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溪村

张村首望见璃禾,脸上并无半分讶异,只轻声道了句:“稍候片刻。”

须臾,他赶着驴车从家院子走了出来。那板车是用厚实老木打造的,此刻车斗空空,只余几根枯草,积着薄薄一层灰,显见得是有些时日没用了。先前松垮的绳索,已重新套在那驴子身上。

若要知一户人家日子过得如何,先看他家牲口养得怎样。若是瘦骨伶仃的,多半是人也填不饱肚子。

可村首家的驴子却养得极好,毛发黑亮,肌肉饱满但不臃肿。它就那么站着,尾巴轻甩,赶着夏日夜里的蚊蝇,鼻子一翕一合的,打量着周遭境况,似在用气味辨认新的主人,一派闲逸自在的模样。

张村首和风境交代完前往云州城的路线,一手接过银钱,另一手将驴车的绳套递了过去。

“上去吧。”风境示意慕涣然坐进车斗内部,自己执了鞭子,准备到前端赶车。

慕涣然才要翻身坐进去,忽觉眼前一黑,布帛下的伤口像被从内到外硬生生撕开了一般。

怎么回事?

虫毒又发作了吗?

她忙用另一只手攥住伤口附近的手臂,却来不及扶住车板。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柔软之中——原来是风境闪身到了她身后,稳稳揽过她的肩膀,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了?”他问得很轻,语速却快。

钻心之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握着伤臂的手掌攥得更紧了。

风境见状顺势让她滑进怀中,腾出一只手,去解她包扎伤口的布帛。才被揭开,那股腥恶臭气便又弥散开来。先前敷着的沧阴涎已然消尽,那道伤口渗出来的汁液,也不再是青黄之色,竟转为青黑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慕涣然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来。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却在希望的夹缝中再次感受到了恐惧。

这次的疼痛相较于上次虫毒发作时放大了数倍,伤口处似有万只毒虫在啃噬她的血肉。

眼泪不由夺眶而出,重重地呼吸夹杂着呻吟般的抽泣。

风境双眉紧蹙,垂眸凝望着她的伤口,神情严肃得近乎压抑。“去找沧阴。”他说出这句话,即刻将她横抱而起。

“让我看看”璃禾快步上前,细细查看慕涣然的伤势,忙道:“此处太暗,快将她扶到亮处,让她平躺下来。”

风境抬眼看向璃禾。

“她应该有办法的!”张村首劝道,忙将院门大敞开来,连声招呼众人:“快些进来!”

村首引着众人进了厢房,风境将慕涣然轻轻放在床榻上。璃禾忙抬起她的胳膊,就着光亮再细查伤势。

“这是被什么所伤?”

“贪噬蛊。”风境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一种毒虫。”

璃禾轻轻摇头,“这虫子我倒不曾见过。既是虫毒,我只能先试一试了。”说罢,便回头朝璃思吩咐道:

“思思,快回家去,在柜子最底层,把那朱红小盒取来,再带上我的药械囊。”

“好!”璃思应了母亲的话,忙转头跑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个皮质的包囊回来。

“我要解了她的衣裳,你们先出去吧。思思,过来给娘搭个手。”璃禾说罢,张村首与风境二人退出房去,并将门紧紧阖上。

“你忍着点。我先用刀割去你伤口上的腐肉,再敷上我配的草药;等包扎妥帖了,你把这药丸服下。”言毕,璃思端起张村首方才拿来的烈酒,先将双手与小刀细细淋了,末了又把刀刃在烛火上反复燎了数遍。

“姐姐,你咬住这个。”璃思将一块干净布团递到慕涣然的唇边。

璃禾捏刀的手,在烛火跳动间落下。

冷硬的刀刃瞬间划开腐肉,慕涣然猛地握紧拳头,浑身一震,牙齿不由自主地死死咬住齿间的布团,冷汗顷刻浸透全身。

泪在眼尾与鬓发之间连成线,喉咙里不住的发出呜呜咽咽、含混不清的声响。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被放大;病榻上痛得再也挪不动半步,漫漫长夜睁着眼熬到天明,针头里推注的药剂混着医院特有的气息,又一次萦绕在她鼻尖。

那具躯壳的眼泪早在日夜折磨间干涸。如今,这一声声压抑的哭腔,倒成了她唯一能缓解疼痛的法子。

好在璃禾医术精湛,手法又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她的伤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些药敷上了,能把你体内的毒顺着伤口往外拔。我先将你手臂重新包好,每隔两个时辰就得换一次布帛。”璃禾语气柔缓,在慕涣然枕畔坐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将那粒赤红色、黄豆般大小的药丸,就着水喂她服了下去。

慕涣然借着光亮,将璃禾的模样瞧得真切。这女子眉眼清冷,虽说久居山野,皮肤略有些粗糙,气质却与那些土生土长的村妇截然不同。

再看她那手娴熟的医术,想必她身上也有不可告人的故事。

“你也是巫者么?”慕涣然不禁问道。

闻得“巫者”二字,璃禾正收拾药瓶的手忽地一顿。“不是。”她未加思索,即刻否认了这个称呼。

慕涣然看到装药的小盒子里,还有另外一颗,转而问道:“我服下的是什么药呢?”

“这是十几种避毒祛邪的草药,再掺了凤血凰胆制的。”

“凤凰?这地方有凤凰?”

璃禾微微点头,一旁的璃思已抢着开口:“是呢,那就是这群山里的灵物。”

灵物?方才这小女孩也是这么称呼沧阴的。

璃禾帮慕涣然盖好被子,回身对女儿说道:“思思,去叫他们进来吧。”

可就在璃思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张村首家的院子里像是来了些村民,一时间,嘈杂的声响便涌进了房内。

“张村长,我们不放心所以来问问,那官兵跟您说啥了?”

“村子里若选不出参会的人,会不会连累到我们的身上啊?”

“妖魔鬼怪对于那些巫者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咱们来说,那可是要命的事啊!”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顷刻间张村首的院子里炸开了锅。

只听张村首沉声道:“大伙放心,横竖我这把老骨头了,能去行善救人,也算是给儿孙积些福德。”

众人听了张村首这番话,情绪反而激切起来。

“您老行了一辈子的善,何苦到了晚年,去冒这等凶险!”

“对啊!”“是啊!”“就是!”......

满场附和声里,忽有一人拔高了嗓门,嚷道:“这人世的道理,原是要知恩图报的,十年前咱们村里救过的那位,她的来历,在场的各位心里头都能猜个大概?现如今正该是她表态的时候,怎的连个影子也不见呢?”

慕涣然听着院里的动静,她的目光却落在璃禾那攒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张村首厉声断喝:“住口!”

璃思忙不迭掩上了门,回头注视着母亲的神色。院中的声音虽低了些,却仍如游丝般从门缝里钻进来,大略还是听得清的。

璃禾霍地站起身来,慕涣然眼疾手快,忙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二人目光交汇间,慕涣然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劝她莫要出去。

“你现在出去,当着众人的面,参与不参都会叫张村首为难...”

璃禾眼底满是犹豫。

“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对我说说。一则我不是云州人,自然与这里的事毫无牵连;二则你救了我,我断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若我能帮得上你,必当义不容辞。”

璃思见母亲一副迟疑不决的模样,忙过来偎在她膝上,柔声劝道:

“阿娘,也许她真的有办法...”

慕涣然估摸着璃思定是想起了沧阴的事,将他们视为了巫者。

璃禾思忖片刻,在身旁两人齐齐注视下,垂着眼帘,低低道出了那段尘封十载的往事。

中州繁花盛会二十年一度,九州之内,皆以名花为尊、珍宝为礼,进贡朝廷。

二十年前,云州曾选出一对巫觋,携着特制的秘药,随浩荡车队前往金安城赴会。他们在宫中那些日子,医好了不少妃嫔的疑难杂症;就连皇帝服了秘药,也觉容光焕发。

一时之间,二人的事迹传遍了大江南北,更得了皇帝的恩典与厚赏。

自那之后的十年里,云州的巫灵文化得到空前的追捧,云州巫者家族逐渐兴旺,追随的队伍愈加壮大,能人异士层出不穷。

只是其间也有些宵小之辈,借着这股风气鱼目混珠,四处招摇撞骗,敛取钱财。

谁知到了十年前,老领州长膝下原有三子:长子名唤子贤,便是如今的云州领长;余下两子,年长的叫子藏,年幼的叫子隐,竟都在少年时期没了踪影,似人间蒸发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领州长经此变故,渐渐失了神志,终日里浑浑噩噩,一病不起。

子贤召集了整个云州有名的巫者来医治父亲,自己则跟随承帮离开了云州,去寻找自己失踪的弟弟们。

可蹊跷的是,他离开没多久,云州城里便传出他父亲亡故的消息。雪上加霜的是,他那两个弟弟,纵然寻遍九州,依旧杳无音信。

城中下了追捕令,认定是巫者们的过错,将他们押到祭坛上受罚,说是要以此平息神怒。

“受罚?这分明就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慕涣然愤慨道,伸手握住璃禾的手,问道:“那...你也是当年被追捕的巫者,对吗?”

“嗯...”璃禾承认道。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璃禾再也按捺不住,忙用双手捂住脸,哽咽着应道:“是我的丈夫,他一人扛下了所有。把我们母女二人伪造成葬身火海...”

被秘密送出城的璃禾,带着襁褓中的璃思逃进了这深山,筋疲力竭的她晕倒在山间,婴儿的啼哭声,引来了附近采药的石溪村山民。

张村长收留了她们。

慕涣然心中起了个大胆的猜测,试探着问道:“当年前去进贡的那对巫觋,就是您与您的丈夫吧?”

璃禾伸手抚了抚女儿的脸颊,眉间紧蹙:“没错。所以我从未教她、也从未让她接触过任何有关巫术之事,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是灾祸当头,断不能让她重蹈覆辙。”

似是屋外有人在窗前听了屋内的动静,当即嚷嚷起来:“好像是璃禾的声音。她在这!”

而后,房门被猛地推开,村民们推搡着涌进来,瞬间挤满了狭小的厢房。

先一步进来的风境眼神一凛,瞬间移至榻前,背身将衣衫不整的慕涣然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隔断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璃禾,我们在院里说的话,想来你也听见了。既如此,也犯不着遮遮掩掩。这些年,你做的药是这村里卖的最好的,靠着张村首照拂,你们母女的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平日里我们待你也不算薄。如今官府要人,此事若不成,整个村子都要一起受罚,你总得表个态吧?”

说话的正是方才在院里嚷得最凶的那人。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又接了上来:“可不是嘛,妹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张村首去送死啊!”

慕涣然在风境身后听着这些村民的话,气息越喘越粗。

这些人简直是在道德绑架,她尚且听得如此心寒,何况是璃禾本人呢?

“罢了,别说了。我去就是。”

满室一时沉寂,众人各怀心思,谁都未再言语。张村首挤进人群,走到众人面前,还未开口制止她的决定。

突然,一个压着怒火的声音从风境身后炸起:“够了!”

慕涣然从风境背后探出头来,苍白的脸上因愤怒泛起一丝潮红。

横竖只有两天可活,璃禾的药不知还能撑多久,与其窝囊地死在这山村里,不如替她顶了这名额,也算还了璃禾的救命之恩,死得有点用处!

“行善就有始有终!怕事当初就别伸手!你们若真有心替村首分忧,自己为何不去?一群人在这逼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她的脸上!

“你是谁?石溪村的事,与你何干?” 有人忍不住喝问。

慕涣然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当然有关。”

她一把挽住身旁璃禾的胳膊,不容置疑道:

“她是我姐姐。”

不等璃禾开口反驳,她指尖用力一捏,示意璃禾不要开口,随即扬声道:

“那‘百面争魁’大会,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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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