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江烬珩跑到农屋几步之地外的小溪跟前,蹲下身,摘下面具,看着自己的容颜。
他抚摸着自己的右脸颊,眼神是久违露出了怜惜。
“江世子。”
一声叫唤近在耳根,一听声音,既不是沈溯月,也不是云忍。而是……叶鹤苌。
“叶长辈?”江烬珩看到此人,惊吓得差些落入水中,叶鹤苌看到他摘下面具的这副模样,也同是如此。
“火焰疤痕?你究竟是谁?”叶鹤苌看着江烬珩的模样,急火难耐。
“我就是江烬珩啊!”
叶鹤苌的食指点着江烬珩的眉心,“半魔半神,我们青鸾派更不能收你为徒了。”
江烬珩也没多少失落,“您灵力竟然如此高强,可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先告诉我,火焰疤痕的来历。”
江烬珩毫不避讳,如实回答。“七岁那年的冬末,这道火焰疤痕莫名长在了我的右脸颊上,我唯恐,便费劲心血做出面具,就连在家中,也不敢直面我的父亲母亲,所以就戴着面具,好在他们没起疑心,只当我是小孩玩乐。”
叶鹤苌深信,“可惜了这张脸。”他深思熟虑,在权衡利弊之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这是被莫名诅咒了,要想火焰疤痕消失,就必须得,等到二十二岁过后。而你,现在才十一岁。所以,在二十二岁之前,尽量一直戴着面具,否则后患无穷。”
“那我……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是半魔半神吗?”江烬珩谨慎地问道。
“我以为你会关心你的容颜。”
“我岂是操心容颜之人?”
叶鹤苌语重深长说道,“若是恨意其大,便会被魔神一体主宰,所以修仙什么的,还是尽量避免吧,以免走火入魔。神体的话,诅咒你的人连带封印了你的神体,这辈子怕是与修仙无缘。不过放心,修不修仙都不会影响你任何。只是怕你今生都要与青鸾派无缘了。”
江烬珩戴上面具,“无妨,你们青鸾派也不过是习文习武,很少有人能突破神体去修仙,包括你自己。”
“你这么乐观,真是随了你爹娘。小子,好样的。”叶鹤苌一掌拍向江烬珩的左臂膀,欣喜得不得了。
叶鹤苌走后,江烬珩躺在小溪边,想事过于入神,于是睡得昏沉。
沈溯月午时过后醒来,一睁眼没发现江烬珩的人影,便从农屋里走出来。“喂!虎狼之子!剑赛小冠军!”
江烬珩仍旧躺在小溪边,不闻不问地打着呼噜。
“原来你在这里啊?”沈溯月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
“连睡觉也带着虎狼面具。”沈溯月摇头叹气,诚惶诚惧地伸手轻抚着那张面具。“如果真的稀世,那就让他独自存在下去吧。我不会干涉任何一个愿望,那是对你该有的毕恭毕敬。”
沈溯月松了口气,笑意单纯。随即蹑手蹑脚地离去。
火焰疤痕从来没有焚烧的热,因为它遇到阳光就会退缩,它害怕阳光的持久照耀,这成了它毕生的阻隔。若是阻隔加剧,这道疤痕便很难再退下去。那样,隐逸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火焰疤痕,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不会出现的,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和懂这疤痕内在的人才知道。可你害怕被人发现,所以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掩盖着。当有一天你毫不掩饰地展露着这道阻挡内心的疤痕,它就会入了世间众人的眼眸,不论尘俗。追梦人,勇敢踏上你追梦的每一条路吧。因为每条路都是孤独者最好的隐逸方式。遮挡与退缩,不就是你认为的最好的方式吗?”叶鹤苌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江烬珩在梦中回味无穷,根本没有听到沈溯月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甚至他来没来过,他都不知道。
黄昏时分,江烬珩初醒。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摘下面具见人,保证不再小心翼翼。
农屋里只剩下沈溯月一人,尽管如此,他还是退缩得又戴上面具。“算了!错过一次表现的机会没什么的。”
江烬珩一进屋,就招呼道,笑意显而易见。“少主!云忍呢?”
沈溯月切着蘑菇,“他午饭过后就走了,因为没看见你的人影,就没跟你打招呼。”
江烬珩不屑理会那么多,没心没肺地跑出了农屋,又蹲在小溪旁。他手背向上,两手的指头对在一起,从胸口落到腹部,猛呼吸一大口。
片时,他用蛮力摘下面具,紧张兮兮地睁开方才因为害怕而闭住的眼睛。低头一看澄澈的小溪,脸上的恐惧与退缩,稀奇地化为笑意。“火焰疤痕跑掉了!我江烬珩再也没有恐惧了!”
他笑得欢欣,“那我也不管,面具伴我长久,我怎能弃它而去,继续耍耍我的威风好了!困惑我那么久的恐惧与退缩,被我江小霸王——更是虎狼之子,转手抛掉咯!”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转眼,二人在乡下的生活已然将满一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初来时以为几日而已,没想到转眼就是一年。棣限山山顶,是陪他们历经四季的尚好之地。
沈溯月舞剑已然比从前熟练不少。剑一挥,刺骨的寒风,便随同剑身杀出了整个四季。
江烬珩练剑练得一身热汗,回眸一看,沈溯月的剑术增进太多。他得意地点头,走近沈溯月,一掌拍在沈溯月的左肩膀。
“不错不错,这一整年过去了,你剑术大增。”
沈溯月稍微弯腿,上身下移,竟是躲开了江烬珩的触碰。随后站直身子,笑得颇为腼腆。“那还得感谢虎狼之子的教导,有你,我才会进步。”
“总算良心了。村里不是有个自称是‘剑侠’的熊孩子吗?今日午时过后,你二人比几场。是他今早跟我说好的,你不会不去吧?就在这座山峰,别无其他地方可去的。”江烬珩也不讨人嫌,拿开手,当做刚才无任何发生。无波无澜地说道。
“我会去的。放心吧!”沈溯月收剑正准备下山。
“何必午时过后呢?现在就可以。”熊孩子圆滚滚的,且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溯月。“昨日我和那个戴面具的比试一番,还真挺厉害,今日我要和你比。看看我们谁能赢!”
江烬珩惬意地靠在树旁,闭着眼,对沈溯月说道:“喂?确定要和他比吗?”
沈溯月云淡风轻地陈述道:“比就比,我绝不会怕你。”
“好。和那戴面具的一个口气。”
熊孩子手中转着剑,得意的神色半晌都没从他脸上消失。
“喂!小破孩,让你一轮,你先上!”熊孩子终于停止了手中转剑的动作,盛气凌人地说道。
“这种事何必相让,既然要比试一番,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沈溯月像寒风一样,迅速地跃起,身体悬在半空,举剑正对“敌人”。
“你为何不动弹?”沈溯月见此,抬手将剑朝后举着,瞳孔瞪大,双脚落在地上。
然而熊孩子不会因为他的心软,而也对他如此,只会变本加厉。回过神来,举剑正对沈溯月。“厉害,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瘦子了,身体轻如燕不是你们能嘲笑我的点。我最最最讨厌的就是比试的时候,看到瘦子纵身跃起了。”
熊孩子步步紧逼,沈溯月被他狠厉的眼神恐吓到,一直退后。
江烬珩还是很散漫,没空看他们,躺在粗壮的树枝上,快要进入梦乡。
然而一阵“扑通”落水的声音,惊得江烬珩直接从树上掉下来。他迅速起身,发现熊孩子已经往山下跑去了。
江烬珩也没管心爱的剑掉在哪里,两手的四指挨在一起,两手的大拇指紧贴脸颊,围成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三角形,围住双眼,望着熊孩子离去的背影。
“跑什么?被打怕了?”江烬珩还不忘低笑一声,再回头一看,“沈溯月呢?——难道也跟着那熊孩子跑了?”
江烬珩低头弓腰捡起剑就开跑,“喂!你们等等我!”
没跑出几米远,他就反应过来。“哎不对呀,刚刚有落水声……那岂不是?”
江烬珩瞬间又返回跑去,停在不算太大的湖泊边。沈溯月浮在水面之上,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动静,就是江烬珩来了,他也丝毫未动弹一下。
“少主!”江烬珩奋不顾身地跳入河中,游到沈溯月身边,沈溯月奄奄一息地睁开双眼。“虎狼之子,是你吗……”
冬日的暖阳照在江烬珩身上,沈溯月看见的江烬珩,仍旧戴着面具,上身的轮廓磨出一圈光辉。
“是我!江烬珩!”
沈溯月脑袋里迷迷糊糊的,没太听清楚他说的话,就已然睡过去。
江烬珩一个心急如焚,扑腾的比刚才沈溯月落入水中的声音还大。“少主!”
江烬珩不再耗下去,推着沈溯月直往岸上游。
江烬珩依稀记得,湖泊距离地面很高,当时还是上山路过的瘦子老汉碰巧看见,才相救的。
“在水边要小心一点,这孩子福大命大,没丢了性命。快快带他回家吧。”瘦子老汉释怀般地拍在江烬珩的肩膀上,一脸慈祥。
江烬珩从回忆中走出来,沈溯月望他望得醉生梦死。“江烬珩?江烬珩?”
被唤名字的人从“梦中醒来”,他定睛看向沈溯月,温吞一笑。
“溯月,你还记不记得虎狼之子?”
“记得啊,你也见过他吗?”沈溯月试问道。
江烬珩故作神秘地笑出声来,声音里含着似水温情,他用食指点了一下沈溯月的眉心。
“是我啦!”随后朝前走了两步,沈溯月匆匆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白衣木偶发着金光,一击向天冲去。把巨石击碎,碎石跌落在地洞里,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跃地洞。
烈雨早已停歇,天空若明镜亦蓝,如同漫漫静水忽如流淌,悄悄拥抱着云彩,走过这整个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