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呼啸的罡风里，混着慕涣然衣袍被吹得劈啪作响的动静，耳膜胀得生疼，她只能不停做着吞咽的动作缓解不适。
从前，她尚能坐在飞机的密闭舱体里安稳睡上一觉，此刻，她却伏在沧阴的头顶，双眼紧紧闭着。
风境稳坐在她头顶前方，她只能将双臂当作安全带——即便尽数展开，也环不住沧阴庞大的身躯，唯有十指用力，死死抠进蛇鳞交错的缝隙里，半分不敢松懈。
沧阴每一次呼吸起伏，都震得她心跳跟着发颤。
可她没得选，甚至要感激风境的慷慨相助。
叛军建立的新王朝，对通缉犯的搜捕范围正朝着四周扩散，中途他们只在中州境内一家偏僻的乡镇客栈暂歇过。
“我们已经过了泽州，马上就要到云州境内了。”风境提醒道。
“太好了……”慕涣然深吸一口气，稍稍睁开眼睛，不敢向下俯瞰，只能平视到连绵山峦的顶峰。
终于，在太阳完全落山的前一刻，他们抵达了云州。
可落点该选在哪里，她却拿不定主意。
“我们……要去哪里落脚呢？”慕涣然有些迟疑，那老伯提供面具位置的信息说得太过宽泛，她无从着手。
“先去云州城打探消息吧。”
云州城是什么地方？难道也和金安城一样，是云州的中心城市吗？
正想着，突然，身下一阵剧烈颠簸，慕涣然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体被惯性推着往前冲。
顾不上害怕，她撑着身子抬头去瞧，见沧阴像是失了控般，朝着山腰处一片密林直坠而去。
下一瞬，它的身躯猛地一扭，慕涣然瞬间脱离了沧阴的头顶，整个人被抛飞出去。
“风境！救——”她大脑一片空白，尖叫声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背上的衣物突然被人猛地一提，衣领霎时卡住了脖颈，一口气没提上来，她险些翻了白眼。
双脚落地的瞬间，新鲜空气猛地灌进鼻腔与口腔。她还没喘匀气，胃里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起来。
半晌，她回过身对着风境吼道：“大哥！你救人能不能讲究点儿方式方法？我没摔死，先被你勒死了！”
慕涣然揉着被衣领勒得生疼的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事发突然。”风境答得倒是干脆。
“……”
忽然，一旁的密林中传来异响。
慕涣然循声望去，隐隐看见树干间晃动着一抹金色。
对了，沧阴刚才怎么了？
她跟在风境身后，一同朝着沧阴坠落的方向走去。只见它的身躯盘卧在林间，周遭一片树木尽数被它撞断压倒，断枝残叶散落一地。风境走上前，伸手抚了抚它的头侧部，虽无言语交流，却似心意相通。
沧阴探起头来，竟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姿态，鼻部在风境身侧轻轻蹭了蹭。
恰在此时，慕涣然望见风境的脖颈刹那间浮起一片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近几步，想要看得仔细些。
“怎么了？”风境听见她的脚步声，偏过头问道。
“你的脖子……刚才……”慕涣然伸手指着刚才金色纹路显现的地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没什么，你看错了吧。”风境不再看她，直接否认道。
看他这般反常的样子，慕涣然压下了心中的疑惑，不想自讨没趣，可心底对他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一旁的沧阴蛇瞳闪动扫了慕涣然一眼，好像是在与她道别一般，转而扭动庞大的身躯，朝着密林深处的黑暗山涧滑去。
“沧阴的能力尚不足以支撑这千里飞行，此刻已是极限，得静养些时日才能恢复。”风境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歪了下头，“走吧，我刚才发现山下好像有个村子。”
“那是龙吗？”
一个微弱稚嫩的声音，突然从一旁完好的树后传来。树后探出个十二三岁小姑娘的脑袋。她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瞪得溜圆，望着沧阴离去的方向，继而才收回目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慕涣然招手示意她过来，没想到这小姑娘半点没被方才的场景吓到，反而脚步轻快地朝她快步走了过来。
“我叫涣然，你叫什么名字？”她刻意隐去了姓氏。
“璃思。”小姑娘答得爽利，声音脆生生的。不待慕涣然再问，思思已经抢先开了口。“方才好大的动静，我从那边跑了过来，瞧见一条巨龙似的灵物往深山里去了。那是你们的同伴吗？”
说到“好大”，她的双臂还展开比划了一下。
慕涣然对“灵物”这个词有些陌生，不由得微微蹙眉，瞥了眼一旁的风境。他正目光微凝，似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璃思的一举一动。
璃思有些害怕风境的目光，下意识往慕涣然身旁靠了靠，连忙摆手解释：“你们放心，我……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讲的！我们云州可是神佑之地，灵物虽不常见，但我见过...”
“思思…… 思思……” 呼唤声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阿娘，我在这！” 璃思朝着声音来处用力挥了挥手臂。
只见一位背着竹筐的妇人，拨开密匝的枝叶从林间走了出来。瞥见慕涣然二人，她的脚步倏地一顿，瞬间警惕起来。
“夫人您好。” 慕涣然率先开口，“我们二人在这山间迷了路，冒昧打扰，请问云州城要往哪个方向走？”
妇人快步上前拉过璃思，下意识将女儿往身后护了护。慕涣然注意到她手指沾着的灰土，再瞧她背上的竹筐，里面铺着各色花草，便知她是带着女儿上山采药的。
“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 是林州人。” 慕涣然撒了个谎，林州这个地名，还是风境之前偶然提过的。
“哦……” 妇人的神色稍稍缓和，松了护着女儿的手，“这会儿天色晚了，我们村子夜里没有入城的车马了。”
“那我们若是步行过去，大概要多久？”
“紧赶慢赶，也得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慕涣然在心底盘算起来。自风境替她敷上沧阴涎，七日之限已只剩两日有余。
恰在此时，璃思仰头拉了拉母亲的衣袖：“阿娘，带他们先回村子吧，夜晚山里不安全。”
妇人没再多言，只牵起璃思的手，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风境走到慕涣然身侧，压低声音道：“先跟着去看看，若能在村里买上一匹马，倒也不必等到天亮再走。”
二人连忙跟上母女俩的脚步。过了好一会儿，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嘈杂。快步转过一道山弯，脚下的地势陡然变得平坦开阔，炊烟袅袅的村落依山而建，村前一条清溪潺潺流过，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领州长谕令！” 几个身着皮甲、腰间挎刀的官兵，正将一张黄底黑字的告示，牢牢贴在村口的古树上。
村里的男女老少闻声而动，迅速围拢过来，议论声不断。
慕涣然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拦住风境，担忧道：“那…… 那不会是通缉令吧？”
风境轻轻拨开她的手，凑近人群的外围。
他身形挺拔，比围观的村民们高出一头有余，无需垫脚，便能将告示上的内容尽收眼底，随即回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慕涣然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地跟着挤进人群。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告示上的字迹：
【中州朝野倾覆，妖魔祸乱世间，九州生灵涂炭！云州乃神佑灵净之地，岂容袖手旁观！】
【经由云州议会商榷，现决定三日后在城中举办“百面争魁”大会，选拔杰出者。特此昭告：凡境内巫者巫觋、通灵异士，无论男女老少，皆须参与此次大会！】
【入选者，赏赐官职厚禄，即赴九州行善，为云州积福论功！
【——抗令不参、临阵脱逃者，均视作背信弃义，违抗神意，必将严惩不贷，株连亲族！】
株连亲族？！慕涣然心头一凛。这看似大义的善举，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二人退出人群，忽见一同走出来的，还有方才遇见的璃思。
“阿娘，那告示上说要举办‘百面争魁’大会呢，说不定到时候云州城热闹得很...”璃思拉着妇人的衣角，话还没说完，便被母亲冷声斥道：
“闭嘴，这事与咱家无关，走，跟我回家。”说完立刻沉下脸，拉着璃思就往村口走去。
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忽听一村民高声问道：
“官爷，石溪村素以采药制药为生，怎懂什么巫术灵法，这告示于我们而言并无大用呢。”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许多，纷纷点头应和。
为首的官爷神色厉肃，对众人道：“这参会的人数是有要求的，划分到每个区域，各区域亦有定数。这群山中，唯独只有你们一村，无论如何，务必选出一人，否则休怪上头问罪！”
不多时，从村中走出一名老者，众人见状纷纷为其让开道路。
“村首，你看这怎么办嘛！”村民们看见了主事的人，纷纷愁声道。
村首仔细看了看告示，转而向为首的官爷行礼问道：
“不知这大会是要比什么？还望官爷相告，我也好按照上头的吩咐做事。”
为首的官爷见是村首，语气这才缓和了许多：“张村首，我等也是奉命办事，绝无故意为难之意。听说是要比些武艺技法、巫灵之力的，至于具体怎么比，外界暂时还不清楚。”
慕涣然不禁心生疑问，连比什么都不公布，就强制众人参加，这云州议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是无法选出合适的人去参会会怎样？”
只见官兵凑到村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张村首默默点头，转身对众人说道：
“散了吧，都散了吧，我来想办法。”
几位官兵离开后，众人也随之而散，唯独张村首还站在那告示前，久久不肯离去。
见没了旁人的打扰，慕涣然走到张村首面前，将自己的来意与他介绍了一番。
张村首回过身，慕涣然瞧他慈眉善目，虽已年迈有些驼背，却也能瞧出年轻时是个高大健壮之人。
“确实不巧，村里隔日才会派车马去云州城送货。若要去，也需等到后日了。”
“不知这村里有无马匹出售？”身后的风境回问道。
“这村里的骡马数量稀少，平日里都要用来农作、拉货，实在没有多余可卖。”
慕涣然一时急的脸有些发热，紧咬着嘴唇垂下头去。
张村首沉思片刻，方对她道：“老夫家里倒是有一辆驴车，前些年儿孙去了城中经商，家里也没什么农活要做，闲出了这头驴子。”
驴车就驴车吧，总比步行快些。
“可以...可以...”慕涣然连连颔首。“太感谢您了。”
“那二位随老夫回家中取车吧。”
取车的路上，慕涣然想到告示上的内容，似有一处不得解，便与张村首攀谈起来。
“张村首，我有一事不明白，这‘百面争魁’是什么意思呢？”
“云州人自古以来倚靠自然谋生，感恩土地，敬畏山水，皆信仰万物有灵，故从巫之人众多。因巫者们在祈福做法时皆佩戴面具，所以这百面指的就是巫觋。”
面具？听见这个词，她来了精神。
“也就是说，参加这场大会的人都会携带面具吗？”
“面具是他们身份的象征，大会应该也要通过这个来辨别他们的身份吧。”
听到此处，慕涣然心绪复杂，又喜又忧。
喜的是，若能赶上这大会，或许能打探到降神面具的消息？
忧的是，三日后大会才开始，自己离虫毒发作只剩两日，而这参赛众人，人手一张面具，不知要用怎样的方法才能找到线索，一时间她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璃禾，你怎么来了？”
正自冥思苦想间，慕涣然忽被张村首的问话打断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方才那引路的母女二人，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张村首家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