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罢李大夫的言语，见他言明向晚已无大碍，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便陆续退出了房间。李大夫收拾好药箱，也循着众人的身影一同出门。向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李大夫肩头的药箱，一边亲自送他出门，一边温声寒暄，笑着说道：“大夫连日辛劳，家中今夏莲蓬长势颇好，颗颗饱满甘甜、汁水充盈，稍后我便着人挑些上好的，送到大夫府中，也略表谢意。”李大夫连忙拱手推辞，语气谦和：“向员外太客气了，诊治病患本就是老夫的本分，怎敢再劳烦员外破费。”
唯有向母刘氏，自始至终守在向晚床边，半步也不肯离去。即便李大夫已然再三告知，向晚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安心休养便可，可她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模样，依旧放心不下，只觉得此刻的向晚脆弱得不堪一击，片刻也离不得人照看。
待向父送完李大夫折返回来，夫妻二人便凑到一处，盘算起向晚与魏家的退婚事宜。
与向晚定下娃娃亲的，是长安县郊魏员外的公子魏青涯。魏员外家中有良田数百亩，是周边一带有名的乡绅，并非寻常东家。他为人爽朗大方、性情豪迈，平日里时常接济邻里乡亲，对待家中佃农也颇为宽厚仁慈，在乡邻间口碑极好。魏母常年吃斋念佛，身子素来孱弱，汤药不离口，无力打理内宅琐事，因此魏家内宅大小事务，皆由魏家祖母一手说了算。魏家祖母早年寡居，一手拉扯魏员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才有了魏家现在的光景。因此魏员外素来敬重母亲，内宅之事皆听从母亲决断。
魏员外与向父本是多年至交，当年二人一同在书院读书，有着深厚的同窗之谊。加之两家家世相当、门当户对，平日里往来甚密，又有着相同的江湖豪迈气，这辈子最是看重“义气”二字，往日里从无嫌隙。当年魏家公子魏青涯比向晚早出生三个月，两家便顺理成章地定下了娃娃亲，这些年来相处和睦，对这门亲事都颇为满意，从无半句怨言。
魏青涯性子温厚谦和，平日里鲜少动怒，待人接物皆有礼数。他长相虽算不上风流倜傥，却生得眉目清朗，自带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之气。更难得的是，他天资聪颖，读书极为刻苦，文采斐然，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将来能为官一方，实现济世利民的抱负。原本，他打算等来年二月县试结束，便与向晚成婚，也好有个人在身边贴身照料，让他能安心备考。
可天有不测风云，向晚突然落水昏迷，身体状况吉凶未卜。向晚落水当日，魏家祖母便已遣人备了诸多名贵补品，悄悄送到向家探望，只是彼时向晚昏迷不醒，魏家来人未多言语，放下补品便悄然离去。谁曾想，不过一日功夫，“向家二小姐落水后被鬼怪缠身”的谣言便传遍长安县郊的大街小巷，愈演愈烈。
转眼到了第二日，向晚依旧昏迷未醒，魏家祖母彻底坐不住了——她本就忧心向晚落了水，会影响孙儿魏青涯的子嗣绵延，再被邻里间的闲言碎语搅得心神不宁，当晚便做了一场噩梦：梦中向晚化作青面獠牙的恶鬼，在新婚之夜取了她孙儿的性命。噩梦醒来，魏家祖母便发起高烧，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模样十分骇人。魏员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计可施，架不住母亲半是哀求、半是威胁的频频催促，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登门，与向家商议退婚事宜。
说来也巧，魏员外刚踏出向家大门，这边向晚便醒了过来，也便有了前文众人围在床边的那一幕。
夫妻二人对着退婚事宜盘算多时，也没个头绪。向父眉头紧锁，语气间满是为难：“魏兄与我是多年同窗，素来义气，此番他登门退婚，也是迫于老夫人的压力，我实在不好驳他的面子。他家老夫人此刻卧病在床，我们若执意不退婚，岂不是逼着魏兄做那不孝不悌之人？我们两家素来交好，岂能因一桩婚事闹得太过难看，以后还怎么相处？”
刘氏抹了抹眼角，满脸焦灼，音量不觉大了很多：“还说什么相处不相处的，他家分明是拿孝道压人，我们纵然有不满，也不好直接说什么。我只盼着晚儿能平平安安。只是魏家这般行事，未免也太凉薄了些，晚儿还在病中，他们便急着退婚。如此一来，晚儿以后要再议婚怕也艰难了。”说罢，向母又开始暗自垂泪。
夫妻二人正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说向家祖母身边的张嬷嬷来了。她神色肃穆，对着向父向母微微躬身，沉声传话：“老爷，夫人，老祖宗让老奴来传句话——魏家要退婚，依了他们便是。老祖宗说，这事本就是咱们向家理亏，好好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待在屋里学针黹女工，偏要跑到外面疯玩，才弄出这般事端，惹来诸多流言蜚语，平白败坏了向家的名声，切不可再与魏家纠缠不休。”
张嬷嬷顿了顿，又一字一句转述着老祖宗的吩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老祖宗还说，咱们向家是百年基业，在这方圆百里也是数得着的仁义之家，素来爱惜名声，万万不能再因这桩婚事，被外人说三道四、嚼舌根，坏了家族体面。”说罢，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张嬷嬷刚走，床榻上的向晚见父亲母亲争执不下，忍不住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低眉顺眼，唯唯诺诺道：“父亲母亲，我能说几句吗？”向父正心烦意乱，焦躁地摆摆手，对着向晚沉声道：“这是大人的事，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你好好休养便是，此事有我和你母亲商议，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插嘴。”
向晚被父亲训斥，瞬间泪流满面，戚戚然对着父亲说：“我知道父亲是心疼我身体还没恢复，不想让我多思量。可是父亲，这本就是女儿的婚事，女儿已经15岁了，也长大成人了，岂能事事都靠父亲母亲护佑。以后女儿终有嫁人的那一日，到那时，谁还护着女儿呢？因为晚儿的婚事，让父亲母亲多添烦恼，晚儿心中很是不安。”
向父看着虚弱懂事的女儿，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心知此事本就不是女儿的过错，落水已是意外，流言更是无稽之谈，自己怎能再因一时心烦，苛责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女儿。这般想着，向父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温声道：“你说吧，为父听着。”
向晚擦干脸上的泪滴，对着父亲母亲郑重开口道：“女儿同意与魏家退婚。但魏家当初定下婚约时，赠予咱们家的那五十亩良田，要留下，作为女儿日后的傍身补偿。这五十亩良田本是魏家定亲时的聘礼，如今退婚，留作女儿傍身，也合情合理。女儿知道父亲或许会骂我贪图财富，可是父亲明鉴，此番退婚以后，女儿怕是再也无法议亲了。父亲母亲在世时，自然有人护我周全，可若有一日父亲母亲不在了，女儿该如何自处？父亲母亲忍心看女儿日后无依无靠、流落街头吗？况且，魏家伯父本就因退婚之事，对父亲心存愧疚，让他留下这五十亩良田作为补偿，既能缓解他心中的愧疚，也能保全两家颜面，日后父亲与他往来，才不会心生嫌隙，依旧能做相交多年的同窗挚友。”
向母坐在一旁，边听边愕然地看着向晚，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这个向来乖巧柔弱的女儿。从前的晚儿，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从不曾有过这般有主见、敢直言的模样。
向父听罢这一番说辞，眉头微蹙，沉思片刻，便差人去魏家送信，就说向家已同意退婚，具体退婚事宜等明日再具体登门协商。
静心码字，稳定更新，绝不弃坑。
承蒙相逢，喜欢可以收藏留迹，慢慢追更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