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是在两天后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大概是闭了太久的眼睛,一时间有些适应不过来。
片刻后,眼上覆了一人手心,替他挡住了光。
谢秋暝瓮动唇瓣,哑道:“什么时候了。”
司徒明月干巴巴道:“第三天,你若现在起来,正好能赶上吃午饭,但你看上去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谢秋暝有气无力地骂了他一句。
“这次打个架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祖宗,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司徒明月探了探谢秋暝的额头,确认没有继续发烧后才开始唠叨,“身上还疼不疼了?脖子别乱动。你这处伤得可真是惊心动魄,能活着应该烧个高香。”
谢秋暝这才注意到脖子上裹了厚厚的绷带,想起那时辞风的剑就是冲着这里划来的。
他伸手摸摸,估算出伤口的大概位置,确实惊心动魄,离大动脉就差一寸。
幸好躲了点,要不然这假戏都成了真。
但嘴上不饶人:“烧给谁,你吗?”
司徒明月原地暴起:“……烧给你大爷!”
谢秋暝忍俊不禁。
这一战确实太过惊心动魄,闭眼前他只能看到白日烈火,第一次觉得炫目。
花白一片里,曾无端想到某年的梨花满天,携风卷过,覆他眼上,也是这般。
若是如此倒也不错。谢秋暝这样想。
他向来做事都做得绝,要辞风死,就一定要死得够彻底。无论辞风如何平平无奇作死,到底关系到傅杳离的安稳;而现在与傅杳离一条船上,他不稳定,自己必受影响。
大祸害都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没道理不送走。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这伤,比他想的重太多了。
浑噩不清醒是件很痛苦的事,谢秋暝隐约见到许多,又一件都没能记住,睁开眼看到司徒明月,一如既往调笑几句,才真正魂魄归位。
正是笑着,屋外有足音靠近,谢秋暝动不了脖子,看不到是谁,连忙敛去笑意,只听得司徒明月喊了声“冬神大人”就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好死不死,真来了个大爷。
江淮月欠身道:“麻烦前辈,我有些话想跟他聊一聊。”
司徒明月便退了。
谢秋暝转了一下眼睛瞥视,脸色不怎么好看,是正大病的模样,憔悴得紧,但还是那么傲气。
江淮月伸手要摸人脖子上的伤,谢秋暝后撤要躲,一不小心扯到痛处,疼得倒吸一口气。
江淮月就收了手,语气难得有了嘲讽:“现在知道疼了,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把我和阿瑾当驴使,活该。”
谢秋暝拨过眼眸,对上那双雾气蒙蒙的眼。
这人真是聪明过了头,什么都没说就能猜出七七八八。
“无事,阿瑾的阵很好,挡了大部分灵泽。”江淮月猜出谢秋暝想问什么,先一步开口,“如你所愿,辞风死了。沈前辈涅槃成功,已经回了姻缘殿,休养几天就没什么大碍。”
谢秋暝暗暗卸力,道:“青珩呢?”
江淮月显然还是没能接受这么直白的称呼,咳了一下,道:“在你昏迷的时候传过旨,说等你醒了派人去叫他。”
虽说诛杀辞风并无错处,但场地在东海,打了这么一架多少会惹来非议;可惜现下谢秋暝身受重伤,倒也是彻底堵了这些赶在路上的非议,青珩再怎么样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例行探望和询问是免不了的,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现下也不着急。
谢秋暝皱皱脸,脸色听到这个名字后好像更差了,闭目养神,一时没有再说什么。
朱雀殿内的桂香芬芳馥郁,闻进鼻子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安静,悄然抚平烦躁的心绪。
“我要去找他,先别让人告诉青珩我醒了。”
谢秋暝冷不丁冒出一句。
江淮月这一刻觉得谢秋暝可能把脑子打坏了,表情露出几分同情感。
没过多久,谢秋暝慢慢睁开眼,出神看着天花板一点:“你那里是不是有一种药,能短暂让人不知疼痛?”
江淮月皱起眉:“两个时辰,过后会双倍奉还。”
谢秋暝一脸坦荡向他伸出了手。
江淮月难以置信:“谢秋暝,你疯了,你就这么急?”
“……是。”谢秋暝忍下脖子上震过来的密密麻麻的痛,眼眸微动,“屠村,聚魂丝,归云。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
影熄。
墨蓝衣袍的青年蹲在地上,给窗边的梨花树松土,衣上花瓣如雪。
影熄有很多梨花,但这棵梨花树是整个影熄长得最好的。花开一树,像是一朵飘下来的云,沐了日光更显雪白,脆脆生着。
今日阳光极好,青年的脸在日光下白得几近透明,却透着消散不去的寒。但他偏又垂着眼,细细长长的睫毛敛去大半寒意,显得柔软无辜。
谢秋暝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没出声打扰,看着傅杳离松土,看着白皙的手被土弄脏,然后转头,对上了自己。
还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还是那片不见风动的森林,这一次看过来,谢秋暝有些心颤。
“好久不见。”
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谢秋暝这时才发现,他与他上次见面,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而已,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点点头。
“你受伤了,疼吗?”
这是傅杳离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谢秋暝摇摇头。
傅杳离看着缠在谢秋暝脖子上的厚厚绷带,微微弯起眼:“好,那进来说吧。”
寝殿是一个很私人的地方,谢秋暝对于傅杳离愿意把他带进这里很是意外。但转念又想,在朱雀殿,他自己的寝殿都不知道被傅杳离看过多少回了。
而且,也就这里最适合藏住他这个不速之客。
殿内的窗户一下子就吸引了谢秋暝的注意,一枝沉甸甸梨花伸进来,落了一桌子的白瓣。
因为它,整个房间都有一股很淡的棠梨花香,就和傅杳离身上的味道一样。
关门后,傅杳离顺手落了个禁制,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推给谢秋暝:“没什么你喜欢喝的,不如喝点水吧。”
谢秋暝蹙眉道:“你身边都没人吗?”
“侍花弄草适合一个人待着,我让他们自己玩去了。总在眼前晃,这花也得被晃散。”
傅杳离也给自己倒了杯水,抿过一口润湿唇面,唇上终于有了点颜色,“谢大人的东海之行,似乎不太顺利?”
他的目光又落到谢秋暝的脖子上。
谢秋暝坐下来挑了个舒服的姿势,不露痕迹在傅杳离的唇上瞥过,道:“顺利,又不太顺利。”
傅杳离挑了一下眉。
谢秋暝道:“辞风死了。”
傅杳离并不意外笑道:“嗯,恭喜。”
谢秋暝张开手,一枚冰蓝色的珠子出现在他的掌心,递给傅杳离:“这是他的灵核,好歹是九重,这么多年的修为,浪费了太可惜了。”
那珠子是和霜火一样的冰蓝颜色,仔细看去,似乎里面还有一点白狼的残影,单是看着就很好看。
神官生剥灵核,即便是对妖也太过残忍了。谢秋暝这么做,若只是为了送给傅杳离,怎么听都是不对劲。
也不知道傅杳离是不是这么想的,他摸到珠子上的余温,没怎么看珠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有了好奇的表情:“为什么给我呢?”
谢秋暝手指动了动。
傅杳离停顿几秒,笑了一下:“补偿我?”
他把珠子放到一边,不再看谢秋暝,“我从来不缺漂亮的珠子。”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把那枚夜明珠毁得彻底。
很少有人当面拒绝谢秋暝,不过这次谢秋暝不怎么生气,就是表情好像更冷了点。
不是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冷,更多的,似乎是泄气。
谢秋暝摩挲杯口,难得好脾气解释:“是辞风,他把怨气放到孔雀身上,也是他借祭月的怨气要学聚魂丝,故意把你引到桃源村。”
裂魂总该有个契机的。
“哦,这样。”傅杳离坦然自若,自动挑出更为重要的话,“你想告诉我,我失控可能是因为他么?谢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愿意为我说话了?”
谢秋暝顿道:“你就这么喜欢替人背锅?”
“背锅?”傅杳离又笑了笑,“且不说是不是他,就算是,如你所言,孔雀到底是我放的,我依旧做了错事,现在弄清又能怎么样?我差这一桩罪名么?辞风已经死了,这条罪他认不认早就无关紧要。”
他抬眼,笑意淡去,温柔更多,让谢秋暝想起那时的花朝良夜,明月高悬。
“但是,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可以这么说服你自己,我好像不是那么坏,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屠村;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到那一步。”
那夜烈火焚身下,心却是冷得像铁,挤破了才能听到碎铁滚落的声音,像一场大得离谱的雨。
哭得很厉害,心也哭得厉害。
可惜滂沱的雨声,淹没了。
傅杳离用了一种很珍重,又惶恐的声音开口,缓慢低声:“谢秋暝,你这样做会让我觉得你很喜欢我,你舍不得我不干不净。”
谢秋暝眼皮一颤。
这是很轻的一句话,是傅杳离最惯用的语气,闷在嗓子里,挥散不去的暧昧。无论听多少次,谢秋暝都会下意识信以为真。
他总觉得这个人嘴里的喜欢与其他人不一样,可他又没有喜欢过谁,说不出来当中的区别。
这种喜欢,才会纵容一夜的荒唐么?如果换了一个人,是不是也是可以的?
谢秋暝默然不语,甚至有些愠怒。
他想当然的以为他生了气,下意识就要去追。追到了才发现,镜花倒映着水月。
被一片大雨淋湿了。
好在,傅杳离及时收敛,道:“来找我,还因为聚魂丝吗?”
傅杳离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谢秋暝只得撇开方才的情绪,略微思考道:“归云之后,聚魂丝就没人会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秋暝每次这时候就喜欢摸自己的耳坠,红珠艳丽,被他捻在指腹揉来揉去,连带着下面的流苏都微微晃动。
极其引人注目。
傅杳离忍不住淡去紧绷逗他:“我是天才,你不知道吗?”
谢秋暝刚认真的脸一下子垮了:“谁是天才?”
傅杳离:“我啊。”
谢秋暝“噌”的一下站起来,傅杳离眼疾手快拉着他按回座位上,略略俯视。动作间,鸦色的发丝垂至前胸,被谢秋暝揪过一缕。
谢秋暝扯着那缕可怜的头发,满脸威胁。
傅杳离:“我……”
谢秋暝又扯,这下有点痛感了。
傅杳离十分上道:“我……面前的明离神君呀。”
谢秋暝哼了一声,松开手别开眼不看他。
“是那年惊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入了我与藏书的空境。当时我在空境里刚击败藏书,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拉到了另一个空境。我看到他,就跟传言当中一样,魂魄弱得只剩下一缕了,但是长得还是挺不错……诶!你别站,我好好说!”
谢秋暝重新坐了回去,堆叠如云的袖子就这么被某个无赖扯住了。
果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傅杳离占了便宜,愉悦覆上眉目:“归云说,他在最后一次用聚魂丝时就知道自己要魂飞魄散了,所以事先分出一点神识在这里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同样是怨气化形的妖。他是剑灵怨变的,天生短命,戾气很重,除了怨气化形或戾气足够深的,一般的妖是没法继承聚魂丝的。刚好我两个都占了,所以他把聚魂丝教给我,自己得偿所愿拍拍屁股死了个干净。”
很完美,很通顺。
很显然,编的。
归云有“天纵奇才”的美称,没必要花这么大精力去留个这么大的好处给傅杳离。即便是有,代价也该是同等的。
怎么可能是一句轻飘飘的“刚好”。
可是傅杳离宁愿编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谎话,也不愿意说一句真的。
谢秋暝忍不住怒意:“天下若真有这么好的事,归云也不会是妖王了。”
傅杳离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不满控诉:“别把人想得那么有心机啊。”
谢秋暝看向傅杳离的手。
先前的泥土已经被擦干净了,现下这双手细长骨感,白得如珠如玉,薄薄的一层皮肉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才让其有了点生气。
谢秋暝摊开手,傅杳离愣了愣,须臾才试探着把手放到他的手心。
触及冰凉,像是泡在一团雪里。谢秋暝察觉傅杳离本能缩了一下,似乎是怕冰到他,微微合拢手指,挡住傅杳离要退的动作。
漱冰濯雪。他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因常年握刀搭弓,傅杳离的掌心有些薄茧,摸着并不舒服。但真正吸引到谢秋暝的,是那上面还没消干净的红痕。
很浅,很浅,如果不凑近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一道又一道,几乎爬遍了每一处骨骼,勒得紧紧的。
唯独没有他曾留下的那道齿印。
谢秋暝很清楚,像傅杳离这样的人,体质灵力样样强悍,要多重的伤口才能在他身上留下这么久都没能散去的痕迹。
要多重?
要见骨。
他晦暗下眼,道:“傅杳离,不要骗我。”
傅杳离眼尾的笑意一点点瓦解,把脸埋到胳膊里。
“聚魂丝,除了短暂耗空灵力,除了这些伤,还有什么?”
傅杳离半晌不应,谢秋暝就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以前,他也这样握过的,只是那会儿远不及现在这么冷,冷得谢秋暝的心口都在戳着疼。
“你说你喜欢我的。”
傅杳离僵住身体,慢慢把手抽回来,抬起雾气肆意的眼睛,很轻很轻笑了一下。
他唇上那点水润出来的颜色彻底没有了,妖珠的冰蓝色光,把他照成了影熄里的一朵棠梨。
“所以我舍不得啊,谢秋暝。”
鸟:找婆娘.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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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漱冰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