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星沉第七章铁面断情,孤身赴囚
暮秋的寒雾裹着刺骨的风,压得苏府朱红大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正厅的烛火被挑至最高,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只将梨木大案后苏棠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冷硬如碑。她一身玄黑织金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海棠,往日里总是带着温意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指尖捏着朱红印泥,指节泛白,却连一丝颤抖都无。
案前,黑压压站着满厅的人。清野、觅喜、灵溪、李墨尘、云锦、小诗、苏福、苏欣阳、凤清、叶千雪、齐白玉、玉夕、祁念、黎玖、安柚、铃鸢、秋蝶,还有五个徒儿小玫瑰、小山茶、清落、黎玥、黎心。往日里挤挤挨挨、笑闹着喊阿棠姐、喊师傅的一群人,此刻皆敛了神色,或攥紧衣角,或紧握兵刃,厅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燃响,还有众人压抑到近乎凝滞的呼吸。
没人知道,苏棠在七日前,便收到了苏福暗卫送来的密信——柳沈陆方四家联盟,以众人的软肋为质,布下天罗地网,三日后便要围堵苏府,扬言要将苏府众人尽数拿下,或囚或杀,唯有苏棠孤身束手,方能保众人一时周全。密信后还附了一张名单,云锦的外婆、苏欣阳作坊的全部伙计、小玫瑰的师门师长、黎玥的远房姑母、李墨尘镇北将军府的旧部、叶千雪的医术师门……但凡能拿捏众人的人,皆被四家控制,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抵在苏棠的心口。
这七日,苏棠彻夜未眠。她翻遍了苏府的密道图,让齐白玉将退路细化到每一个人,让福儿安排暗卫护送众人的软肋先行转移,让玉夕配好足够的解药和迷药,让李墨尘悄悄训练护卫,看似平静的苏府,早已被她布下了层层退路。可她也清楚,四家势大,京兆尹已被收买,京城内外皆是他们的人,唯有让众人彻底离开,彻底与她划清界限,彻底恨她,才能让四家放下戒心,让众人真正脱离险境。
恨,才是最好的护身符。唯有让她们恨到不愿回头,恨到提及她苏棠便咬牙切齿,才能让她们在远离京城后,安稳度日,不被四家的余孽纠缠,不被她的过往拖累。
所以,她要做一个绝情绝义的恶人,亲手撕碎所有的温软情谊,将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让她们带着恨意离开,再也不会因为念及旧情,回头救她,回头踏入这京城的泥潭。
厅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兵刃相击声,四家的人,终究是提前来了。柳家家主的声音隔着朱红大门传进来,阴恻又狠戾:“苏棠!速速交出府中余人,自缚请罪!否则,踏平苏府,杀无赦!你那些亲人,也别想活!”
声音落下,李墨尘瞬间提剑,就要冲出去,却被苏棠冷冷的目光喝止:“站住。”
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李墨尘的脚步生生顿住。他回头,满眼不解地看着苏棠:“阿棠姐!四家的人打来了,我们跟他们拼了!我护着你,护着大家!”
清野也上前一步,攥着拳,眼底满是急切:“阿棠姐,小野不怕死!妹妹们也不怕!我们一起守着苏府,守着你!”
“守?”苏棠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嘲讽,她抬手,敲了敲案上早已备好的一叠断亲书,朱红的封皮,烫金的字迹,冰冷得刺目,“就凭你们?一群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被将军府弃之不用的废人,几个乳臭未干、连自保都难的小丫头,也敢说守苏府?你们配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清野的脸瞬间惨白,她不敢相信,平日里喊着她小野、护着她的阿棠姐,会说出这样的话;小诗红了眼,往前迈了一步,嘶吼道:“阿棠姐,你说什么?我们不是寄人篱下!苏府是我们的家,你是我们的亲姐!”
“亲姐?”苏棠挑眉,眼底的嘲讽更甚,她抬手,拿起案上的一份账册,扔在小诗面前,账册散开,里面是小诗这些年吃穿用度、学曲唱戏的所有花销,“亲姐?我苏棠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教你识曲,你以为是白养的?不过是看中了你有唱戏的天分,想着日后能靠你攀附那些爱听曲的权贵,赚些银子罢了。如今你性子越来越烈,不懂规矩,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留着你,不过是个赔钱货。”
小诗的哭声哽在喉咙里,眼眶通红,泪水砸在账册上,晕开了墨迹。她一直以为,阿棠姐是真心喜欢她的曲,真心疼她,却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用来赚钱的工具。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死死盯着苏棠,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你明明说过,我唱的曲是最好听的!你明明会坐在台下,听我唱完每一曲!”
“那不过是哄你罢了。”苏棠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看你唱得还算入耳,解解闷罢了,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若不是沾了苏府的光,你连戏楼的门槛都进不去,谈何唱戏?”
她的目光,转向云锦,那个总是怯生生、红着耳尖喊她阿棠姐的小姑娘,此刻正攥着绣帕,浑身颤抖。苏棠的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云锦,你更可笑。我留着你,不过是看中了你那点刺绣手艺,能给苏府做些绣品,换些金银。你看看你,绣一幅帕子要三天,绣一幅图要半月,手艺差,速度慢,如今京里的绣娘比你强的多的是,留着你,不过是占着苏府的地方,浪费粮食。柳家的人说你外婆在他们手上,你以为我会救?一个没用的累赘,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云锦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上。她一直以为,阿棠姐是真心疼她,真心护着她,甚至会为了她,去跟柳家对峙,却没想到,自己和外婆,在她眼里,都是累赘。她捏着绣帕,绣帕上是她连夜绣的海棠,本想送给阿棠姐,此刻却被她狠狠攥在手里,针脚扎进指尖,疼得她几乎晕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不……不是的……阿棠姐,你不是这样的……”云锦喃喃道,声音微弱,像风中残烛。
“我不是这样的?”苏棠冷笑,“那你以为我是怎样的?温柔善良,护短情深?云锦,别做梦了。在我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分。你没了利用价值,自然该滚。”
她的目光,落在苏欣阳身上,那个总是笑盈盈、会做桂花糕的小姑娘,此刻正攥着围裙,脸色惨白。苏棠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苏欣阳,你的糕点,初尝尚可,吃多了便腻得慌。作坊能火,不过是沾了苏府的名头,若没有苏府撑着,你的糕点,连街边的小摊都不如。我留着你的作坊,不过是为了赚些银子,如今四家施压,这作坊留着也是个麻烦,你带着你的糕点,滚出京城。你的那些伙计,在柳家手上?死了便死了,一群下人,值不了几个钱。”
苏欣阳的泪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一直以为,阿棠姐是真心喜欢她做的桂花糕,甚至会为了她的作坊,跟商户据理力争,却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看着苏棠,眼底满是悲伤和失望:“阿棠姐,我做的桂花糕,从来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我以为,你是喜欢的……”
“喜欢?”苏棠挑眉,“不过是懒得换口味罢了。你的糕点,甜得发腻,难吃至极。”
凤清站在一旁,抿着唇,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她的机关术,是苏棠一手教的,她以为,阿棠姐是真心欣赏她的本事,却没想到,苏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只有冰冷的不屑:“凤清,你的机关术,不过是些旁门左道,漏洞百出。留着你,不过是让你做些防身的小玩意儿,真到了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你师门的师兄说的对,我留着你,不过是为了苏府的安危,何曾为你谋过前程?你那点本事,出去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小丫头。”
凤清的指尖,捏着刚刻好的机关护心镜,那是她连夜给苏棠做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苏棠,眼底的清冷渐渐被失望取代,她抬手,将护心镜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像她们之间的情谊一样,再也拼不回来了。
“我知道了。”凤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颤抖,“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祁念能听懂所有生物的话,却听不懂苏棠的话。她看着苏棠,满眼的疑惑,却还是被苏棠的话,刺得红了眼:“祁念,你能听懂猫狗说话,又能如何?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登不了大雅之堂。留着你,不过是觉得新鲜,如今新鲜劲过了,你也该滚了。这世间的生物,生死有命,与我无关,你也别想着用那些猫狗的话,来博取我的同情。”
黎玖扶着铃鸢,站在一旁,娇弱的身子微微颤抖。苏棠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黎玖,你精通多国语言,又会弹琴,可那又如何?身子弱不禁风,风吹吹就倒,留着你,不过是个摆设,还要人时时伺候,麻烦至极。铃鸢,你轻功再好,飞镖再准,可胆子比老鼠还小,遇到事只会躲,留着你,不过是个累赘,真到了关键时刻,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别人?”
铃鸢的脸瞬间惨白,她攥着飞镖,指尖颤抖。她一直以为,阿棠姐会护着她的胆小,会教她如何克服恐惧,却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没用的累赘。黎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着苏棠,眼底满是温柔的悲伤:“阿棠姐,我以为,你会懂我们的……”
“懂?”苏棠冷笑,“我苏棠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懂一群没用的人。”
安柚素来心思活络,心计通透,她看着苏棠,总觉得眼前的阿棠姐,不是真的阿棠姐,她想开口辩解,却被苏棠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安柚,你最是会算计,心思多的像筛子。留在我身边,我倒怕你哪天反咬我一口,拿着苏府的把柄,去投靠四家,换些荣华富贵。你这样的人,最是不可信,苏府留不得你,你也趁早滚。”
安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着苏棠,眼底满是失望:“阿棠姐,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难道不清楚?我从未想过背叛你,从未想过投靠别人!”
“不清楚,也不想清楚。”苏棠淡淡道,“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秋蝶是最小的,平日里爱耍小性子,调皮捣蛋,却最是依赖苏棠。她看着苏棠,红了眼,跑上前,拉着苏棠的衣摆,哽咽道:“阿棠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调皮了,不耍小性子了,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我不想离开苏府,不想离开你……”
苏棠抬手,狠狠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秋蝶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苏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和冷漠:“秋蝶,你最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练个武三心二意,做个事马马虎虎,留着你,只会添乱。柳家的人说你调皮,不好管教,我看也是。你这样的丫头,没人会喜欢,滚出去,别脏了我的眼。”
秋蝶的哭声瞬间炸开,她捂着额头,看着苏棠,眼底满是恐惧和失望:“阿棠姐,你好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揉我的头,会给我糖吃,会护着我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棠冷冷道,“以前护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点可爱,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惹人烦的小丫头。”
清野看着一个个被苏棠伤透了心的妹妹,看着秋蝶额头上的血,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走到苏棠面前,攥着拳,眼底满是愤怒和失望:“阿棠姐,你太过分了!我们跟着你这么多年,一起吃苦,一起享福,一起守着苏府,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在你眼里,就真的这么不堪吗?”
“不堪?”苏棠挑眉,“难道不是吗?你们一个个,不是累赘,就是麻烦,若不是我苏棠护着你们,你们早就在这京城死无全尸了。如今苏府大难临头,你们于我而言,不过是绊脚石,除掉你们,我才能和四家谈条件,才能保住苏府,保住我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抬手,拿起案上的一封伪造的密信,扔在清野面前,那是她提前让暗卫仿造的,与柳家的约定,上面写着,只要她交出众人,柳家便助她坐稳苏府家主之位,共享京城利益,金银珠宝,享之不尽。“你看,这就是我与柳家的约定。在我眼里,你们的性命,你们的情谊,都比不上苏府的安稳,比不上金银珠宝。清野,你是老三,也是最护着妹妹们的,你若识相,便带着她们签了断亲书,滚出苏府,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清野捡起密信,看着上面的字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她还是不愿相信。她看着苏棠,眼底满是失望:“阿棠姐,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为了荣华富贵,为了自己的安危,竟能舍弃所有的亲人,舍弃所有的情谊。你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这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吗?”
“对得起?”苏棠轻笑,“在利益面前,情谊一文不值。我苏棠,从来只对得起自己。”
齐白玉和灵溪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悲伤和无奈。齐白玉走上前,沉声道:“阿棠姐,福儿的情报网查到,四家伪造了证据,想要栽赃你,想要离间我们,你别中了他们的计!我们一起联手,未必不能和四家拼一拼,未必不能护着彼此!”
灵溪也上前一步,温言道:“阿棠姐,流言止于智者,四家的话,我们不信。我们一起守着苏府,守着彼此,好不好?生辰赋上的话,我字字算数,护尔等一生安,我说到做到。”
“拼?”苏棠挑眉,眼底的嘲讽更甚,“齐白玉,你的策划,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真到了战场上,一点用都没有。灵溪,你的诗词歌赋,能当饭吃?能当剑用?不过是些酸腐的文字,毫无用处。你们以为,凭你们这点本事,能拼得过四家?能护着彼此?别做梦了。今日你们不走,明日便和我一起,死在苏府,成为我苏棠的垫脚石。”
玉夕走到苏棠面前,她的小脸依旧甜美,却满是泪痕。她从袖中拿出一瓶解药,放在案上,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阿棠姐,这是解百毒的解药,你带着。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我知道你有苦衷,你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扛,好不好?哪怕是死,我们也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苦衷?”苏棠冷笑,“我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觉得你们没用了,想让你们滚罢了。这瓶解药,我用不着。你这点制毒的本事,也就能糊弄糊弄普通人,在四家的高手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你也滚,带着你的解药,别在我面前碍眼。”
玉夕的眼泪落得更凶,她看着苏棠,梨涡里盛着泪,却依旧不肯放弃:“阿棠姐,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这么对我们……”
“信不信,由不得你。”苏棠淡淡道,“要么签,要么死。”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五个徒儿身上。那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曾发誓,要护她们一生周全,可如今,她却要亲手伤她们,逼她们离开。
她看着小玫瑰,那个骄阳似火、沉着冷静的大徒儿,她的剑法,是她一手教的,她的性子,最像她。可此刻,苏棠的语气,却冷得像冰:“小玫瑰,你以为我教你剑术,是真心待你?不过是看中了你是块练剑的好料子,能做我的贴身护卫,替我挡刀挡箭。如今你剑法虽成,却太过执拗,不懂变通,留着你,迟早会坏了我的事。你师门的师长在柳家手上?死了便死了,一群迂腐的老东西,留着也没用。你这个徒弟,我教腻了,你也滚,从此,我苏棠,没有你这个徒弟。”
小玫瑰的长剑握得咯咯作响,骄阳似火的眸子里,满是失望和受伤。她看着苏棠,一字一句道:“师傅,你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说过,要护我们一生周全。你说过,我们是你的徒弟,是你的家人。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忘了。”苏棠淡淡道,“不过是哄你们罢了。在我眼里,你们不过是些用来利用的工具,如今工具没用了,自然该扔。”
她看着小山茶,那个清冷平易近人、偶尔话唠的二徒儿:“小山茶,你话多,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留着你,不过是凑个数。你的机关术,比凤清差远了,一点用都没有。你也滚,别在我面前叽叽喳喳,惹人烦。”
小山茶的脸瞬间惨白,她抿着唇,眼底满是红血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直以为,师傅是真心喜欢她的话唠,真心教她机关术,却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看着清落,那个调皮捣蛋、活泼可爱的三徒儿:“清落,你最是调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练个武三心二意,认个药马马虎虎,留着你,只会添乱。你也滚,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清落擦着眼泪,梗着脖子,却依旧看着苏棠,哽咽道:“师傅,我以后不调皮了,我好好练武,好好认药,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不好。”苏棠冷冷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看着黎玥,那个内敛胆小、心底明净的四徒儿:“黎玥,你性子太过怯懦,遇事只会躲,除了绣点东西,一无是处。留着你,也是浪费粮食。你远房的姑母在柳家手上?死了便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我费心。你也滚,找个地方,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黎玥的身子微微颤抖,她攥着清落的手,小声道:“师傅,我不怕死,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需要。”苏棠淡淡道,“我苏棠,不需要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徒弟。”
最后,她看着黎心,那个集众师姐之所长、心思通透、会算计的五徒儿,也是她最疼的徒儿。可此刻,苏棠的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黎心,你倒是聪明,可心思太多,太会算计,留在我身边,我倒怕你哪天反咬我一口,拿着我的把柄,去投靠四家。你这样的人,最是不可信,我苏府留不得你,你也滚。从此,别再说是我苏棠的徒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黎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苏棠,眼底满是疑惑和受伤:“师傅,我的聪明,我的算计,从来都是用来护着苏府,护着你,护着师姐们的。我从未想过背叛你,从未想过投靠别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怎么说你,由不得你。”苏棠冷冷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五个徒儿,一个个都红了眼,小玫瑰的剑,几乎要被她捏断,黎心咬着唇,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清落和黎玥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小山茶抿着唇,眼底的清冷,早已被失望取代。
她们一直以为,师傅是真心疼她们,真心教她们,真心护着她们,却没想到,在师傅眼里,她们不过是些用来利用的工具,用完即弃。
苏棠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墨尘和叶千雪身上。一个是她从镇北将军府救出来的弟弟,她护了他半生,视若亲弟;一个是她最粘人的妹妹,唯她是从,她的话,便是圣旨。
她看着李墨尘,那个骄傲、护短、视她为亲姐的男人,她的语气,冷得像冰,甚至带着一丝鄙夷:“墨尘,你说我救你,护你,认你做二弟?不过是看中了你镇北将军府的武功,看中了你能替我打打杀杀,做我苏棠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也钝了,被四家的人打得节节败退,连自保都难,留着你,还有什么用?你镇北将军府的旧部在柳家手上?死了便死了,一群废人,留着也没用。从此,我苏棠,没有你这个二弟,你也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李墨尘的身子重重一震,他看着苏棠,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想起当年,他被将军府抛弃,受尽冷眼,是苏棠救了他,给了他一个家,教他武功,认他做二弟,说要护他一世。他以为,他们是亲姐弟,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却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把没用的刀。
“阿棠姐……”李墨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当年你救我,说过,我是你的二弟,你会护我一世。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忘了。”苏棠淡淡道,“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罢了。如今你没用了,自然该滚。”
叶千雪看着苏棠,一步步上前,想要靠近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这个平日里清冷、粘人、唯苏棠是从的姑娘,此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只求苏棠别赶她走:“阿棠姐,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有苦衷,你告诉我们,我替你扛,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赶我走,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她的话,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可怜又无助。苏棠的心底,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多想抱住她,告诉她,阿棠姐不是故意的,阿棠姐只是想让你活着。可她不能,她只能抬手,狠狠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叶千雪摔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
苏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嫌弃:“叶千雪,你最烦,整日粘着我,像块甩不掉的膏药,看着就让人恶心。我忍你很久了,你也滚。你的医术师门在柳家手上?死了便死了,一群只会沽名钓誉的人,留着也没用。你这点医术,也就能糊弄糊弄普通人,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恶心……”叶千雪喃喃道,坐在地上,看着苏棠,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粘人,在阿棠姐眼里,是亲昵,是依赖,却没想到,竟是恶心。她攥着手中的银针,那是阿棠姐教她的,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心口的刀。
觅喜看着苏棠,这个她最敬重、最依赖的姐姐,她一直以为,阿棠姐是温柔的,是护短的,是她们的天。可此刻,她却看着苏棠,沉声道:“阿棠姐,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日子,一起过生辰,一起过端午,一起处理事务,一起对抗外人,这些情谊,在你眼里,真的一文不值吗?”
“一文不值。”苏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寒冬的冰水,浇在众人的心上,“在我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谊。今日你们签了断亲书,拿着我给的银子,滚出苏府,从此与我苏棠,与苏府,恩断义绝,你们的软肋,我会让人去救,柳家也不会再为难你们。若是不签,那就留在苏府,等着四家踏平苏府,一起死在这里,你们的那些亲人,也会跟着你们一起赴死。”
她的话,字字都带着威胁,带着绝情,不给众人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哭声,和烛火噼啪的声响。每个人都看着苏棠,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阿棠姐,看着这个曾经温柔护短、如今冷漠绝情的师傅,心里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她们不信,却又不得不信。苏棠的话,太过刻薄,太过绝情,那封伪造的密信,太过逼真,柳家的要挟,太过致命。她们的软肋,都在四家手里,她们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顾及亲人的性命。
云锦第一个走到案前,她颤抖着,拿起笔,指尖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苏棠看着她,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道:“签吧,签了,你外婆就能活。”
云锦咬着唇,泪水砸在断亲书上,晕开了纸上的字迹。她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像用刀刻在心上一样,疼得她几乎晕厥。签完,她放下笔,看了苏棠最后一眼,满眼的失望和恨意,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了正厅,再也没有回头。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小诗走到案前,红着眼,拿起笔,狠狠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她撕了案上的一张纸,扔在苏棠面前,嘶吼道:“苏棠!我恨你!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我再也不会喊你一声阿棠姐!”然后,转身跑了出去,哭声在厅外,久久不散。
苏欣阳走到案前,看着苏棠,眼底满是悲伤和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转身,默默走出了正厅,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那是阿棠姐最爱的口味,如今,却被她狠狠扔在了地上,踩得稀碎。
凤清走到案前,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失望和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厅,没有一丝留恋。
祁念走到案前,看着苏棠,满眼的疑惑和失望,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跟着凤清走了出去。
黎玖扶着铃鸢,走到案前,两人的眼底,都满是悲伤和恨意,她们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相互搀扶着,走出了正厅,琴声和飞镖,从此,再与苏府无关。
安柚走到案前,她素来心思活络,却也被苏棠的绝情伤透了心,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着苏棠,沉声道:“苏棠,今日你逼我们签断亲书,他日,你必定会后悔!我安柚,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苏府一步,不会再喊你一声阿棠姐!”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
秋蝶被清落扶着,走到案前,她擦着眼泪,看着苏棠,眼底满是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嘶吼道:“苏棠,你是个大坏蛋!我恨你!”然后,被清落扶着,跑了出去。
清野走到案前,看着苏棠,眼底满是失望和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苏棠当年送她的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佩碎裂,像她们的情谊一样,再也拼不回来了。她看着苏棠,一字一句道:“苏棠,我清野,今日起,与你恩断义绝,永不相见!”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
齐白玉和灵溪,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悲伤和恨意,她们走到案前,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齐白玉放下笔,道:“苏棠,你好自为之。”灵溪则道:“昔日情谊,皆成过往。”说完,两人转身,走出了正厅。
玉夕走到案前,小脸满是泪痕,眼底却满是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着苏棠,道:“阿棠姐,不,苏棠。我玉夕,今日起,与你恩断义绝。你欠我们的,我会记一辈子。”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没有回头。
然后,是五个徒儿。
小玫瑰走到案前,长剑拄地,看着苏棠,眼底的骄阳,早已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道:“苏棠,今日起,我小玫瑰,与你师徒情断,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他日相见,便是陌路。”
小山茶、清落、黎玥、黎心,依次走到案前,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个人的眼底,都满是恨意和失望,她们看着苏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转身,跟着小玫瑰,一步步走出了正厅,五个小姑娘,没有一个回头,身后的脚步声,沉重得像敲在苏棠的心上。
最后,是李墨尘和叶千雪。
李墨尘捂着胸口,走到案前,他看着苏棠,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签完,他道:“苏棠,当年你救我一命,我护你半生,从此,两清了。今日起,我李墨尘,没有你这个姐姐。若他日相见,便是敌人。”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正厅,长剑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在诉说着无尽的恨意。
叶千雪还坐在地上,她看着苏棠,眼底满是绝望和恨意,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自己的贴身玉佩,狠狠扔在苏棠面前,玉佩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碎裂。“苏棠,我叶千雪,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我再也不会粘着你,再也不会听你的话,再也不会喊你一声阿棠姐。你给我的所有,我都还给你,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说完,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了正厅,没有回头。
最后一个人,也走出了正厅。
朱红的大门,被轻轻关上,厅内,只剩下苏棠一个人,还有满案的断亲书,一张张,都签着熟悉的名字,像一道道血痕,刻在案上,刻在她的心上。
厅内的烛火,依旧燃着,却照不进苏棠眼底的荒芜。她端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玄色的锦袍,衬得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能听到,外面四家的人,已经开始撤退,苏福安排的暗卫,正护送着众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朝着安全的地方走去。她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无尽的恨意,再也不会回头。
很好,这样就好。
她们恨她,怨她,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因为念及旧情,踏入这京城的泥潭,再也不会被四家的人纠缠,再也不会为了她,丢了性命。
她们会平安的,会好好活着的,会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会忘了她苏棠,忘了这段悲伤的过往。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手,拿起案上的最后一张断亲书,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棠。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在心上一样,疼得她几乎窒息。
从此,苏府众人,与苏棠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她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秋的寒风吹进来,裹着刺骨的冷,吹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看向苏府的大门,那里,早已没了四家的人,也没了众人的身影,只有两排灯笼,在风里摇曳,发出微弱的光。
苏福的暗卫,从暗处走来,单膝跪地:“家主,众人皆已安全离开京城,朝着退路的方向去了,四家的人,也按约定,放了所有人的软肋,皆已安全。”
苏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家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四家的人,还在城外等着您,您若出去,必会被抓。”暗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我知道。”苏棠淡淡道,“我该去赴约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擦掉了嘴角不易察觉的血迹,眼底的冷漠,依旧未散。她知道,四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她若不出去,四家必会派人追查众人的下落,唯有她孤身赴约,才能让四家彻底放下戒心,才能让众人真正安全。
她走到正厅门口,推开朱红大门,一步步,朝着四家的人走去。她的背影,孤独而倔强,在暮秋的寒雾里,渐渐远去。
四家的人,见她孤身走来,皆露出了阴翳的笑。柳家家主走上前,冷笑道:“苏棠,你倒是识相。”
苏棠淡淡道:“我已按约定,逼走了所有人,签了断亲书,从此,她们与我,与苏府,毫无关系。放了我的人,我跟你们走。”
“放心,你的人,早已安全。”柳家家主冷笑道,“不过,你以为,你跟我们走了,就能保住她们?未免太天真了。不过,今日,我便先带你回去,好好‘招待’你。”
说完,他抬手,示意家丁,将苏棠团团围住。苏棠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用粗重的铁链,缠上她的四肢,冰冷的铁链,硌着她的肌肤,疼得她浑身颤抖,却依旧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她被家丁们押着,朝着柳府的方向走去,路过苏府的棠庭,那里种满了海棠树,如今,叶落枝枯,一片萧瑟。她想起了众人一起包粽子、一起吃糕点、一起笑闹的日子,想起了她们的笑,她们的闹,她们的温柔,她们的依赖。
那些温软的日子,像一场美好的梦,如今,梦醒了,碎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颗被撕得粉碎的心。
她被押进了柳府的地牢,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粗重的铁链,被锁在石壁上,四肢被拉到极致,动弹不得。
地牢的石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苏棠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可她却缓缓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望向众人离开的方向,眼底的冷漠,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牵挂,还有一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污泥,滑进嘴角,满是苦涩。
“对不起……”她喃喃道,一遍又一遍,“对不起,小云朵,对不起,诗儿,对不起,小野,对不起,喜儿,对不起,小溪,对不起,墨尘,对不起,小雪花,对不起,我的徒儿们……”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只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
“恨我吧,怨我吧,只要你们能平安,只要你们能好好活着,我苏棠,就算被关在这地牢里,就算生不如死,就算背负所有的骂名,又算什么……”
“别回来,千万别回来……京城的泥潭,太脏,太险,别为了我,再踏进来……”
“好好活着,岁岁平安,岁岁安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散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想着护着众人的心。
而此刻,远离京城的各个角落,那些带着恨意离开的人,皆望着京城的方向,心底的恨,却渐渐被疑惑取代。苏棠的绝情,太过刻意,苏棠的冷漠,太过反常,那些话,那些事,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们的心头,让她们越来越确定,苏棠,有苦衷。
可她们被苏棠伤得太深,被她的绝情逼得太狠,那句“永不相见”,那句“恩断义绝”,像一道枷锁,锁着她们的脚步,让她们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
只是,心底的那一丝牵挂,那一丝念旧,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等着一个机会,便会破土而出。
而苏棠,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孤身一人,承受着无尽的疼痛和折磨,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守着一份破碎的情谊,也守着对众人,最深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