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苏府的桂香被洗得淡了,廊下挂着的香囊却依旧飘着清芬,只是府里的气氛,悄然添了几分滞涩。
柳沈陆方四家的挑拨,已如细密的雨丝,渗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悄悄钻透了苏府众人的心防。他们摸清了每个人的脾性,字字句句,都戳在最软的地方。
先是云锦去绣庄送样稿,被掌柜的旁敲侧击:“苏姑娘绣艺这般好,怎的苏府从不让你独做买卖?怕是留着你,只为攀附权贵用你的手艺吧。”云锦攥着绣帕,红着眼回了府,绣房里的针脚,便多了几分慌乱。
小诗去戏楼听曲,遇着相熟的伶人,叹着气说:“苏小娘子嗓子这般亮,苏棠姑娘偏不让你登台,莫不是怕你名声大了,便离了她的掌控?”小诗当场便翻了脸,可回到府里,唱曲时那股明媚的劲儿,却淡了几分。
苏欣阳的作坊伙计被人买通,私下嘀咕:“东家做的糕饼火遍京城,苏府拿了大半利,却连个铺面都不给东家置,分明是把作坊当摇钱树。”这话飘进苏欣阳耳里,她揉着面,指尖便颤了颤,端给苏棠的桂花糕,也少了往日的甜。
凤清去城外寻机关木料,遇着师门的师兄,冷着脸道:“你机关术这般精,苏棠留着你,不过是为了她苏府的安危,何曾真心为你谋过前程?”凤清抿着唇,回府后便把自己关在机关房,再没主动给苏棠看新做的小玩意儿。
连徒儿们也未能幸免。小玫瑰下山练剑,遇着江湖人,说她:“你师傅教你剑术,不过是让你做她的贴身护卫,替她挡刀罢了。”小山茶去药庐认药,有人低语,说苏棠留着她们,不过是为了凑齐各有所长的徒弟,撑苏府的场面。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众人心里。她们素来信苏棠,可架不住流言反复嚼,架不住那些人装模作样的“好心提醒”,心底便悄悄生了芥蒂。
府里的笑闹声,淡了。云锦绣活时总失神,小诗唱曲时会突然停住,凤清避着苏棠,苏欣阳见了苏棠便低头,连最粘人的秋蝶,也少了些往苏棠身边凑的劲头。
苏棠怎会察觉不到。她看着云锦失神的模样,看着小诗耷拉的嘴角,看着众人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心下明镜似的。这是四家的计,先乱了她的人,再动她的府。
可她不能解释。一旦解释,便等于告诉众人,世家已把矛头对准了苏府,对准了她们每一个人,只会让她们心慌。她只能装作不知,依旧每日处理事务,依旧教徒儿们练剑辨毒,依旧笑着揉云锦的头,听小诗唱曲,尝苏欣阳的糕饼。
只是这份温柔,落在众人眼里,竟多了几分“刻意”。
唯有觅喜和小玫瑰,瞧出了不对劲。
觅喜瞧着苏棠深夜在正厅翻查账册,案上摆着福儿送来的情报,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对着众人笑。她拉着苏棠的手,沉声道:“阿棠姐,外面的流言,是四家的挑拨,我不信。”
小玫瑰也在练剑后,找到苏棠,长剑拄地,骄阳似火的眸子里满是坚定:“师傅,他们的话,我半句不信。你的眼神,从不会骗人,你定有你的难处。”
苏棠看着她们,心底暖了暖,却只是拍了拍她们的手,淡道:“别多想,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不值当放在心上。我护着你们,从来都是真心。”
她没说世家的威胁,没说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没说她早已让福儿加派人手,盯着四家的一举一动。她只想让她们,再安稳几日。
齐白玉和灵溪,也瞧出了府里的滞涩。齐白玉私下里安抚众人,说阿棠姐素来护短,怎会做那等事;灵溪则拉着云锦、小诗,温言开解,说流言止于智者,可她们眼底的疑虑,终究未散。
叶千雪依旧寸步不离苏棠,只是她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冷意。她察觉出有人在府外盯梢,便每日跟着苏棠外出,指尖总扣着银针,但凡有陌生人生出歹意,便会被她悄无声息地解决。她不问流言,只知守着苏棠,阿棠姐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旁人的话,于她而言,皆是浮云。
李墨尘更是怒不可遏,提剑便要去拆了四家的府邸,被苏棠拦下。“墨尘,此刻动手,正中他们下怀。”苏棠按住他的剑,眼底满是狠厉,“他们要的,便是我乱了阵脚,我们只需沉住气,等福儿查到把柄,一击即中。”
李墨尘咬着牙,收了剑,却依旧每日守在苏府门口,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但凡有四家的人靠近,便会被他的剑气逼退。
福儿的情报网,此刻正高速运转着。她乔装打扮,混进四家的府邸,截获了不少信件,只是大多是日常往来,并无实质的把柄。可她并未放弃,日夜蹲守在四家往来的必经之路,终于,截获了一封柳家给沈家的密信,信上虽未明说,却隐隐提及“造伪证,乱苏府,待其离心,再收网”。
福儿捏着密信,匆匆回府,递给苏棠时,指尖还沾着泥污。“阿棠姐,他们要造伪证,怕是要栽赃你与世家勾结,拿妹妹们和徒儿们换苏府的安稳。”
苏棠展开密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峰拧成了疙瘩。造伪证,这招够阴毒。众人此刻已有芥蒂,若再见到“实据”,怕是那点信任,便会彻底崩塌。
她捏紧了密信,指节泛白。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极了四家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福儿,继续查,务必找到他们造伪证的地方。”苏棠的声音,冷得像雨里的冰,“小玉石,你再把退路细化,密道里备好足够的解药和干粮。墨尘,加派人手守着府里,不许任何外人进来。”
三人颔首应下,转身便去布置。苏棠独自坐在正厅,看着窗外的雨幕,听着府里隐约的动静——云锦的绣针落地,小诗的曲声停了,凤清的刻刀声,也没了。
她的心,像被这秋雨浸着,凉了半截。
她不怕四家的明枪暗箭,不怕斗智斗勇,不怕拼上性命护着苏府。她怕的,是身边人的不信任,是那份她拼尽全力守护的情谊,被流言轻易击碎。
可她别无选择。她是苏府的家主,是众人的阿棠姐,是徒儿们的师傅。她必须扛着,必须忍着,必须等到一击即中的时刻。
哪怕,此刻众人的心底,已生了疑隙。哪怕,这份疑隙,会在不久的将来,被彻底撕开,让她万劫不复。
雨越下越大,掩去了京城的喧嚣,也掩去了苏府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只是那流言的暗涌,早已在雨幕下翻涌成浪,而那点初生的疑隙,也终将在伪证出现的那一刻,裂成无法弥补的鸿沟。
苏棠抬手,摸了摸腕间玉夕配的香膏,清香依旧,只是那暖意,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望着棠庭的方向,那里曾是满院欢歌,曾是她最温暖的归处,而如今,却已被阴霾笼罩。
风雨,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