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卷着飞扬的尘土,细细簌簌地扑在长裙底边,带着乡间独有的燥热与烟火气。
彼时她刚过完三十岁生日,手里拎着刚买的零食,正和表妹并肩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两人有说有笑,语气里满是松弛,竟浑然未觉危险已悄然逼近。突然,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直直地朝她们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身旁的表妹狠狠推开,而自己,却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了出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骨头碎裂的脆响仿佛就在耳边,每一寸肌肤、每一片皮肉都像是被生生撕扯,疼得她几乎晕厥。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视线在刹那间模糊,意识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脑海里传来强烈的剥离感,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在混沌中飘荡了多久,这缕微弱的意识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在时空乱流里,最终被硬生生拽入了一具温热的实体之中。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照进屋内,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只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床边人影攒动,身着斑斓的古装衣裙,一簇簇青红柳绿缓缓撞入眼底,与她记忆中的现代服饰格格不入。
头痛欲裂,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突然涌入无数陌生的画面——那是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杂乱无章、断断续续,像被打乱的拼图,搅得她心神不宁、头痛更甚,几乎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又像是一场被强行灌输的皮影戏,跌宕起伏,却与她毫无关联,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心神剧烈震荡之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脑袋昏胀得快要炸开,再加上耳边满是叽叽喳喳的聒噪,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语气急切却杂乱无章,根本听不真切。她索性扯过身边的被子,一把蒙住脑袋,破罐子破摔般打定主意,先睡个回笼觉再说,倦意席卷而来,她很快便再次坠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境不再混沌。她与另一道意识的记忆,如同两条交汇的溪流,慢慢交互、融合。恍惚间,她终于明白,自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靖朝。
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向晚,年方十五,是家里的二女儿。上有性格暴躁却护短的长姐,下有单纯无知的妹妹和不学无术的弟弟;父亲性格暴戾,有勇无谋,对外人永远比对自家妻儿宽厚;母亲软弱怯懦,遇事只会以泪洗面,毫无反抗之力;而原主向晚,却是家里最懂事乖巧的那一个,悉心呵护弟弟妹妹,尽心孝顺祖父祖母,却从未被家人偏爱过半分,一生都在被要求、被规训,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应该有的样子”。
记忆的碎片继续拼凑,她看到了原主的结局:那日,向晚与二姑母家的表妹雪儿一同在荷花池边游玩,表妹却蓄意发难,猛地推了她一把,原主失足跌入湖底,脑袋重重撞上了湖底的尖石,意识渐渐涣散。也正是在那一刻,她那飘在时空乱流里的一缕意识,才得以被拽进了向晚的脑海,与这具身体彻底绑定。
她仿佛亲历了向晚的前半生,那些细碎的快乐、隐秘的委屈、无人知晓的善良与不甘,都化作最真实的情绪,在她的心底缓缓流淌,感同身受,仿佛她借着向晚的身份,在这个遥远的时代,已经活过了一遍。
只是她也略有疑惑,穿越到古代的自己为何还保留有原生宿主的记忆呢?根据以往看穿越文的经验,自己首次出场应该失忆才对啊……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上突然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砸中,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古铜色的雕花大床,床沿四角都垂挂着淡黄色的纱幔,一张古灵精怪的小脸趴在自己床边,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眼珠黑溜溜的,头顶两个牛角辫,很是可爱。小女孩看她睁开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你醒啦。”
脑袋一阵阵发晕,屋里的其余人听到小女孩的声音,片刻间都围了过来。向晚抬眸仔细打量这些人,只见她们个个身着锦缎罗裙,绣花夹袄,头顶金钗摇曳,腰间环佩叮当,一身古色古香的装扮,一步一袅娜,像古装片里走出来的群演似的。向晚指尖不经意间扫过身下的锦被,触手丝滑柔软,与她平日里所用的床品全然不同,那蓬松软糯的质感,像是整个人陷在了云里,轻柔又熨帖。
她清醒了片刻,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意——那是泪水,不知是原主残留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共情。心底有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默然在心底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原主的灵魂倾心交谈:“我是在为你难过吗?我懂你的遗憾,你的委屈,你的善良,还有你藏在心底的不甘。我们本是一样的,一样被这世间的诸多规矩束缚着,一样在亲情里小心翼翼。”
“我们看重亲情,却反而被亲情绑架;我们懂事善良,却从未被真心珍惜;我们掏心掏肺,但真心总被辜负,付出被当作理所当然,甚至还要承受无端的指责。这一世,我们都被质疑、被误解、被规训,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又怎么能指望别人视我们为珍宝呢?原来,真心被辜负,善良被践踏,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而是这时代的劣根,是人心的凉薄。不是我们不够好,是人本就有私心,本就不懂珍惜。”
念及此处,她眼底的茫然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这一世,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走完一生的顶尖985化工专业毕业生;亦不再是古时被礼教教条束缚、困于三从四德、自我意识从未觉醒的懵懂少女。
褪去过往两层身份的桎梏,往后余生,她只做向晚,只忠于本心,脱胎换骨的向晚。
她暗下决心,此生不再苛责自己,不再勉强自己迎合他人,不再困于流言蜚语,不再囿于世俗条条框框,不为旁人的评价牵绊沉浮,只管随心而行,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她原以为,意识离体的那一刻,现实中的自己便已尘缘落幕、归于寂灭。却不知,有一缕灵魂在另一个时空等候五十载,终将与她于浮生相逢,彼此温暖,互相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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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