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情翻覆似波澜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的神态瞬间各异。

璃禾母女二人震惊地看向慕涣然,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张村首眉头紧蹙,面色沉重;

而背对着她的风境,只是极轻地侧了侧身,肩线依旧绷得笔直,慕涣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至于那些村民,短暂的错愕过后便纷纷回过神,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如释重负般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根本不在乎慕涣然从何而来,更懒得深究她与璃禾的关系是真是假——只要有人肯顶下石溪村的名额,对他们而言,便是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张村首扬声催着他们各自回家,说屋里这位姑娘正在养伤,实在不便多扰,村民们借坡下驴也就没再过多逗留。

“涣然姑娘,你可知那大会藏着多少凶险?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罪人了。”璃禾自责得声音微微发颤,她望向张村首,“还是我去吧。”

“璃禾姐,你听我说。”慕涣然沉声劝阻道,“如果不是你今日出手相救,我可能就死在这儿了。而且,如果你去参加大会,暴露了身份,恐怕领州长还会重新追查当年之事,到时候整个石溪村都会有麻烦的。”

见璃禾还很为难,慕涣然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打趣道:“告示上不是说了吗?若被选中,还有赏赐呢。那官职我倒不在意,不过厚禄我还是很期待的,就当我是凭本事赚钱去了吧。”

慕涣然未曾想,一直纹丝未动的风境,竟然在此刻转了身,他莫名其妙的对她低声说了句:“你要钱做什么?”

“我...”她脸颊有些热,对上他目光的眼睛飘落,“总不能什么都要靠你吧...”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一旁的璃禾插进话来,担忧使她连话都说不完整。

“万一什么?”慕涣然问。

“纵使你通过了所有考验,万一那子贤有什么阴谋呢?”一提到领州长的名字,璃禾眉毛拧的更紧了。

“这件事已经躲不过了,既然选择面对,就不要有太多顾虑,走一步看一步吧。”

璃禾知道自己拗不过慕涣然,只得认下了这个结果。

“你身子还虚,明日晚些再动身吧。手臂得按时换药,今夜我就在这儿守着。”

“多谢。还有劳烦张村首给风境寻个住处,暂且借宿一夜,可以吗?”

张村首忙应了声“应当的”,引着风境走出了房。

风境临走时,又回望了慕涣然一眼,只字未语。

“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臂。”见门已关好,璃禾说道。

慕涣然抬起胳膊时,倒忽然记起一件事,问道:“我听张村首说,面具是巫觋身份的象征,可若没有的话,不知会不会影响参会?”

“巫者的面具向来要找专人订做,单是制作周期,就得半年以上。况且越是珍贵的面具,耗的时日就越长。如今就算往城里寻人赶制,怕也来不及了。”

“没有卖成品的吗?”

璃禾摇摇头:“面具禁止公开售卖或私下交易。只有得到官府认可的工匠才能制作。”接着她又叹了口气,“当年我除了女儿和傍身的钱,什么都没带出来。”

“......”慕涣然一时也没了主意。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间,璃思却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间。

“思思,你去哪儿?”璃禾正替慕涣然换着布帛,无法去追,只得慌忙开口唤道。

两家离得并不远,这边璃禾刚把新药敷好,那边璃思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仔细脚下别摔着。”璃禾嘴里嗔怪着,语气里却满是疼惜。

璃思背着手站在两人面前,眼神闪烁。

“阿娘,我有样东西想给涣然姐姐...”

“该叫小姨了。”璃禾轻声纠正,慕涣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凭空长了一辈。

“想给小姨...”璃思改了口,偷瞄着母亲的脸色,声音变小了些,“阿娘看了,可千万别生气。”

慕涣然好奇地坐直身子,向前探去。

“这个...”璃思将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二人面前——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具,白垩般的壳子上,只粗糙地凿出了眼鼻的孔洞,毫无纹饰,甚至沾着几处黑色污痕。

慕涣然伸手接过那面具,触手方知是木质的。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面上的黑污,却未减分毫。

“那...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璃思解释道。

“这个...不是已经被我烧掉了吗?”璃禾打量着女儿的脸。

“思思,这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慕涣然怕璃禾再追问下去,反倒让璃思羞于开口,她便拉过璃思的手,让其在床榻边坐下。

璃思怯生生地将故事的原委细细道来。

“大约二三月前,我随母亲上山采药,无意间见山涧一旁的巨石上伏着一只凰鸟。它通体赤红,一条尾羽已泛金光,背上负了几道流着血的伤口,已是奄奄一息了。未过多久,凤鸟叼着个白物从天而降,体型要比凰鸟略大些。当我靠近时,凤鸟并未躲闪,它见凰鸟气绝之时,便挥动翅羽将那面具扇到我面前,我忙用双手接住。

随后凤鸟一声长唳,伏在凰鸟身侧,一同没了气息。”

璃思说着,眼圈红了起来,像是忆起了那悲戚动人的一幕。

璃禾亦伸手抚了抚那面具上被火烧过的痕迹,继而接话道:

“当时我听见那声啼鸣,只当思思遭遇了什么凶险,慌忙赶到时,发现了那凤凰的尸体,这对于巫者来说,可是极为珍稀的灵物。凤尾有三,凰尾为二,传说若尾羽全部化金,那么它们就是天上的神鸟。我们撞见的这一对,已生出一尾金羽,也算是上等灵物了。

可那日思思将面具递给我时,我被仇恨与恐惧蒙了心,只想着这东西晦气,狠狠斥责了她。当即生了火,将那面具扔进了火堆里,硬拽着思思离开了。谁知,这火居然没把它烧毁。”

璃禾对女儿问道:“是你后来又去了那地方,偷偷带回藏了起来,对吗?”

璃思的手指用力绞着衣角,不敢多言,只低低颔首。

“想来这面具,并非寻常木料所制,竟能经火不焚,堪比金石。而您刚刚喂我服下的那粒红丹,应该也是以那对凤凰入药炼就的吧。”慕涣然念及这面具曾被凤凰守护,心头对它的来历愈发好奇起来。

“是啊,若不是思思先发现了这些,今日纵然我想救你,也是束手无策的。”

“我实在是欠你们的太多了。”

“莫说此话,你于我们才是恩重如山呢。”璃禾又道:“思思,娘不怪你。如今是你解了燃眉之急,是娘不对,当初不该那样说你。”

璃禾将思思揽入怀中,正在这母女相慰的温馨时刻,慕涣然低头去看手上的面具,鬼使神差的将其往脸上一戴,想感受一下这面具有无特别之处。

忽觉一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起来,像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急速推向高空。

待她再睁眼时,已恍若坠入仙境。脚下尽是绵柔白雾,她不禁俯身去探,只抓得一把浓雾在掌心。

摊开手时,那雾却顺着指缝淌落于地,似水流淌又无湿意,着实稀奇。

空中不见日月星云,唯有一望无际的金色长明穹顶,在视线的最远端与脚下白雾浑然接连,再无界限。

她试着往前迈着步子,脚底也是实打实踩在地上一般,未等再迈下一步,不远处却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原本空寂无人的四周,倏然现出一道水晶门洞。门前有三人正排队等候,守门的人正与他们说着什么。

慕涣然蹑手蹑脚快步上前,悄没声儿排在队尾,侧耳倾听那守卫讲话。

“飞升之时,天雷在你们的身上可都是留下印记的,这也是你们准入天界的凭证,现在都把印记亮出来,进入这门后,自然有人带着你们去各自所居之处。”

慕涣然探出头,瞧着前面几人的举动。

一阵狂风卷过,她忙后退着躲避开,险些栽了跟头。

不过眨眼之间,那排在首位之人纵身跃至半空中,落地时已化作一头雪白巨狮,通体银辉雪丝,额间浮现一记月牙纹路,头上一对金光羊角虽还短小,却不失摄人威风。

“是白泽后裔。”守卫观其形,忙用手凭空化出一笔一册,低首记录下来。

慕涣然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古神兽,不由的看痴了,那些华词赞语于这眼前景象尽显苍白无力,她唇齿微动,终只从心底自然涌出两个字。

“牛逼!”

“下一位。”守卫提示道。

话音刚落,一头巨牛已现身于众人面前,藏黑色毛发覆在高耸的脊背之上,金色独角根部粗壮,角峰锐利,虽尚未生成丈许长角,所露悍然之气足以令人胆寒。

忽然,它一双赤色瞳孔猛地睁开,瞳仁上布着几道玄色星纹,想来那便是印记了。

“兕兽后裔。”守卫报出名号,再次落笔。

“真牛逼!”慕涣然双手都忍不住要拍在一起了。

还未等守卫记完,第三位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晃显了真身——竟是一只巨狐!

它宽阔的额间跃出一抹火色花纹,眉眼斜挑深邃,利爪鎏金。身子倏地一抖,九条白红相间的长尾如莲花般在身后绽开,犹如白雪中燃起道道烈焰,圣洁灵动,惊艳四方。

“九尾狐后裔。”守卫立刻记录在册。

这回慕涣然的双掌已不由自主拍在一处,失声赞叹道。

“太牛逼了!”

“看来这批升入天界的都是神兽啊。下一位...下一位!”守卫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答复。

慕涣然早已看呆了,完全忘了自己就是他口中的“下一位”,还沉浸在观赏神兽变身的震撼中。

“喂!别鼓掌了!”守卫不得不走到她面前,狐疑地打量她,“你的飞升印记呢?”

三头神兽已化回人形,目光一齐聚焦在她的身上。

慕涣然终于回过神,大脑一时有些混乱:“我... 我... 我是来找人的。”

“找... 找人?!” 守卫手一抖,笔和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收好东西,围着慕涣然转了两圈,像看什么稀有物种。

“我镇守天门至今,头一回见着自己上来找人的!天神下凡倒常见... 你怎么上来的?!”

总不能说,自己捡了个面具,试戴一下就上来了吧?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太不给前面那三位面子了!

见慕涣然答不上来,守卫无奈,只得再问:“那你要找这天界的哪位神仙啊?”

等等,天界?原来她来的这个地方,就是老伯口中提到过的天界!

“一位老伯。” 她被迫如实答道。

“老伯... 老伯?” 守卫的语调越拔越高,“名字或者封号,总该知道其一吧?”

慕涣然扯出一个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抱歉啊...这个... 他没告诉我。”

“简... 简直胡闹!”

瞧着守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慕涣然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可她却注意到,自己即便紧张,身体也没有发抖或出汗的迹象。

回想方才从床上恍惚到此处的过程,她也并没有撞破房顶之类的感觉。

难道她已经灵魂归西了?

天界、天堂,该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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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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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隐
连载中绾青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