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州政变04

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沉重的城门再次闭合,将她与过往彻底隔绝。

慕涣然不明白,为何许星知会安然无恙地从金安城内,以这种阵仗出现。

她敢肯定,自己绝不会看错——那样一张脸,早就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是要去哪里?

随即,一个更加可笑的问题浮上心头——他到底是谁?

慕涣然与他只见过两次面,相处短暂而美好,却不足以让她了解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家世、身份,还有他深藏的内心。

现在想来,这些于她而言,全都是一无所知。

慕涣然转身背靠在树干上,苦笑着闷声吐槽自己:“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目光不由地扫过自己的伤臂,自虫毒被压制以来,身体再未发过高热,也未曾出现过无力晕厥的情况。

慕涣然愈发好奇沧阴涎到底是什么,她自树影下移步至月光能及之处,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裹伤的布条。

她本以为伤口该已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或许会与纱布粘连,便愈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掀起纱布。不曾想,揭开时竟丝毫不觉得疼痛;更反常的是,伤口并未愈合,半透明的沧阴涎以粘稠之态紧紧附着在伤口上,先前那青黄色的汁液与恶心的臭味已经消失。

马儿倒没这么多心事,正低头悠闲啃着草。

慕涣然重新缠好伤臂,打算去旁边的树林里拾些枯枝树叶来生火——今夜既无栖身之所,便只得在此暂歇一宿了。

她正准备把缰绳系到树干上,忽然听见右前方草丛里忽起异响。一开始她只当是晚风拂草的声响,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却见那草丛深处似有东西窜动。

心底隐觉不安,她悄声摸出杨桃赠予她的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掌心。蹑足挪步,慢慢向马身靠近,幸而脚下的泥土还算松软,脚步声几乎细不可闻。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马鞍时,草丛中那东西猛然探首而出。原来是一条瘦弱的小黄狗。它此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望着她,湿润的黑鼻头微微抖动,那副怯生生又带着几分警惕的模样,倒让慕涣然心底的防备渐渐卸去了几分。

可她不敢完全放松——万一这是条野狗,被咬上一口,她上哪找狂犬疫苗去?

她没有放下匕首,静静观察了它片刻,见它没什么攻击性,便从包裹里取出一块饼,掰下一角,朝那小黄狗扔了过去。

“吃吧。”她轻声喊了一声,但没有招呼它靠近的意思。

小黄狗似乎对她丢来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虽已完全走出草丛,仍不住地打量她的四周,满眼警惕,仿佛在确认周围有无其他人。

慕涣然顺着它的目光左右看了一眼——她站在一块儿空地间,四周除了树和灌木丛,别无其他。

“我可没有肉,你不吃,那就没得吃了。”

她不再理会那条原地未动的狗,转身去找了些燃火的枯枝,用石头简单围了个火堆。燃起的火焰渐渐将她周围点亮,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小黄狗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前爪伸直趴在地上,眼睛直直盯着她。慕涣然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在打了第三个哈欠后,眼皮愈发沉重。

四周很安静,唯有火堆烧得噼啪作响。身侧的马儿早已跪卧在地,长鬃垂落,偶尔甩动尾巴驱避近身的飞虫。

慕涣然挨着马身躺下,将脸埋入臂弯,蜷了蜷腿。

“咱们互不打扰,你要是敢趁我睡着的时候咬我,我就...我就...”她捏紧匕首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

太累了,太困了,她实在挺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慕涣然感觉自己被猛地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睡眼惺忪间,发现是身侧的马儿挣动着立起,耳畔骤然炸起狂烈的犬吠!

慕涣然霍然坐起,只见对面幽暗林间,一头怪虫正探身而出!

她用手掌狠狠撞了撞太阳穴,强迫自己尽快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踉跄着手脚并用爬起身,慌不择路想翻身上马,却惊见左右两侧已被另两只怪虫挡住——它们的体型不似金安城所见那般庞大,也就五六岁孩童的大小。

好在身前的火堆尚有残火闪烁,它们才逡巡不前,未敢立刻扑上。

那小黄狗冲着怪虫发出愤怒的低吼,缩着脑袋,尾巴压得极低,嘴角后缩,龇出一口尖锐的犬牙。

“呲!”伴随着最后的火星熄灭,左侧的怪虫朝慕涣然猛扑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趴在地上翻滚一圈,险险躲开这突然一击!未等她喘口气,右侧的怪虫已飞快爬至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色的身影越过她的头顶,狠狠扑在那怪虫的后脖颈处,死死咬住不放。

慕涣然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那只怪虫扭动着粗壮的黑色躯体,拼命想要甩掉背上的黄狗。可小狗实在太过瘦弱,没撑几下便被狠狠甩飞出去。

怪虫立刻调头,向四脚朝天的它猛扑过去。

慕涣然瞧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一脚将那怪虫踹翻在地!只是她用力过猛,自己也失去平衡,一跤后仰着坐倒在地。

屁股上一阵剧痛袭来!

“哎呀!”她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耳后是一阵越来越近的爬行声,她不敢回头,只向前猛地爬了数米,将掉落在地的匕首重新拾起,打算直面那两只袭击她的怪虫。

来啊,老娘跟你们拼了!

就在她扭身的瞬间,黑暗的树林中忽的窜出一条巨兽——其首似龙,覆金骨甲;其身如蟒,蜿蜒遒劲。那双足足有人头大小的猩红巨瞳,似夜空血月!

是“沧阴”!

劲风袭来,慕涣然的眼睛不由眯起,发丝向后狂舞。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巨兽以惊人的速度探至她身前,硕大的头颅猛地一顶,竟将那两只怪虫撞飞数十米远。

沿途的树干接连被撞断,虫躯轰然爆裂!

慕涣然嗅到面前的风里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沧阴近在咫尺的鳞片上,正甩落出豆大的水珠。

她恍惚觉得自己在观看一场沉浸式的 4D电影,震撼得久久保持着举匕首的姿势。

这次她看得格外清楚,沧阴虽形似龙,却无龙角与鬃须,颜面呈奶白色,通体覆着淡金色鳞片,与寻常认知里蛟龙、邪龙那等狰狞可怖的模样完全不同。

但她依旧对这庞然大物心存畏惧!

慕涣然不敢久视,忙奔至那黄狗身边,却见它瘦弱的身躯上,已被虫足划开数道血口,殷红的血渍浸透了皮毛。她用手轻轻地抬了抬它的爪子,而黄狗的眼睛早已紧闭。

身后传来轻缓步音,慕涣然回身望去,沧阴早已不见踪影,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熄灭的火堆旁。

风境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和地上那条死掉的狗。

一股无明火从心里窜了上来,

是因为黄狗的惨死?

还是风境的不告而别?

又或是他此刻不近人情的目光?慕涣然自己也有些认不清。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假装没看到他,扭过头去用匕首在松软的地上开始刨坑。

“你在做什么?”风境不解。

她没回答,继续挖着。

他的影子逐渐爬上她的身体,直到将她完全遮住。

“回答我。”

我偏不!慕涣然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心中回怼着他的话。

忽然,她感觉自己正在扒土的手被死死攥住,那力道里没有丝毫温度——是他用妖法阻拦她。

“你怎么又回来了。”慕涣然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淡些,而不是赌气。

“我一直在。”

慕涣然狐疑地抬起头,想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没有些心虚。

可他却表现得很坦然。

“我只是没告诉你而已。”风境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他会妖法,她真想跳起来,像刚才踹那只怪虫一样,也给他来上一脚!

慕涣然嘴角扯出一抹礼貌的假笑。

“我知道了,现在能放开我了吗?”她瞥了一眼自己还被他控制的手腕,“我要埋了它。”

风境挑了挑眉,松开了她。

待一切处理妥当后,她用袖子擦净了刀身上的泥土,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边缓缓站起身来。

“你来这做什么?”风境率先向她发问。

“回金安城。”

“去送死?”

“……”

慕涣然的脸憋得通红,“我想看看家里人,还有许...”

“你现在已经是通缉犯了。”风境不等她说完,便硬生生塞给她一个坏消息。

“通缉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词的分量。

“你不会到现在还没认出我吧?嘉和郡主...”风境的语气有些烦躁,好像觉得她在故意戏弄他。

可她并不是在装傻。

一年前,她病逝后,再睁眼,竟发现自己被一屋子的人围着。美妇人见她醒转,忙让身后的人去通知王爷。

后来,她才慢慢搞清楚,美妇人是王妃,其余人都是府里的奴仆。

而她自己,是个平日里任性娇纵,前几日骑马摔断腿的郡主。

“确实比我以前好看。”她对着镜子左右歪了歪头,对这副新皮囊做了个颇为主观的评价。

可除了这具身体,原主郡主的记忆却半点没留下来。

或许,风境见过的,是从前那个郡主?怪不得,她第一次见他,心底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她还不想将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告诉他。

“我们...之前很熟吗?”她语气淡淡,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风境哼笑一声,“不熟。”

慕涣然扬了扬眉毛。

“不过我们的父亲倒是挚友。”

郡主的父亲是皇帝的亲弟弟,被封为昭王。这么说来,风境的父亲,想必也和朝廷有关。

“你方才说的通缉犯是怎么回事?”她把话题引回去,想从他口中绕出更多的信息。

风境抬手指了指城门上悬挂的头颅:“改朝换代。”

“这么说来,你跟我一样咯?”

风境俯身,猝不及防将脸凑近了她。那股凛冽的香气再次将她环绕,唇间温热的气息,渐渐取代了拂面的晚风。

“你是在戏弄我,还是失忆了?”

慕涣然只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烫。她慌忙向后仰去,双手撑住身后的地面,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我之前坠马,脑子摔坏了,不...不行吗?!”

风境无奈摇了摇头。

“坏了也好...”

慕涣然看着他缓缓直起腰身,按捺着自己想要给他个扫堂腿的冲动。

之前只觉得他话少,没想到现在话多了,却毒的很。

看来,还是条毒蛇呢!

天际探出了橘红色的光,大地的黑暗开始退散,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距离虫毒发作不足五日。

城门上方,当朝天子的头颅如灯笼般随风摇荡——这既是叛军的震慑,亦是对昔日皇室的羞辱。

如此一来,只怕王爷王妃凶多吉少了。

既然没剩多少时间了,就厚着脸皮再求他一次吧。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进城,我想知道我的家人怎么样了。”

他们的父亲关系很好,那么风境见到王爷有难,一定会出手相助的。

“这是你第二次开口求我了。”

“嗯,是的。”

“代价想好了吗?”他似乎在提醒她之前未尽的“协议”。

慕涣然只得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唯一的筹码。“你可以在我活着的时候吃了我。”

这话,她可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虽然到时候她可能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毕竟痛一下,和一直痛,她还是选择前者。

风境转身时一只手抵在自己的鼻尖,好像在无意的遮住自己的表情,可慕涣然还是看到他扬起的嘴角和有些颤抖的肩膀。

“走吧,我带你去。”他丢下一句话,自顾自地朝着金安城走去。

慕涣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刚想去牵马,才发现这家伙已经彻底跑没影了。

她快步追到风境的身后,还没走出多远。

“姑娘,姑娘,等等老夫!”一阵苍老的嗓音在他们右前方响起。

这一眼,险些没把慕涣然吓晕过去。

晨光熹微中,一个身影歪斜地立在右前方。那不是完整的“人”—— 他满身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像从地狱血池里刚爬出来。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仅剩的一条腿在颤抖,而支撑他身体的“拐杖”,赫然是一条并不属于他的,已经僵硬泛青的人腿!

这也太吓人了!

慕涣然一声惊叫噎在喉咙里,猛地窜到风境身后,双手死死抓住他双臂的衣袖,牙齿咯咯作响:“我...我是不是见鬼了!?”

风境却很淡定,任由她扯着,只定定看着前方:“你是谁?”

“我是狗...”老伯喘着粗气,口齿也不算流利。

“啥?”慕涣然一惊,这人怎么骂起自己来了?

老伯又开始解释,“不对,是鸟!是鸟!”

“哈?”她难以置信地咧了咧嘴,从风境身侧探出半个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老伯用尽力气,深吸一口,用一种带着怪异的、试图庄严的腔调回应道:

“我——是——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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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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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