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棠岁嘉辰,温软藏峰

入秋后的第二十日,是苏棠的生辰。

这日的苏府,看似与往日无甚不同,桂香依旧绕着廊宇,云锦的绣房里飘出丝线香,凤清的机关房里落着木屑,苏欣阳的灶上炖着甜汤,可府里的每个人,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连平日里最清冷的叶千雪,嘴角都带着浅浅的弧度——没人告诉苏棠,她们早已悄悄筹备了半月,要给她一个最圆满的生辰。

这事是福儿牵头的,她借着整理情报的由头,悄悄问遍了府里所有人,把苏棠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爱吃苏欣阳做的桂花蜜糕,却嫌太甜,要减三分蜜;爱喝黎玖泡的雨前龙井,水温要刚过八十度;喜素色的锦缎,却偏爱袖口绣一朵小小的玫瑰;就连平日里用的玉佩,都喜欢温润的和田玉,不刻繁复纹路。

于是府里的人便分了工,各展所长,忙得脚不沾地。

苏欣阳把自己关在小作坊里,反复调试桂花蜜糕的甜度,案板上堆着数十块试做的糕饼,齐白玉便守在一旁,替她尝味,时不时提点一句:“小太阳,这次的蜜少了些,阿棠姐虽嫌甜,却也爱那点桂香的甜润。”苏欣阳点点头,又往桂花酱里添了半勺蜜,眉眼弯弯:“总要做到最好,才配得上阿棠姐的生辰。”她还特意酿了新的桂花酒,封在青瓷坛里,坛身上让灵溪题了“棠岁安”三个字,笔锋温柔,藏着心意。

凤清的机关房里,刻刀声叮叮当当响了七日,她要做一个生辰机关盒,盒身是整块的紫檀木,刻着苏府的院景,桂树、戏台、绣房、练剑场,一一俱全,连石桌边包粽子的小小身影都刻得栩栩如生。盒内分了五层,每层都有小小的机关,打开便是众人的心意:第一层是玉夕配的专属香料,清甜温软,能宁神缓乏;第二层是灵溪写的生辰赋,字字珠玑,道尽相伴的欢喜;第三层是云锦绣的护腕,素白的锦缎,袖口绣着一朵淡粉玫瑰,针脚细密;第四层是小诗编的生辰曲谱,用工整的小楷抄录,边角绣着小小的桂花;第五层,是凤清最得意的机关,按下木扣,便会有细碎的星光从盒内飘出,映着盒底刻的那句“棠庭有你,岁岁年年”。

玉夕则躲在自己的药庐里,配生辰专属的香膏,用了桂花、玫瑰、兰草,又加了一点安神的薄荷,熬了三天三夜,熬出的香膏呈淡金色,抹在肌肤上,清香萦绕,久不散去。她还做了一坛桂花蜜酿,里面加了一点点滋补的药材,不苦,只带着淡淡的药香,是特意给苏棠调的,知道她常年处理事务,身子亏空。

灵溪除了写生辰赋,还替众人磨墨铺纸,让每个人都给苏棠写一句生辰祝福,连最调皮的秋蝶和清落,都歪歪扭扭地写了“阿棠姐生辰快乐”,黎玥怯生生地画了一朵鸢尾花,贴在祝福纸的角落,黎心则写了一句“师傅岁岁无忧,万事胜意”,字迹灵动,藏着狡黠。

清野则负责统筹府里的杂事,不让下人露了破绽,还特意让扫花的丫鬟多捡些新鲜桂花,晒了收在瓷罐里,替苏棠填枕头。她还拉着李墨尘,去城外的铸剑坊,定制了一把长剑,剑鞘是素色的鲛绡,剑柄缠着苏棠最爱的墨色锦线,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护棠”,笔锋凌厉,是李墨尘亲自提的字,他练了上百遍,才刻出最满意的模样。

铃鸢则跟着黎玖,学弹苏棠最爱的那首《庭暖》,她的轻功好,便借着采买的由头,去京里的琴坊,寻了一枚绝版的琴轸,送给黎玖,让她替苏棠调琴,“玉兰姐,阿棠姐听你弹琴最安心,这琴轸,定要让琴声更好听。”黎玖接过琴轸,温柔点头,日日在琴房练琴,指尖磨出了薄茧,却依旧笑意盈盈。

徒儿们更是上心,五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绣了一件披风,用的是最柔软的白狐裘,领口和袖口镶着淡粉的狐毛,披风的正面,绣着五朵盛放的花,分别是小玫瑰的玫瑰、小山茶的山茶、清落的马兰、黎玥的鸢尾、黎心的水仙,五朵花绕着一朵盛放的海棠,那是苏棠的棠,针脚虽有稚嫩,却藏着满满的心意,小玫瑰绣海棠绣了十几次,扎破了手指,也只是咬着唇继续,“要把师傅的海棠,绣得最好看。”

而叶千雪,自始至终都守在苏棠身边,看似粘人,实则是为了打掩护,苏棠处理事务时,她便替苏棠研墨递茶,苏棠外出时,她便寸步不离,悄悄把众人的筹备藏在身后。夜里,苏棠睡下后,她便独自去厨房,熬一碗滋补的银耳汤,熬了七天七夜,加了燕窝、莲子、百合,熬得软糯稠厚,她说:“阿棠姐常年熬夜,这汤能补身子。”

唯有苏棠,看似浑然不觉,实则把众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福儿借故外出的次数多了,苏欣阳的作坊飘出不同的桂香,凤清的机关房深夜还亮着灯,叶千雪的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徒儿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过来便慌忙散开。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却假装不知,依旧每日处理事务,带着徒儿们练剑,陪着妹妹们说话,任由她们藏着这份温柔的小心思。

生辰那日,天刚亮,苏棠便被叶千雪叫醒,她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汤,递到苏棠面前:“阿棠姐,喝了再起,甜的。”苏棠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软糯的银耳混着莲子的清甜,漫在舌尖,她看着叶千雪眼底的红血丝,揉了揉她的头:“小雪花,熬了很久吧?”叶千雪摇摇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只要阿棠姐喜欢,就不累。”

梳洗罢,苏棠刚走到正厅,便被福儿一把拉住,蒙住了眼睛:“阿棠姐,不许偷看,跟我走!”苏棠笑着配合,任由福儿牵着她的手,穿过廊宇,走过戏台,来到后院的棠庭——这里种满了海棠树,是苏棠最爱的地方,此刻的棠庭,挂满了五彩的灯笼,灯笼上绣着每个人的小名,地上铺着红毡,中间摆着一张大大的圆桌,桌上摆着生辰糕、桂花蜜糕、各色点心,还有那坛封着“棠岁安”的桂花酒。

“可以看啦!”福儿松开手,蒙眼的锦帕落下,苏棠抬眼,便见众人都站在海棠树下,笑着看着她,眼底满是欢喜。

凤清走上前,递上那个紫檀木的机关盒:“阿棠姐,生辰快乐,这是我做的。”苏棠接过,轻轻打开,一层一层的机关,一层一层的心意,当盒内飘出细碎的星光,映着那句“棠庭有你,岁岁年年”时,她的眼底,泛起了温热的潮。

玉夕捧着香膏和蜜酿,小跑到她面前,梨涡浅浅:“阿棠姐,这是我做的香膏,抹上香香的,还有蜜酿,补身子的,不苦。”

云锦捏着绣好的护腕,红着耳尖:“阿棠姐,我绣的护腕,你看看合不合手。”

灵溪展开生辰赋,轻声诵读,声音温柔,字字都是情谊:“棠庭秋暖,嘉辰初至,幸得相逢,岁岁相依,愿卿安矣,愿卿康矣,愿卿岁岁,皆有欢愉……”

小诗则拉着黎玖,走到戏台边,“阿棠姐,我给你唱生辰曲,玉兰姐弹琴伴我!”琴声响起,歌声清脆,唱的是新编的《棠岁欢》,唱尽了苏府的温暖,唱尽了众人的心意。

徒儿们则一起走上前,捧着那件白狐裘披风,小玫瑰声音沉稳:“师傅,这是我们五个一起绣的,祝你生辰快乐,岁岁平安。”苏棠接过披风,指尖触到柔软的狐裘,看着上面的五朵花绕着海棠,看着小玫瑰指尖的薄茧,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

她本是孤身一人,父母早逝,寄人篱下,受尽冷眼,若不是当年救下李墨尘,若不是后来遇到一众妹妹,收了五个徒儿,她或许依旧是那个在风雨里挣扎的孤女,无家无依。是她们,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全世界的温柔。

“谢谢你们。”苏棠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穿上披风,护腕戴在手上,香膏抹在腕间,清香萦绕,“有你们,才是我苏棠最大的福气。”

李墨尘走上前,递上那把刻着“护棠”的长剑,他素来骄傲,不擅表达,只说了一句:“阿棠姐,往后,我依旧护你。”苏棠接过长剑,剑鞘温润,剑柄缠的锦线合手,她抬眼看向李墨尘,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暖意。

齐白玉则走上前,笑着道:“阿棠姐,生辰宴自然要热热闹闹,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游街的队伍,今日,我们苏府一行人,游遍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阿棠姐,生辰快乐!”

众人欢呼起来,云锦牵着苏棠的手,小诗拉着她的胳膊,徒儿们围在她身边,叶千雪则寸步不离,攥着她的衣摆,眼底满是温柔。

生辰宴开得热闹,众人围坐在圆桌旁,吃着点心,喝着桂花酒,小诗唱曲,黎玖弹琴,铃鸢伴舞,秋蝶和清落跟着打拍子,祁念和府里的小动物坐在一起,给它们分生辰糕,清野替众人斟酒,玉夕给每个人递上一块桂花蜜酿,福儿则笑着讲着京里的趣事,惹得众人笑个不停。

酒过三巡,齐白玉安排的游街队伍到了府门口,敲锣打鼓,热闹非凡。苏棠带着众人,换上漂亮的衣裙,披上披风,手持长剑,走在最前面,李墨尘护在她身侧,长剑斜挎,目光警惕,一众妹妹和徒儿们跟在身后,手牵着手,眉眼弯弯。

游街的队伍走在京城的大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街边的百姓纷纷驻足,看着这支特殊的队伍——为首的女子一身白狐裘,眉眼温柔却带着凌厉,身边的众人或温婉,或明媚,或灵动,或沉稳,个个身姿不俗,眼底满是欢喜。

柳家的人站在街角,看着游街的苏棠一行人,眼底满是阴翳,柳家家主冷哼一声:“倒是威风,只是这份威风,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他身边的谋士递上一封密信:“家主,沈家已经联合了城西的陆家、城北的方家,一共四家,约定三日后在城郊的破庙商议,如何拿下苏府的作坊和机关术。”

柳家家主捻着胡须,冷笑道:“苏棠越是护短,越是看重这些人,我们便越容易拿捏她,先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再逼她低头,这苏府,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而游街的苏棠,看似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她早已察觉街边的异样目光,福儿也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棠姐,柳家、沈家、陆家、方家的人都在盯着我们,看样子,是联盟了。”

苏棠的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护棠”二字,目光扫过身边的众人,她们笑得眉眼弯弯,对街边的阴翳毫无察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狠厉,抬手揉了揉云锦的头,又捏了捏黎玥的脸,依旧是那个温柔的阿棠姐,那个温柔的师傅。

她不能让她们担心,不能让这份生辰的欢喜,被阴霾破坏。

游街到暮色四合才结束,众人兴高采烈地回府,府里依旧挂着五彩的灯笼,棠庭的海棠树下,摆着剩下的点心和桂花酒。苏棠让众人先去歇息,自己则带着李墨尘、齐白玉、福儿、小玫瑰,去了正厅。

正厅的灯火通明,苏棠坐在梨花木桌后,指尖捏着福儿截获的密信,信上写着四家联盟的事,写着他们要吞并苏欣阳的作坊、凤清的机关术,写着他们要拿苏府的众人要挟她。

“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苏棠的声音淡得狠,眼底没有了生辰时的温柔,只剩下凌厉的寒,“墨尘,你明日便去镇北将军府,调动你手中的兵力,守在苏府四周,严防死守,不许任何陌生人靠近。”

“是。”李墨尘颔首,长剑轻叩地面,清响彻厅。

“福儿,你用你的情报网,查这四家的把柄,偷税漏税、私藏兵器、构陷忠良,不管什么,只要能扳倒他们的,都给我查出来,越快越好。”

“放心,阿棠姐,三日之内,定给你结果。”福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的情报网,从不会让人失望。

“小玉石,你策划退路,若真的打起来,安排妹妹们和徒儿们从密道离开,密道的出口,选在安全的地方,备好马车和干粮。”

“我这就去办。”齐白玉点头,拿起纸笔,开始规划退路。

“小玫瑰,你明日开始,训练府里的护卫,教她们防身之术,你的师姐妹们,也一起练,玉夕配的解毒药,你拿去分了,让所有人都随身携带。”

苏棠看向站在一侧的小玫瑰,小玫瑰颔首,目光沉稳:“是,师傅,定不负所托。”

苏棠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的四人,“他们想要苏府,想要我的人,那就让他们来试试,我苏棠的人,我苏府的东西,不是他们能碰的,谁若敢来,我便敢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她的声音,在正厅里散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窗外的夜风卷着海棠香,吹进正厅,却吹不散厅内的凝重。

生辰的欢喜还未散去,风雨已近在眼前。

苏棠走到窗边,看着棠庭的五彩灯笼,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看着远处妹妹们和徒儿们的房间,灯火依旧亮着。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的香膏,清香依旧,那是众人的心意,是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温柔。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的棠庭,毁了她的家。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她要独扛所有的风雨,哪怕,她要付出一切代价。

护她的人,守她的家,她苏棠,说到做到。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火依旧明亮,只是那明亮的灯火背后,早已布下了锋刃,等着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自投罗网。而那满院的温软与欢喜,终究会成为苏棠最坚硬的铠甲,支撑着她,走过接下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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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星沉
连载中白黎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