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州政变05

这老伯瞧着不人不鬼的,更像恐怖片里的丧尸。

不算离谱,简直是没谱!

她轻轻扯了扯风境的衣袖,抬眼对上他垂落的目光,又朝那老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眼神在说:要不你去问问?

风境朝老伯的方向迈开腿,脚步尚未落地,那老伯突然喝了一声:“你别过来!”

慕涣然被吓得心头一跳,却见那老伯的手指,直直指向了自己。“我找她。”

风境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顺势也朝那老伯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回慕涣然脸上。

那神情像是在问:你不认识他?

慕涣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余光却瞥见那老伯拄着半截断腿,正朝他们挪过来。

她立刻抬手,慌忙朝老伯比了个制止的手势:“别动!你...你就站在那儿说,我听得见。你,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是从天界来的...”

“天界?”风境一听见这两个字,当即丢下身后的慕涣然,不顾老伯的阻拦朝他走去。

慕涣然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怪虫,也没有第二个老伯模样的怪人,才极不情愿地跟在风境身后,磨磨蹭蹭挪了几步。

谁知老伯反倒像是见了鬼一般,仓促地往后退,奈何腿脚跟不上反应的速度,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摔去。

他龇牙咧嘴地撑着地面坐起来,仰头望向风境:“你是蛇神族的后代吧?你母亲,可是璇音?”

风境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果然是。”老伯轻叹一声,“天界向来有仙凡相恋的旧事,但神与妖神结合,却是独一份,算得上是天、地两界皆知的一段佳话。”

“佳话?”风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若真是佳话,我父亲何必受那永镇寒山的罪罚!”

“我从不觉得,天界定下的规矩,就能评判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

风境沉默不语。老伯便隔着他,朝慕涣然招了招手,声音缓和了几分:“姑娘别怕,我不会伤你,只是有桩要事,必须同你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慕涣然再缩手缩脚,未免显得太过小题大做。她干脆在距离老伯一米远的地方盘腿坐下,让视线与他平齐。

出于尊重,亦因为恐惧,她刻意将目光挪开,不去看他那条断腿。

“你手臂的伤,是贪噬蛊所致。”老伯目光落在她缠着伤处的手臂上,缓缓开口。

“贪噬蛊?”慕涣然低声重复,心头一紧。

“人在成胎之际,自带三魂;及至降生那一刻,方才会有七魄注入。”老伯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解释,“这三魂,分别取自天、人、地三界之灵,魂灵统归地界掌管;至于那七魄,却被收在天界,分由七位真君天神保管。”

他话锋一转:“而那贪噬蛊——就是昨夜袭击你的那怪虫,正是人的一魄被魔化后,滋生出的魔物!”

她猜得没错,那些怪虫,真的是人变的。

七魄...那岂不是对应着七种魔物?

“还有其他六种魔物?”慕涣然的疑惑脱口而出,眼睛瞪得大了些。

“理应如此,只是我还未曾见过。”老伯叹了口气,“事发突然,我只好先行以魂雾之态赶来人界,却没想到这魂雾根本无法与人言语。昨日清晨被你一扇一赶,直接打散了形态,耗了许久才勉强复原。”

昨天早上?

二手烟?

“我,我还以为是着火了呢...”慕涣然尴尬地挠了挠并不痒的手背。

“就因被你打散,我那魂雾竟失控了,胡乱附在了一只鸟的身上。”老伯说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当时还暗自庆幸,这样好歹能从村里追上赶路的你,谁料刚想靠近,你竟骑马狂奔起来。然后...然后...”他说着,怨怼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前的风境,拔高了声音:“谁能想到,竟被他击落,架在火上烤了!”

慕涣然听着这位天界来的“神”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再联想到林间那缕袅袅炊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强压下笑意。

好家伙,这世道真是凶险至极,神仙来了也得受着!

风境闻言,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我以为那鸟要袭击她而已。”

他说的是实话,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嗯...谢谢你。”这句感谢听起来有些突兀,慕涣然却还是认认真真说了出口。

“那你也得好好谢我!”老伯立刻撇了撇嘴,不甘示弱地插话,“我难以驾驭人身,只好附身于兽类。昨夜护住你的那只黄狗,也是我!”

“多谢老伯相...”“救”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慕涣然突然惊疑地打量着老伯,“不对啊!”

“他不是活人。”风境淡淡开口。

“没错。”老伯坦然承认,“我不过是从城外待焚烧的死人堆里,找了具还算完整的尸体暂借一用罢了。”

慕涣然只觉得自己这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听过这么多既滑稽又诡异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找我?”慕涣然追问。

“若是龙涎倒还能解你这蛊毒,可沧阴涎不行。”老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想必此刻,你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吧?”

慕涣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不足五日。”

“我倒有个法子。”老伯语气郑重起来,“只要你能找到降神面具,便能请神附体。届时,不仅能灭了那些虫怪,更能彻底解了你身上的毒。”

“什么面具?”慕涣然不明所以,声音里满是急切。

“天界有三件法器流落凡间,皆是面具,分属‘一神、一魔、一长生’。”老伯沉声道,“释魔面具魔化了七魄,滋生魔物;降神面具却能除魔救人,净化邪祟;至于那长生面具,更是能保肉身不死,长生不老。”

他顿了顿,又急促地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但眼下时间紧迫,我在人界法力受限,只知这降神面具落在云州境内,具体位置却实在感知不到。”

“云州在哪?”慕涣然蹙紧眉头,她对这个世界的九州地理,并不清楚。

“在中州的西南方。”风境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那赶过去要多久?”

“一月有余。”

五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慕涣然心头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她像只被扎破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脊背垮了下去。

还是原来的世界好啊,坐飞机大概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

她正失魂落魄地走神,耳畔却突然传来老伯一声呜咽。

只见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地上,一团白雾从他七窍之中缓缓钻出,在半空盘旋凝聚,只在慕涣然眼前悬浮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苍茫天际疾驰而去,转瞬无踪。

她忘了问这位神仙的名字!

不过关于寻找面具的失落没持续多久,慕涣然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怅然。“带我去金安城吧,”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就当刚才是一场梦吧。”

她没心情去看风境此刻是什么表情,只低着头,默默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肩膀突然一紧,整个人竟被人提了起来,双脚瞬间离了地。

速度快得惊人,胸腔里的心脏“忽悠”一下,径直提到了嗓子眼。

那股失重感,像极了坐过山车直冲云霄的瞬间,慕涣然吓得猛地捂住双眼,连呼吸都忘了。

“睁开眼睛吧。”风境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慕涣然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紧捂的手指,先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向外瞄去。下一秒,她便彻底怔住——眼底铺展开的,竟是金安城的全貌。

安庆大街曾是城内最繁华的地界,可如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有巡城的官兵脚步匆匆地绕城而过,街边不少轩宇楼阁还残留着破损与火烧的焦黑痕迹。

百姓的尸身早已被尽数运出城外统一焚烧,城内再寻不到半只怪物的踪迹,唯有那片青白石板路上,还留着一片片风干的暗色污迹。

若无人清理,怕是要经过数场大雨的冲刷,才能洗去那一夜的悲惨痕迹。

慕涣然扶着石栏的手沁满了冷汗,她本就有些恐高,这般俯瞰的角度,让她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直直坠下去。

“昭王府在那儿。”风境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伸手指了个方向。

她的目光刚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眼前的画面猛地一坠。双脚重新落回实地的刹那,风境连忙伸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慕涣然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到了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稳了稳心神,风境便带着她,灵巧地避开巡逻的士兵,一路摸到了昭王府前。府邸之内空无一人,朱漆大门四敞大开,门楣上那块象征身份的牌匾,早已被人摘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木痕。

“他们......”那个“死”字哽在喉咙里,她实在不忍说出口。

“已经被处死的王公贵族里,没有他们。”风境淡淡道。

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昭王已经带着王妃,连夜逃出城了?

带着压在心头的疑问,慕涣然迈步走进破败的昭王府,风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自己原先的住处,而是一路向王府深处走,直至角落处一座园林映入眼帘,入口牌匾上镌着 “思苑”二字。

园门同样四敞大开,慕涣然忽然加快了脚步,她在心底反复祈祷,可转过弯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还是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贴地生长的植物被尽数踩烂,随处可见火烧的痕迹,满地瓷器碎片狼藉不堪,回廊的门窗定格在被蛮力破开的瞬间。

慕涣然只觉胸口发闷,几乎无法呼吸,她扶着廊柱,微微喘着气。

“你怎么了?” 风境环视一圈,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

她不愿多说,下意识转移了话题。可忌惮着风境的能力,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家人呢?”

“金安城被袭当夜,我母亲和姐姐已安全出城,去了林州。”

“那就好。”她又问:“那你怎么没跟着她们一起走?”

“我有点事耽搁了,去追她们的路上,碰巧遇见了你。”

慕涣然一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

“既已得知救命的法子,那就尽快动身吧。”风境忽然开口,打破了弥漫在二人间的沉寂。

慕涣然却苦笑一声,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这倒不难。”风境转过身,斜靠在斑驳的墙上,“沧阴可浮云之上、乘风而行,带我们去的话,不出两日便能抵达云州。”

“真,真的吗?这,这可以吗?”慕涣然不由自主地朝他凑近半步,却又克制着不敢靠得太近,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那些自己惦念的人下落成谜,但活着就有重逢的希望。

“嗯。”

慕涣然望着眼前这个总是云淡风轻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她说的“代价”够不够还他的。

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债多不压身,哪怕欠的是人情债。

云州篇开启[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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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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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