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收坐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望着桌上那张黑白的妈妈的照片发呆,满地烟蒂。
如果情绪和爱都失去了,时间也变得不重要,所有得到的都活在记忆里。
那要为了什么,活着。
如果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鲜血淋漓。
那要,怎么活着。
他一个人住以后,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会。
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父母遗体,不知道要领取死亡证明,不知道原来本地居民的火化免费,不知道要办理户口注销,不知道户口本要换新的,不知道户主可以是小孩。
他穿着简单的黑体恤,被推着,站到两张遗像的前面,冷漠麻木,眼里没有一点光,谷斓虽然只是执法人员监督,但也穿了一身黑,站在大厅的角落。
火化那天,天气闷热闷热的,明明早上还有太阳的天,一会就被云盖住,很厚很厚的云把整个天空全部盖住,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没有风,闷热闷热。
在殡仪馆里面,付收没有正式的黑色西服,黑体恤的袖口上挽了白色引布,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在大厅见最后一面。
两边的哭声很吵,哭喊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付收在一边垂眼,面无表情。
王秀玉情绪一上来,朝着付收扑过来,紧紧拽住他,面目狰狞:“你这个畜生啊!你老子生你养你!你的书真的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一模一样的话,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用自己最恶毒的话诅咒谩骂,付收看着撕心裂肺的老人,她眼睛里面连一丝丝愧疚都没有,只有满腔愤怒。
他想起来每回望着自己的孙书燕的眼睛。
付收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谁欠了谁,是付建明活该死,还是自己活该失去妈妈,孤独一辈子。
现在看来,自己身上到底还是有一半付建明的血的,到底还是变成了付建明一样的人,让妈妈失望。
他想起来蒋祎礼,脑海里都是他望向自己的时候,那双带着阳光和微风吹进他心里的眼睛。
他想蒋祎礼了,想抱抱他,只抱抱。
蒋祎礼在学校和向李一堆人想办法,几个人愁眉苦脸坐一桌,向李满脸郁闷:“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他家里出事,我们都不知道,他丫真没把我们当朋友。”
“还搞失踪那一套。”向李拽蒋祎礼,“哎老蒋,他家你去过没有?”
“早去过了,搬家了。”
江令也无奈:“湖海市这么大上哪找?”
“他要是想藏起来,谁都找不到。”柳司葶也和几个人坐在一起,她眼神一直看着蒋祎礼,反问他,“他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反常的,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蒋祎礼皱眉:“我吗?没有啊,我们聊天记录都很正常,看不出来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你们之前去过的地方呢?”柳司葶试图找到什么,“你们之前去过的地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好几个月了,该找的都找过了,没有头绪,几个人摆摆头。
警局结案的那天,太阳很大,大的晃眼睛。
“我局办理的付收涉嫌故意伤害一案,因侦查过程中查明,犯罪嫌疑人付收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依法不负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第(六)项、第一百六十三条之规定,决定撤销此案。”付收念完一整段,没有什么情绪,认真签名字。
所有的财产和债务都理清了,法庭的判决书也一起下来。
按照流程,付收去公证处把房子给付长盛,孙书燕攒的积蓄都还给了房东,倒欠一屁股债。
付长盛拿着材料和房产证,冷哼一声:“你以后就跟我们断绝关系了!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来找我!”
“你放心。”付收低头垂眸,不看他。
付长盛被噎了一下,甩手转身走了。
房东张建旬拍拍他的肩:“我也不是故意要难为你,你家里发生这种事,你也不好过,但是我的损失也是实实在在的,你体谅我,我也不怪你。”
付收面无表情,不说话。
这样的爷爷奶奶,看他就跟看仇人一样,外人看到,只会觉得是这个孩子的错,但是这孩子其实都算有礼貌的,张建旬叹一口气拍拍他,:“你也不要太难过,日子该过还是得过,怎么样都要向前看,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付收一个人走到公园面朝湖边的长椅坐下,文件袋里孙书燕的卡里已经干干净净,警局借给自己的钱还没有还。
他看着湖面映着下午的太阳光,波光粼粼,细碎的光反射到眼睛上,他好像看见孙书燕在朝他笑,他忍不住凑近一点看。
但就是看不清楚,他刚刚想跨过去,再凑近一点看。
“哎!”付收偏头看过去,一个陌生路人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看看身后,果然是另一个陌生人跟他回招呼,他收了腿,坐回长椅上。
付收拿着文件袋回到了最开始那间出租屋,那间阳光可以晒进屋里的出租屋,他站在楼下,望着楼上那间房子发呆。
他想起之前付建明入狱没多久,孙书燕就带着一个小行李箱把付收拉到这里来,两个人找了一天的房子,那天很热,但是孙书燕很高兴,精神特别好。
走了一天,她也不嫌累,这个房东当时没有在这边,母子两个就坐在楼下的小台阶上等,等了很久,孙书燕一点也没有生气,她还笑着给付收画饼,说这间房的光线肯定很好,住着肯定特别舒服,房东让他们俩等了那么久,一定会给一个很好的价钱之类的。
住进来很久,付收当时想也就这样,被孙书燕夸的跟什么一样,付收又放空的望着楼上,可是现在,一说到回家,他就觉得这里好像就是自己家一样。”
阳光照着窗户,他好像看得见窗户里面,孙书燕忙忙碌碌的样子,看得见孙书燕对着他笑的样子。
就好像一直在做的梦是真的。
蒋祎礼抽着烟赶到的时候楼下的时候,太阳快要下山,门口有小孩看见蒋祎礼,激动跟旁边的大人说:“妈妈,你看,就是这个哥哥,我刚刚就跟你说我们家外面有个人……。”
小孩的妈妈小声打断他:“好了好了别说了。”
蒋祎礼回头看小孩,小孩仔细看他,缩了缩小声嘀咕:“妈妈,不是这个哥哥”
蒋祎礼想一下,把烟掐灭转身就往公交站跑,房子离公交站有点距离,蒋祎礼到公交站没看见人,一路上都没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付收坐在公交车脑袋昏昏沉沉,所有人都叫他向前看,好好的,他实在是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必要,还应该怎么活,剩下的,是把债还清吗?
把债还清之后呢?
“付收!”
向李在过去找蒋祎礼的路上,看见公交车上面的付收大喊了一声。
付收没听见,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