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在虚晃了两枪后终于姗姗来迟。下雪对于北方人来说算得上是司空见惯,可每年的初雪似乎又总有些不同,更像是某种仪式,宣告着这个冬季的正式来临。
一整个下午,漫天大雪如鹅毛般飘洒下来,尽管市政的除雪车队早已上路,却也是杯水车薪。平时只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顾霖潇今天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家。
而家里的一人一狗正靠在一起,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赏雪。顾霖潇竟有些晃神,莫名有一股暖暖的感觉流向心口。她自认为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没一会儿就收到一堆点赞和评论:
「原来您老人家会发朋友圈啊?好家伙,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姐姐发的。」
「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帅哥,给看看正脸呗,别这么小气嘛。」
「什么情况啊潇哥???金屋藏娇啊这是???」
「不对劲,怪不得最近你都不怎么出来鬼混了,赶紧交代!」
多么温馨的画面,怎么重点就跑偏了呢……
晚些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说着话,外面的雪渐渐小了,顾霖潇突然想出去走走,没头没脑地问林樾:“你多久没回家了?”
“……一个多月了吧。”突然听到‘家’这个字林樾有点恍惚,他早已把有顾霖潇的地方当成了家,而那里也不过是曾经住了十七年的老房子而已。
顾霖潇的食指在杯口画着圈,“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现在去吗?”
桃桃看两个人穿上大衣要出门,却没有带自己的意思,委屈地倒在地上耍赖。顾霖潇将客厅的移门拉开一条缝,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雪花吹了进来。门口的桃桃立刻打了个喷嚏,滚着往旁边挪了挪,说什么也不肯靠近。被顾霖潇笑了好半天,就这还好意思叫雪橇犬呢?
这个时候出门四个轮子并不比两条腿方便,而且老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所以尽管挺远的路,也没有开车。路灯为夜色染上了一层暖黄,人行道上的积雪泛着细碎的光,两人挽着胳膊并肩前行,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隔挺远就看见一棵大槐树,据说已经是棵百年老树了,偶尔有人会在树枝上挂红丝带祈愿。几场秋风过后枯叶早已落光,离远看倒有点红梅盛放的意思。
“听说初雪的时候许愿很灵的。”林樾弯着唇角,漂亮的脸蛋儿上满眼都是少年的纯真,换做谁都没法说个不字。
顾霖潇笑着打趣他:“你小子还挺浪漫的嘛。”
不过顾霖潇倒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只是不想扫兴,所以配合着闭了眼后,很快就睁开一只眼偷偷看林樾,他的鼻尖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挂了霜。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雪本就松散,一下洒了两个人一身,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都笑了起来。顾霖潇拍拍林樾,“看来你的愿望要实现了!”
一路停停走走,快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林樾家离附中不远,那一片是老城区最好的学区,虽然房子的岁数比林樾还大,但是已经算是附近比较新的小区了。
不少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结伴往家走,顾霖潇抬手看了眼表,已经九点半了,“高中都是这个时间放学吗?”
“不是,我们学校只有高三上晚自习,其他学校不清楚。”
顾霖潇想象不太到自己穿校服的样子,“我如果正常上学的话,没准儿会是个学霸。”
“学不学霸不好说,但应该会是个校霸。”林樾有时候说话的确一针见血。
“……”顾总表示不服:“什么校霸?”
林樾在挨打前赶紧改口:“校花!校花!”
电梯停在了七楼,房门还是过去的机械锁,林樾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一般来说长时间有人生活的老房子东西都不少,即便经常断舍离,也总有搁不下的物件。可林樾家却不是这样,房子大概有一百五十平,装修就是早些年的极简风,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即便长时间没人住也看不到多少灰尘,闻不到什么气味。
南向的客厅东西有两间卧室,门都开着,顾霖潇走进其中一间,只有一些基本的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带有主人印记的东西,甚至连换洗衣物都没有一件。顾霖潇问:“这是客房吗?”
林樾摇头,“这是我爸妈之前住的房间,他们的东西都在研究所那边的房子里。”
顾霖潇一下就想起了他之前说的‘爸妈更像是偶尔来家里留宿的客人’这句话,也没再问林樾是怎么处理那边的房子的,估计应该是搁着没管。
另一边的主卧是个挺大的套房,一整面墙的书柜一半装着上天入地、天南海北的知识点,一半载着古今中外文学家的爱恨情仇。
衣柜理所当然地被整理得井然有序,除了红白相间的校服,基本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虽然都不便宜,但风格都以舒适为主。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维持着那天的样子……
说实话,这里与顾霖潇想象的很不一样,没有装饰画和小摆件,没有音箱和香薰,也没有盆栽和绿植,或者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生气。
在顾霖潇眼里林樾是个挺浪漫感性的男孩,每天要摘鲜花修剪插瓶,三餐和甜点水果都要摆盘,日常穿搭也有小巧思,生活中一些瞬间会用拍立得记录下来,肚子里永远有讲不完的有趣的小故事,会为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落泪,也会因为她随手买的一个小礼物开心很多天。
与做事偏向实用主义的顾霖潇不同,林樾好像经常会做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有用的事情。与他自己口中所说的‘冷血’不同,林樾内里是个很懂生活,也很懂爱的人。这种能力不来自基因,而是后天习得的、有选择的结果。
对林樾来说,很多事不是会不会做,而是想不想做,和谁一起做。
其实生活本没有意义,日子都是一样过,谁也不多一分,谁也不少一秒。
有的人为了拼出个像样的未来而活,有的人就想安心地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有的人为了爱的人不顾一切倾尽所有,有的人就想一个人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无所谓对错,只是不同的选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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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刚睁眼的顾霖潇接到了顾璟曜的电话。
“我回来了,我的好妹妹~”电话那头还能依稀听见机场广播的声音。
J市人人皆知,顾璟曜是顾霆的亲儿子,板上钉钉的太子爷,却被一个丫头片子夺了位置。
可其中的细节却很少有人知晓:三十年前,顾霆的夫人尽管精心养胎,可在生产的时候却意外大出血,虽然九死一生救了回来,但却很难再怀孕了。所以当顾霆接任了总裁的位置之后,当时五岁的顾璟曜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可在接下来的三年里,顾霆不知道为什么,又在顾家选了八个刚出生的孩子,连同自己的儿子一起悉心培养,互争雄长。再后来夫人的情绪越来越差,不愿与人亲近,也就有了那次的意外。
从小养尊处优的独生子,在刚刚懂事的年纪,子凭父贵,被周围的人捧上了天。突然有一天开始陆陆续续多了一堆称兄道弟的竞争者,在最中二的年纪又没了生病的母亲,换了谁都很难不变态。所以在宣布结果的当天顾璟曜就负气‘离家出走’了。
顾霖潇瞬间清醒,嘴角的弧度向上,眼里却不带一丝笑意,“大哥,好久不见啊。晚上我给你接风吧。”
“诶,不麻烦九妹。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给你发定位。晚上七点你直接过来就行了,可别一个人来哦。”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扮演着兄友弟恭。
“我……”
“嘟嘟嘟……”
王八蛋话都不让人说完!白祉和陈浔他们早就飞去外地玩了,连陶野都请假回家了,就自己这个总裁还要上一上午的班,这临时找谁去啊。
不对,家里这不还有一个人吗?
转了一圈终于在负一层的健身房找到了林樾,顾霖潇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靠在旁边的机器上,开口问:“这两天忙,忘了问你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林樾知道这已经是从来用不着求人的顾总能想到的最委婉的开场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喝了一口,回答说:“没有,有事?”
“那个,我大哥回来了,你能陪我去个聚会吗?”顾霖潇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就是人有点多,估计会很闹,但是不会待很久。”
“你带我去方便吗?”林樾似是无心地问。
“当然方便了,咱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emm,相依为命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林樾的心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起码对她而言自己确实是重要的存在,可亲人又是什么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