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落了三日,柳府内外覆着厚冰,地牢的石壁凝着霜,苏棠趴在石板上,指尖还扣着那叠染血的信纸,呼吸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铁链勒着的疮口又裂了,血珠渗出来,在冰面上凝出细碎的红,她咳得轻了,却每一次都牵扯着心口的伤,喉间腥甜翻涌,咽下去的,全是碎在五脏六腑的疼。意识昏沉间,她总听见石板外有轻响,像极了铃鸢的轻功踏雪,又像凤清的机关扣弹动,可睁眼,只有无边的黑。
她以为是幻觉,是撑了太久的执念造的梦,直到那道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力生生撞开——不是柳家的脚步,是熟悉的、带着破风之势的兵刃响,是她刻进骨血的声音。
“阿棠姐!”
“师傅!”
撕心裂肺的呼喊撞进地牢,混着风雪卷进来,苏棠的睫毛颤了颤,以为自己到了黄泉。直到一道暖光落在她身上,清野红着眼扑过来,却不敢碰她身上的铁链,怕稍一用力,便碎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
李墨尘的长剑劈在铁链上,火星溅在冰面,粗重的铁链应声而断,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棠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她腕间深可见骨的疮口,素来骄傲的男人,眼眶红得滴血:“阿棠姐,我来晚了。”
苏棠靠在他怀里,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清野、觅喜、灵溪站在一旁,个个带伤,云锦的绣帕沾着血,却还死死护着她的手;小诗的戏服换了劲装,腰间别着短刃,脸上还有未干的泪;徒儿们围在身边,小玫瑰的剑护在外侧,黎心扶着她的肩,指尖替她顺气,小山茶红着眼,话唠的性子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十数人站在地牢里,个个带伤,却挡不住眼底的执念。她们终究还是来了,踏着风雪,闯了柳家的天罗地网,像当年她护着她们那样,义无反顾。
可苏棠的第一句话,却是哑着嗓子推拒:“走……快逃……柳苍设了伏……”
话音未落,柳府的号角声便响了,柳家主的阴翳笑声从地牢外传来:“苏棠,我说过,她们会来陪你。”
无数箭雨从地牢□□进来,齐白玉早有准备,挥袖甩出机关盾,挡住箭雨,玉夕的毒针破空而出,直取暗处的弓箭手,祁念蹲在一旁,听着地底的动静,急声道:“地下还有人!从密道走!”
叶千雪跪在苏棠身边,银针飞快扎进她的几处大穴,暂时压下她的咳疾,指尖触到她废了的丹田,清冷的姑娘,手控制不住地抖:“阿棠姐,我替你疗伤,撑住。”
苏棠却抓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坚定:“别管我……带大家走……”
“师傅,我们不会走的。”小玫瑰的剑劈向冲进来的柳家弟子,骄阳似火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当年你护我们,今日换我们护你。”
地牢里瞬间成了战场,兵刃相击声、喊杀声混着风雪声,苏棠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眼前的人厮杀。李墨尘的长剑染了血,护在她身前,清野和觅喜背靠背,击退一波又一波敌人,灵溪虽不会武,却拿着短匕,护着云锦和苏欣阳。
徒儿们并肩作战,小玫瑰的剑法凌厉,黎心的算计恰到好处,清落虽调皮,却总能绕到敌人身后,黎玥的绣针成了兵刃,小山茶的机关术逼退数人,五人配合得浑然一体,像极了她当年教她们的模样。
可柳家人多势众,且早有埋伏,不过半柱香,众人便渐渐落了下风。清野的胳膊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衣袖,却依旧咬着牙挥剑;铃鸢的飞镖用尽,被敌人逼到墙角,祁念唤来的野猫扑上去,替她挡了一刀;苏欣阳的糕点作坊伙计们也来了,拿着菜刀棍棒,却终究抵不过柳家的高手。
柳家主缓步走进来,踩着满地的血,看着苏棠:“苏棠,你看,这就是你拼尽全力护着的人,一个个都要为你死了,你开心吗?”
他抬手,长剑直指苏棠,李墨尘转身相护,却被柳家主的掌风震开,口吐鲜血。柳家主的剑,离苏棠的心口只有一寸。
就在这时,苏棠突然推开身边的叶千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柳家主。她的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毒针——是玉夕方才落在她手边的,见血封喉的毒。
她没有内力,只能用身子撞上去,毒针狠狠扎进柳家主的脖颈,柳家主吃痛,长剑反手刺入苏棠的后背,从心口穿出。
“阿棠姐!”
“师傅!”
所有人的呼喊声戛然而止,战场瞬间安静,只有风雪卷过的声音。
苏棠靠在柳家主的身上,后背的血涌出来,染红了柳家主的衣袍,也染红了她早已破败的衣衫。她看着眼前的众人,眼底没有疼,只有释然的温柔,像当年在棠庭,看着她们笑闹那样。
柳家主的身子渐渐僵硬,毒发而亡,倒在地上,苏棠也跟着摔下去,被李墨尘稳稳接住。
她靠在李墨尘怀里,指尖抚上清野的脸,擦去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一个一个喊她们的名字,像数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小野……喜儿……小溪……墨尘……小云朵……诗儿……福儿……小太阳……小凤凰……小雪花……小玉石……月亮……阿念……小玉兰……小柚子……小玲珑……小蝴蝶……”
她又看向徒儿们,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玫瑰的剑,又摸了摸小山茶的头,最后落在黎心的手上,笑了笑:“都长大了……师傅……很欣慰……”
“阿棠姐,你别说话,我替你疗伤,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叶千雪的银针疯狂扎进苏棠的穴位,却挡不住心口的血,她的手,抖得再也握不住银针。
苏棠摇了摇头,她的身子,她自己最清楚,丹田废了,五脏六腑碎了,心口的剑伤,早已透了心。她撑到现在,不过是想看着她们平安,想亲手解决柳苍,想让她们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她抬眼,看向苏府的方向,看向棠庭的方向,那里曾有满院海棠,有她一生的温柔。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海棠花落:“棠庭的海棠……该开了……替我……看看……”
她的手,缓缓垂落,落在那叠染血的信纸上,指尖还停留在云锦娟秀的字迹上,停留在小玫瑰那句“师傅,归期可期”上。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风雪突然大了,卷进地牢,裹着苏棠的身子,像替她盖上了一层白纱。众人围在她身边,没有哭声,只有死死的压抑,压抑着那股撕心裂肺的疼,像当年她逼她们签断亲书时那样,却比那时,疼上千万倍。
她们终究还是救了她,却终究还是晚了。
她们护了她这一次,却再也护不住她的余生。
她用半生护她们平安,用一世的温柔,换她们岁岁安康,最后用自己的命,替她们扫平了所有的阴霾,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就像她刻在石壁上的那四个字,别来,京城险,活下去,勿念。
她的念,从来都是护她们,岁岁平安。
雪,越下越大,落在柳府的每一个角落,落在苏棠的身上,落在众人的心上。棠落阶前,血祭棠心,从此,京城再无苏府家主苏棠,可世间各处,都有她护着的人,带着她的温柔,好好活着,岁岁平安。
而那片曾开遍海棠的棠庭,后来年年花开满院,众人守着那院海棠,守着苏棠的名字,守着她用生命换来的温柔,一守,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