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抬头看向众人,站在最前头的妇人,正是她的母亲刘氏。刘氏身着一袭暗紫色夹袄,衣料华贵,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月季,针脚细密,衬得她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婉端庄。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覆在向晚的额头,停留片刻后,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半截,随即转向众人,语气温和却难掩欣喜:“感谢菩萨庇佑,晚儿总算是退烧了。小青,速去回禀老爷,就说二小姐已经退烧了;再好生送李大夫回府歇息,大夫连日守着晚儿,足足熬了三天三夜,实在是辛苦了。”
见向晚眼神茫然,一脸懵懂无措、全然摸不清状况的模样,刘氏不由得心头一紧,又柔着声音问道:“莫非晚儿是烧糊涂了?我的儿啊……前几日你在院里荷花池边不慎失足落水,若非雪儿及时喊人相救,娘此刻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罢,刘氏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滴,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后怕,指尖抚过向晚的脸颊,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向晚微微抬眼,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屋内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这屋中的人,皆是她的亲眷,神色各异间,藏着各自的心思:
二姑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温柔地询问着她的状况,眼底却无半分真情流露,那关切更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客套,做给外人看的;
大姑母性子急躁,一脸焦灼不安,眉头紧紧蹙着,几次都想打断刘氏的话语,快步上前仔细瞧瞧她的模样,却都被身旁的三姑母悄悄拉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三姑母倒显几分真切,一边眼神沉沉地留意着她的神色,生怕她再有不适,一边低声吩咐丫鬟小青去厨房,给她准备些温软好消化的吃食;
婶婶站在角落里,眉宇间隐着几分不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像是有什么盘算落了空,满是悻悻;
而推她落水的表妹雪儿,脸上竟神色坦荡地透着几分失落,那模样毫不掩饰,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心底的那点不轨心思;
方才拍醒自己的小女孩是三姑母家的小表妹月儿,年方三岁,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此刻她正与自己的亲妹妹向黎玩捉迷藏的游戏。向黎已经12岁了,却全然还是一副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模样。
向晚心中暗自盘算:自己方才苏醒,尚且不知落水后究竟发生了何事。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假装失忆,等弄清楚事情全貌,再做打算不迟。
况且表妹一家最是擅长故作柔弱、博取同情,更兼巧舌如簧,深谙挑拨离间、算计人心之道。
自己此刻绝不能贸然行事,否则非但没法让表妹雪儿付出代价,反倒会被她们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平白落下无理取闹、陷害至亲的污名。不如沉下心来,做个隐于暗处、伺机而动的猎手。先静观时局、摸清底细,再静待时机、精准出手,方能一招制敌。
念及此,向晚悄悄敛了敛唇角,一抹狡黠之色在眼底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刚醒时的虚弱茫然,不露半分破绽。
向晚暗自下定决心,既已重活一世,她便要好好活下去。既是为了现代的自己,更为了这具躯体里,那个遭至亲算计、含冤而亡的原主向晚。
这一世,她定要讨回所有亏欠,拿回本该属于原主的公道。她倒要好好看一看,这些人的心底,究竟尚存几分善意,又或是本就人性凉薄、贪婪至极。
主意既定,向晚勉强撑着身子,缓缓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几分虚弱的哽咽:“你们……是谁啊?我这是在何处?头好晕,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众人望着她扶着额头、眉头紧锁、一脸茫然的模样,一时间面面相觑,竟都不知该作何反应。刘氏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向晚的手,踉跄着坐在床沿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片刻后,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边哽咽着吩咐小青去寻院里的小厮,请李大夫再过来一趟,一边用手不住地抚摸向晚的脸庞,眉宇间满是心疼与焦灼。
向晚心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却又碍于眼下的处境不便躲开,屋内的气氛一时陷入僵持,直到院外传来李大夫沉稳的脚步声,才终于打破了这份长久的沉寂。
李大夫放下肩头的药箱,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更顾不上喝一口茶,便急忙打开药箱,取出一方接诊用的枕木,轻轻放在向晚的右手腕下,指尖搭在她的腕间,凝神细诊。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细碎的树叶摩擦声、远处隐约的虫鸣声,都清晰可辨。
片刻后,李大夫缓缓收回手,右手捻着自己稀疏泛黄的胡须,目光在向晚毫无血色的脸庞上稍作停留,又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见此情景,刘氏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紧张地来回搓捻着衣襟上的盘扣,指腹渐渐泛白,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一时间,屋内再度陷入死寂,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空气中都透着几分紧绷。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也扰乱了众人的思绪。
向晚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材健壮,虽个头不算高挑,却步伐铿锵、自带气场,一身玄色金丝马褂,衣料精致考究,腰间束着玉带,正是这向家的当家人——她的父亲,向镇武。
向家府邸坐落于长安县郊以南七十里的向家堡。向家堡隶属雀县,此地乃是长安近郊数一数二的富庶大县,百业兴旺,商贾云集,各色行当一应俱全。
作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向家祖上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根基深厚,镇上十之**的药铺,皆归向家所有。向家经营药材素来秉持本心,所售药材选材精良、炮制细致,成色上好且价格公允,从不欺瞒乡邻,因此在周边乡镇声名远播,颇受乡邻信赖与敬重。
还未等李大夫从椅子上起身,向镇武便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歉意,朗声道:“辛苦李大夫久等了,向某在此赔罪。今日魏员外一早就登门,专程商议小女与他家公子的退婚事宜,向某方才刚把魏员外送出门,耽误了诊治小女的时辰,还望李大夫海涵。烦请李大夫直言,小女的病情究竟如何?”
李大夫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对众人说道:“令爱身体已然无大碍,只需服几副调理气血的汤药,便可慢慢痊愈。只是她这般全然不记事的症状,想来是落水时受了惊吓,心神激荡之下一时糊涂所致。只需安心休养,放宽心境,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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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