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上次在医院她被噩梦惊醒的样子,林樾觉得心里有点堵,他知道顾霖潇这二十二年的人生定然非常不易,可这种不易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往往是虚无缥缈的,而眼前这些就像初次踏入这个家那晚凌乱的客厅一样,是那份不易的又一个小小的具象化。
顾霖潇再进来时,拿着药瓶的林樾呼吸一滞,稍微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说:“吃这些药要忌酒的……”
顾霖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上前两步在林樾头上摸了一把,“哎哟,懂得还挺多,放心吧,我就是带着些备用。快走吧,楼下那位‘老大爷’已经等不及了。”
桃桃许久不出门,开心到腿脚都利索了不少,轻松跳上了SUV的后排。
度假山庄在郊外的山上,赶上假期堵了一路,不过不用上班的顾霖潇心情十分不错,和林樾听着歌聊着天,连桃桃吃零食时滴到新车后座上的哈喇子都没往心里去。
火红的夕阳勾勒着远处群山的轮廓,连同身旁美好的脸庞被林樾一同记录在相册里。日落并不意味着结束,而且生命的周而复始。
预订的房型有两个套间,从客厅的推拉门出去还有一个小院子,晚饭后林樾在院里点燃了小火堆,两人围坐在旁边烤起了棉花糖,很快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顾霖潇尝了一口,外壳酥脆,里面却软糯拉丝。
桃桃闻着味凑过来,顾霖潇故意送到它嘴边又拿开,来来回回几次,桃桃也不生气,一只爪子搭在她胳膊上,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和低沉的呜呜声哀求,终于吃到了一小口后才心满意足地到火堆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休息。
良辰美景自是不可辜负,山里的晚上最是适合看星星。不过北方秋天的晚上即便点了火堆也还是会觉得后背发凉,林樾拿了两条毯子,一条递给顾霖潇,另一条给桃桃盖好。
坐在长椅上的顾霖潇披上后问:“那你呢?”
林樾摇摇头,“我不冷。”
“坐下。”顾霖潇将毯子的一边强行塞给林樾,不成想两个人一起披却稍微有点短,顾霖潇干脆挽住林樾的胳膊,向他挨近坐了些,满意地说:“这样刚好。”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林樾乱了心神,瞬间觉得耳根滚烫。喉结上下翻动,本来准备好了一堆关于宇宙星系之类的话题,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少年心事毫无察觉的顾霖潇仰望着星空,这一刻时间和万物仿佛都被抽离,只能听见身旁的呼吸声,不自觉就对上了频率。
她忽然就明白了林樾所说的,不需要对话,只是在旁边坐着,就感到很安心和踏实到底是什么感觉。没多久,就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一束烟花毫无预兆地窜上天,在炸响之前林樾侧身伸手去捂住她的耳朵,可另一只胳膊还被她牢牢挽着,所以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顾霖潇猛地惊醒松开了手,林樾下意识环抱住她,声音极尽温柔:“别怕,我在。”
顾霖潇很快回过神来,林樾帮她整理了下散乱的发丝。注视着面前烟花影里的人,林樾遍寻了许久的余生的意义终于有了答案,他无比确定告诉自己:我喜欢她!
“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壮了些,不错不错,继续努力。”没心没肺的顾霖潇忽然点评起了林樾同学的身材。
“……”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趴在地上的桃桃,跑过来求主人安慰。“它很怕突然炸开的烟花爆竹和打雷之类的声音。”顾霖潇边安抚边问:“你有什么害怕的吗?”
“emm,害怕失去我认定的东西。”
“……这么抽象吗?”
林樾笑笑,反问:“那你怕什么?”
“我怕水。”
“怕水?”
顾霖潇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天生就怕水,小时候学游泳学了一年多也没学会,后来在六岁的一天晚上,顾霆的夫人溺死在了她卧室的浴缸里……”
“溺死了?”林樾没想到转折来得如此之快。
顾霖潇平静地继续解释:“对,说是她那段时间抑郁症很严重,整宿整宿地睡不着,那天吃了安眠药以后就不慎溺死了。第二天我听说以后大病了一场,之后就更害怕水了,再也没有学过游泳了。”
怪不得家里只有二楼的两间客房有浴缸……
看他不说话,顾霖潇弯着唇角逗他:“怎么?心疼我?”
林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嗯。你在顾家……过得很难吗?”
“还好吧。就是顾家人的组成很复杂,人际关系相—当—微—妙—”
林樾知道她在顾家的情形肯定没有说的这般轻巧,她的身世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大的秘密。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能有这样的心性对待身边的人,她真的很难让人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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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事业一、二部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两位总监的统一战线分崩离析,暗自较着劲。
转眼时间就来到了十月中旬,秦衷总监先一步来到了总裁办公室,顾总自然知道他的来意,耍了个滑头敷衍了过去。
没过两天,顾霖潇和小姐妹去常去的会所放松的时候碰巧‘偶遇’了秦衷的夫人,对方表示想和顾总单独聊聊。
秦夫人先是说了些软话,等两杯咖啡端上来后,顺势从拎着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奢牌的首饰盒推到顾霖潇面前。从盒子的尺寸来看,里面应该是条高定项链,至少也要小七位数。
不过家里有着戴不完的首饰的顾霖潇并没有拒绝,而且回去就将她们见面的消息悄悄地通过其他贵妇传到了赵程夫人的耳朵里,果不其然顾霖潇很快又‘偶遇’了赵夫人……
与温良贤淑的夫人们不同,随着两个部门的竞争进入了白热化,两位总监竟然因为一点小摩擦起了争执,到底是没有剧本,那场面堪比小学生吵架!
一个月时间一到,会议如期召开。秦衷和赵程像是等待老师宣读期末成绩的学生般战战兢兢。其他总监们也不能安心坐看吃瓜,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谁头上了。
顾霖潇翻着手里的报表,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月事业一部和二部的业绩都创下了历史新高,而且差距微乎其微。所以……我决定两个部门不合并了。”
“啊?不合并了?”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嘀咕起来。
陶野在一旁咳嗽了一声,会议室马上又恢复了安静。顾霖潇也立刻给出了解释:“我重新对集团的部门架构做了分析,由于顾氏的产业相对分散,所以几个事业部之间相对独立更有利于我们在各个领域深耕,及时抓住市场需求,提高竞争力。各位有不同意见吗?”
能够安心不被‘优化’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自然没有人会有什么意见,更不敢蛐蛐总裁朝令夕改了。
顾总又想起了重要的事:“另外,对于两位总监在法定假日强制要求员工加班的行为有必要给予处罚。除了应有的加班费以外,额外给每个人多加一倍的奖金,就从你们俩的工资里扣。”
秦衷和赵程算是哑巴吃了黄连,会后还被顾霖潇叫到了办公室,不知道等待着的又是什么样的暴风雨。
不过顾霖潇却收起了方才的严肃,将两个首饰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二人,“放心,我同二位夫人承诺的条件都做数,该给的绩效奖金、股票期权、福利津贴一分都不会少,新合同已经拟好了。”
一顿加甜枣彻底拿捏了两位总监,当即表态城南的项目已经有了合适的方案,很快就可以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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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个月从度假山庄回来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拉进了许多。顾霖潇出门之前经常会问林樾的意思,林樾也能准确听出她的画外音。
如果她说:“走,去哪哪干什么。”那就马上去换衣服跟上。如果她说:“我要和谁去干嘛,你要不要一起?”那就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她肯定也不会再问第二遍。
林樾看得出顾霖潇对周围一切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都划分得十分准确,也很懂得相处的分寸和边界感。
听亲近的朋友们说她唯独在恋爱这方面从来都不负责任。通常一上来就跟人家约法三章:不见家人和朋友,不许干涉工作和生活,只谈恋爱绝不进一步发展。就这样也从来都不缺男朋友,即便在她还不是总裁的时候。
顾霖潇谈恋爱单纯就是为了解闷,对那些帅哥的喜欢是真的,但是谈不上有多喜欢,新鲜劲儿过了就算了,三个月之内肯定把人家甩了。
用那些爱瞎分析心理学的人的话来说就是——她不愿意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
这天晚上陈浔打电话说是最近‘学习压力大’,需要放松放松。顾霖潇没法带着林樾,摸摸头哄了两句就出门了。在酒吧见到陈少爷的时候,他正随着音乐的节奏跟一桌人摇骰子,空酒杯摆了一排,看来‘压力’是相当大了……
顾霖潇不是很有兴致,坐在陈浔旁边默默喝酒,由着他们闹腾。眼睛往其他卡座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一时还想不起来是谁。
陈浔自来很有眼力见,胳膊肘碰了碰她,贱贱地问:“之前那个帅哥分了有一段时间了吧?一直也没听说有新人,我就说这不是您老的风格啊?又看上谁了?”
“不是,那个穿黑衬衫的男的有点面熟。”顾霖潇搜肠刮肚还是没想起来对方是谁,“你认识吗?”
陈浔想了想,“emm,好像姓蔡吧,叫什么不知道。”
一听那人姓蔡,顾霖潇马上想了起来,那是蔡敬的儿子。之前陶野给的蔡敬的资料里夹过一张他的照片,不是让人很容易记住的长相,但右脸的两颗痣对得上。
陈浔看了一眼那桌人,觉得潇哥应该会有兴趣,压低声音介绍:“他旁边那个女孩是咱们市里最近很火的那家科技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他们最近经常在一起玩,不过这个女孩喜欢养鱼,那一桌的男的有一半都等着上位呢。”
“想上位,倒是可以帮他一把……”一个坏点子很快在顾霖潇脑子里生成。眼下虽然拿下了秦衷和赵程,但仍有人蠢蠢欲动,急需树立一个典型,而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搅屎棍蔡总监就是最好的人选。
第二天顾总就将城南的项目越过蔡敬,转交给了运营部的副总监周畅负责。周畅是个性格挺开朗的姐姐,从前顾霖潇在运营部就是跟着她干活,蔡敬口中的那些运营部的成果大部分都出自她之手。
如此一来,蔡敬自然心生不满,还私下里去找了顾霆,虽说当初顾霆收了他不少好处,如今也懒得管他那篮子破事。
而头号狗腿子陈浔也找了个靠谱的人稍稍暗示了一下蔡公子——想上位除了那方面,还可以拿点‘真东西’出来。
父子俩一个职场失意,一个情场失意,几杯黄汤下肚一拍即合,掉进了顾霖潇挖好的坑里。
就在蔡敬‘顺利’拿到顾氏人工智能项目的核心资料,通过儿子转交出去的时候被监察部的几个领导抓了个正着。
公司的其他几个刺头最开始还等着秦衷和赵程出头揭竿而起,他们好跟着吃肉,如今这两位已经俯首称臣,而蔡敬也停职接受调查了,其他人就都彻底认了怂。顾霖潇适时地给他们些好处,算是暂时压制住了这场职场宫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