走后,杨平取出艾条点燃。
浓烟在殿中弥漫开来,辛辣的气味充斥每一个角落。
他一边施针一边观察扶苏的面色,银针入穴,针柄很快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杨平倒吸一口冷气。
药汤熬好时,已是午后。
杨平用烈酒送服,一勺一勺灌进扶苏口中。
少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面色终于慢慢回转,唇上有了些许血色。
体温也在回升,虽然比起常人仍偏凉,但至少不再冷得吓人。
杨平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
殿内点了壁炉,烟熏火燎,陪侍的人早已汗透重衣,可杨平心里却冷意直升,长公子这病,他压得住这一次,可下一次呢?
章台宫,嬴政正批着奏简,随口询问身边的赵高:“今日扶苏为何没来上朝?”
赵高躬身答道:“回王上,大公子今日身体不适,太医正在承露殿看诊。”
嬴政批折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赵高:“什么病?”
“不知,太医只说是寒症。”
嬴政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寒症,不过小疾。
批完奏简后,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去东宫。”
嬴政踏入承露殿时,一股热浪裹着艾草味和汗腥气扑面而来,向来喜洁的他微微皱眉。
杨平和观夏跪叩在地,他挥手让他们起身,径直走到榻前。
扶苏静静地躺在那里,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眉头紧蹙着,似乎并不安稳。
嬴政在榻边坐下,看着长子苍白的面庞。
记忆里,扶苏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仰着圆圆的小脸问“父王,何为王道”的孩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张脸已经逐渐张开,露出少年的下颌线,眉骨下面有着淡淡的阴影。
夕阳落下,殿内的光亮慢慢被黑色接替。
“父王。”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殿内响起。
嬴政抬眸,扶苏不知何时醒了,正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伸手将扶苏额上的汗拭去,语气轻柔:“醒了就好,杨太医丞开的药,按时服用。”
扶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嬴政的肩头,看到了赵高那张阴柔的脸。
眼前突然冒出一场滔天大火,咸阳宫瞬间成了断壁残垣。
扶苏没控制住翻涌的心绪,喉间弥漫着一丝血腥气。
赵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恨意刺到了他的眼中。
赵高眼睛一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只是,他不明白,长公子对他的杀意,从何而来?
扶苏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自己打草惊蛇了。
“儿臣谢父王关怀。”扶苏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小疾,不敢劳父王亲至。”
嬴政认真注视着他神色的变化,却只说了句:“好生养着。”
起身时,他的目光短暂地在赵高身上停留了一瞬。
嬴政走后,赵高也跟着退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承露殿,扶苏正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的方向。
殿门合上的瞬间,赵高看见扶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
回到当值处,赵高立马叫来一个心腹小宦者。
“去查,长公子近日都和什么人来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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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扶苏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