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岁聿其莫,京城的雪,比去年暮秋的寒雾,更刺骨三分。
柳府地牢的石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从未开过一次。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人间四季,唯有壁缝里渗进来的冷风,裹着雪粒,刮在苏棠身上,让她早已布满伤痕的肌肤,再添一层冻裂的血痕。粗重的铁链依旧锁着她的四肢,一端钉在冰冷的石壁上,经年累月的拉扯,让她的腕间、脚踝处,磨出了深可见骨的疮口,脓血混着污垢,结了一层又一层,稍一动弹,便是剜心剔骨的疼。
她早已不是那个身着玄黑织金锦袍、执掌苏府的家主了。如今的苏棠,头发枯槁如草,胡乱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削瘦得硌人,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眉眼,陷在凹陷的眼窝里,只剩一层黯淡的灰,唯有那双眸子,偶尔抬眼时,还能瞥见一丝未灭的光,像暗夜里残存的星子,执着地望着石壁的方向——那是京城的出口,是众人离开的方向。
一年了。
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熬了整整一年。
柳家从未放过她,起初是逼问苏府的密藏,逼问暗卫的下落,逼问那些离开的人的踪迹。鞭子、烙铁、银针、毒酒,十八般酷刑,轮番上阵,将她的身子磨得千疮百孔。她的手,那个能提笔写断亲书、能执剑护众人、能煮茶缝衣、无所不能的手,如今被烙铁烫得扭曲变形,连握起一片碎布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腿,被重棍打断过两次,无人医治,就这么硬生生熬着,如今早已站不起来,只能终日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荡的地牢里,发出微弱的回响。
可柳家终究是没能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
她苏棠的骨头,从来都是硬的。宁折不弯,宁死不降,这是她教给所有人的道理,如今,她自己守得比谁都牢。她知道,只要她松口,只要她吐出半个关于众人的字,那些远离京城、好不容易安稳度日的人,便会再次陷入险境。所以,她扛着,熬着,哪怕被打得昏死过去,哪怕被灌下蚀骨的毒药,哪怕意识模糊到只剩一丝清明,嘴里也只有两个字:不知。
柳家主被她磨得没了耐心,到最后,也懒得再逼问,只是将她扔在这地牢里,任她自生自灭。每日送来的吃食,不过是冷硬的馊饭,混着泔水的味道,偶尔有一碗冷粥,已是天大的恩赐。她却从不挑拣,能吃的,便拼尽全力咽下去,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得活着,活着看着柳家的势力一点点衰败,活着确认众人真的平安,活着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苏府暗卫,有机会完成她一年前布下的最后一步棋。
只是,这一年的熬煎,终究是磨垮了她的身子。丹田被废,内力尽失,旧伤叠新伤,加上常年的阴冷潮湿,她染上了咳疾,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只是晨起的轻咳,后来渐渐变成了日夜不停的剧咳,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口的旧伤撕裂般疼,咳出来的,往往是带着血丝的浓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没有药,只能在咳得撕心裂肺时,用那只变形的手,死死按着胸口,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地牢里的黑暗,能吞噬所有的声音,也能放大所有的疼痛,她常常在深夜里被疼醒,四肢的铁链勒得她骨头生疼,胸口的咳疾缠得她喘不过气,可她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石壁,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念着那些名字。
小云朵的绣帕,诗儿的曲声,小野的拳头,喜儿的沉稳,小溪的诗词,墨尘的长剑,小雪花的银针,小玫瑰的剑法,小山茶的话唠,清落的调皮,黎玥的温柔,黎心的算计,小太阳的桂花糕,小玉石的策划,月亮的毒药,阿念的小动物,小玉兰的琴声,小柚子的心思,小玲珑的轻功,小蝴蝶的娇憨……
那些名字,那些模样,那些温软的过往,是她撑过这三百六十五日的唯一光。她常常在意识模糊时,仿佛又回到了苏府的棠庭,海棠开得正好,一群人挤挤挨挨地围着她,喊着阿棠姐,喊着师傅,小诗唱着曲,云锦绣着花,苏欣阳端着桂花糕,秋蝶扯着她的衣摆要糖吃,徒儿们围在她身边问剑谱,李墨尘和清野守在一旁,眼底是化不开的护短……
可每次从梦里醒来,迎接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铁链,还有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疼。梦越甜,现实便越苦,那些温软的画面,像一把把温柔的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道伤口。
这日,地牢的石门,难得地被推开了。
刺目的天光涌进来,让苏棠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许久才适应了那点光亮。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她走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柳家主的阴翳气息。
“苏棠,一年了,你倒是命硬。”柳家主的声音,在冰冷的地牢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本以为你撑不过三个月,没想到,你竟熬到了现在。”
苏棠缓缓抬眼,散乱的发丝下,那双眸子依旧冷冽,没有一丝波澜。她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淡淡道:“没死,让你失望了。”
“失望?”柳家主轻笑,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她那张枯槁丑陋的脸,眼底的嫌弃溢于言表,“你如今这副模样,生不如死,比死了更让我解气。苏棠,你不是最护着那些人吗?你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看看现在的你,像条丧家之犬,被锁在这地牢里,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说,那些被你逼走的人,若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棠的心口。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多少苦,遭多少罪,而是怕那些人知道真相,怕那些人回头,怕那些人看到她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更怕那些人因为她,再次踏入这京城的泥潭。
“她们不会来。”苏棠的声音,依旧坚定,“她们恨我,怨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近京城一步。”
“恨你?怨你?”柳家主笑得更猖狂,他从袖中拿出一叠信纸,扔在苏棠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那些好妹妹、好徒弟,托人送进京城的信,四处打听你的下落,甚至有人偷偷潜入京城,想要救你。苏棠,你以为你演的那出绝情戏,真的能骗得了所有人吗?她们心里,从来都不信你是那样的人。”
信纸散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苏棠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熟悉的字迹。有云锦娟秀的小字,有小诗潦草的笔画,有清野刚劲的字迹,有小玫瑰冷硬的笔触,还有黎心那带着算计的字体……每一张纸上,都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阿棠姐(师傅),你在哪里?我们想你了。
哪怕被她伤得那么深,哪怕被她逼得签下断亲书,哪怕她说尽了绝情的话,她们还是没有放下她,还是在找她,还是在想着她。
苏棠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因为恐慌。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发生了。她们终究还是要回来,终究还是要为了她,再次陷入险境。
“不可能……”苏棠喃喃道,眼底的坚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明明把她们逼走了,我明明让她们恨我了,她们怎么会……怎么会回来……”
“因为她们信你,因为她们念你,因为她们知道,你苏棠,从来都不是一个绝情绝义的人。”柳家主捏着她的下巴,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苏棠,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就能护着她们吗?你错了。从你签下断亲书的那一刻起,她们就从未真正恨过你。如今,她们已经查到了你被关在柳府,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来救你。而我,正好守株待兔,等她们自投罗网,将她们一网打尽,让你亲眼看着,你拼尽全力护着的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棠的头顶,浇到脚底,让她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亲眼看着她们死在自己面前?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熬了一年,受了一年的苦,背负了一年的骂名,不是为了让她们回来送死的,不是为了让她们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的。
苏棠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冷冽,瞬间化为滔天的戾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柳家主,哪怕铁链拉扯着她的四肢,疼得她咳出一大口鲜血,她也死死盯着柳家主,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必死的决绝:“柳苍!你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苏棠,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厉鬼?”柳家主擦了擦嘴角的血,站起身,冷笑道,“你连活着都护不住她们,还想化作厉鬼?苏棠,你太天真了。我不仅要动她们,还要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是怎么为了你,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我要让你知道,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一场笑话,你所谓的牺牲,不过是自不量力。”
说完,他抬脚,狠狠踹在苏棠的胸口。
“噗——”
一口鲜血,从苏棠的嘴里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也落在那些信纸上,染红了那些熟悉的字迹,像一朵朵开败的海棠,触目惊心。
胸口的旧伤彻底撕裂,咳疾也瞬间发作,苏棠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的手,死死抓着那些信纸,指甲抠进纸里,也抠进冰冷的石板里,渗出血丝,却不肯松开分毫。
那些信,是她的光,也是她的劫。
柳家主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满意地笑了:“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吧,苏棠。用不了多久,你的那些亲人,就会来陪你了。到时候,你们一家人,正好在黄泉路上,团聚。”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地牢,厚重的石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地牢里,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苏棠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她的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四肢的铁链,也勒得她骨头生疼,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是用那只变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信纸,像抚摸着稀世珍宝。
上面的字迹,熟悉得让她落泪。
云锦的字,还是和以前一样,娟秀中带着一丝怯懦,哪怕是写寻人的信,也依旧小心翼翼;小诗的字,还是潦草得很,却比以前多了一丝沉稳,想来这一年,她也吃了不少苦;清野的字,依旧刚劲,带着她一贯的护短,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要找到她的坚定;小玫瑰的字,冷硬如剑,却在末尾,轻轻写了一句“师傅,归期可期”,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柔软;黎心的字,依旧带着算计,却在信里,细细分析了京城的局势,提醒着众人小心柳家的埋伏……
她们都长大了,都变得更坚强了,可她们,还是没有放下她。
苏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污泥,滑进嘴角,满是苦涩。
她以为,恨是最好的护身符,却忘了,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已刻进骨血,岂是一句绝情的话,一张断亲书,就能轻易斩断的。
她以为,她孤身赴囚,就能护着她们一世平安,却忘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护了她们半生,她们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置之不理。
她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如今,她们要回来了,朝着这京城的泥潭,朝着柳家的天罗地网,一步步走来。而她,却被锁在这地牢里,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比让她自己受千刀万剐,还要疼。
苏棠缓缓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决绝取代。她不能就这么认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送死。她还有最后一张牌,还有苏府的暗卫,还有齐白玉布下的后手,还有玉夕留下的毒药,还有凤清的机关术……
她熬了一年,不是为了等死的,是为了护着她们的。
哪怕她如今丹田被废,内力尽失,哪怕她如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哪怕她最后只能化作一缕孤魂,她也绝不会让柳家,伤害她们一根手指头。
她咬着唇,硬生生逼出一丝力气,用牙齿,一点点咬开自己腕间的疮口,鲜血再次涌出来,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蘸着自己的血,在石壁上,一笔一划,写着字。
那是写给她们的话,是最后的叮嘱,是最后的守护。
“别来。”
“京城险。”
“活下去。”
“勿念。”
四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用尽了她最后的温柔。
血字落在冰冷的石壁上,刺目而坚定,像她从未改变的初心,像她对她们,最深沉,也最绝望的守护。
做完这一切,苏棠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棠庭的笑声,听到了她们喊着阿棠姐,喊着师傅,听到了海棠花落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极了她初见她们时,那一抹温柔的光。
只是这一次,她怕是再也护不住她们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柳府的屋顶上,落在京城的街道上,也落在那扇厚重的地牢石门上,层层叠叠,像一层冰冷的枷锁,锁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锁着一份破碎的情谊,也锁着一个女子,用生命守护的,最后的希望。
而京城之外,一支支队伍,正朝着京城的方向,日夜兼程地赶来。她们带着兵刃,带着希望,带着对苏棠的思念和牵挂,穿过风雪,越过山川,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京城的泥潭。
她们要找她们的阿棠姐,找她们的师傅,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们也绝不会回头。
因为,苏棠护了她们半生,这一次,换她们,来护苏棠一世。
而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苏棠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可她的手,却依旧死死抓着那些信纸,抓着那一丝,从未熄灭的光。
她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等一个,让她肝肠寸断的结局。
棠落阶前,霜寒入骨,一念山河碎,一念众生苦,而她的念,从来都是,护她们,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