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的掌心还有一点残存的凉。一点点而已,但分外明显,凉得他有些不高兴。
他没必要强迫傅杳离,便提起此行的真正目的:“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傅杳离想了一下,道:“还有一件。”
谢秋暝应了声,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一时间都是欲言又止的奇妙表情。
傅杳离斟酌道:“你想说什么?”
谢秋暝比他更斟酌:“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找洗魂的方法。”
谢秋暝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时,傅杳离的眼睛不可避免的亮了起来,心头的不高兴被柔软代替。
“灵泉水确实可以祛除怨气,也能帮你稳定魂魄,避免再失控。只不过,需要长时间泡在水里,而不是沾之即可。最好……持续不间断,每日那种。”
换种方式来说,就是傅杳离要泡温泉,而且必须是在朱雀殿。
而且的而且,日日不能缺。
谢秋暝又补充道:“这法子没办法治根,但至少可以缓解,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傅杳离听完若有所思,搓了搓指尖,回过味儿……
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哄人跟自己回家的。
还蛮可爱的。
谢秋暝却误会:“冷吗?”
傅杳离胡诌道:“有点。”
谢秋暝再次摊开掌心,托住傅杳离的手。温热的灵力从交握的手上传来,一点点驱散身体里的寒气。
“好吧,可以。”
这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就算砒霜也认了。傅杳离趴在桌子上,鸦色的发散开,发梢滚动着窗口的碎光,波光粼粼的。
他道:“不过,谢秋暝,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那天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
那天,指的当然是傅杳离屠村回来的那个夜。
谢秋暝大概是猜到他会问到这个,神色不变,盯着人的眼睛很微妙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说才能显得不那么荒唐。
他与傅杳离沉默对视,那双眼睛清晰无比倒映自己,不久就败下阵,如实交代陵光那档子破事,末了还不忘讽道:“真是窝囊。”
傅杳离挑了一下眉,倒是真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忍不住揶揄:“你真的很不喜欢他。”
谢秋暝道:“换了你,你也不会喜欢的。”
傅杳离摸着下巴细细思考。
他想事情的时候不带笑,身上那股子寒意就一览无余,但此刻在谢秋暝面前倒不是那么冷,反而显得有些人畜无害。
然后人畜无害的妖王下一秒道:“嗯,幸好不是我祖宗,不然我一定把他坟刨出来骂。”
谢秋暝:“……”
这很妖王。
“初代朱雀,位列四灵第三,乃离火之神,自天道获封陵光神君,引神官之魂入天。此子温良谦卑,低调内敛,行事谨慎,规矩本分,世人曰,无愧于神鸟之名。”
傅杳离从善如流说着史书上记载的陵光,何等风光无限,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寥寥几句,连给人看清的机会都没有,不免叹息。
“你们的史官还真是很会记了,这种大事都不愿多说。我倒是挺好奇,日后会如何记你。”
毕竟,谢秋暝的精彩程度不亚于陵光。
谢秋暝满不在乎,仿佛早就料到:“我要是死了,汇文殿的人大笔一挥,说不定骂我的人比他还多呢。史书这种东西,能流传的,大多都是愿意给别人看的。”
这世间少有不为俗世牵绊之人,能有勇气记下一切者更是寥寥无几。
凝结着胜利者荣耀的正统史册,着墨于戛然而止的人太少太少。所以再多的好奇、疑惑与恨铁不成钢,都会被悄然埋葬。
也许会有差错,也许真相是背道而驰,但只要坐在高位上的人想改变,没有什么是改不了的。
而那些所谓的真相,大概率会变成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随意谈起,又随意抛去。
“所以啊,世人批判他,你嘲讽他,我叹惋他;即便如此,也会有人为他愤愤不平。谢秋暝,这就是人心,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什么,谁都是随心而动。”
傅杳离弯起眼睛朝谢秋暝看了一眼,提起另一个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影熄第一任妖王的来历?”
谢秋暝:“归云?我只知他是名士佩剑怨变而生……”
他敛眸压下惊骇,脑中灵光一现,猛的倒吸一口凉气。
傅杳离平静道:“嗯。谢秋暝,他其实原本不叫归云的——”
“而叫,问心。”
那是陵光的剑。
*
大概连陵光自己都没有想到,在他死后的某一年,他的剑怨变生灵,成为一代妖王。
而青珩恐怕更没想到,他亲手送给陵光的这把问心剑,数年后孤身荡平昆仑,创立影熄,登天弑神,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秋暝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冤冤相报。
从前问心的人早已被青珩自己亲手抹杀,这颗心下藏匿的答案自然也烟消云散。
不知道青珩有没有片刻的唏嘘,又或者是……后悔。
然而,傅杳离接下来的话让谢秋暝的震惊再次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顶峰。
傅杳离:“自古剑灵护主。归云攻天、创下聚魂丝,都是为了陵光。可惜了,他走火入魔,爆体而……”
等一下?什么?
谢秋暝骇然失色:“等等等等…你说归云是为了陵光才……?”
他的表情实在是变化太大,这种情况实在是少见,傅杳离忍不住哈哈大笑,怜爱地对着瞪大眼的谢秋暝:“是啊神君,我们妖一向都是痴情种。怎么样,感动吗?”
认定一个人,就要为一人生,为一人死。
碧落黄泉,不离不弃。
都知道聚魂丝可大杀四方,然而极少有人留意那“聚魂”二字。
他最初,只是想聚起陵光留下来的几片残魂而已。
可自戕之人,魂魄本就破碎,又经历诛神渊的万千雷劫,无论如何的努力,都是徒劳。
包括那场失败的换魂。
也许是不想信,或是不敢信,归云有了执念,深入骨骸,最后走火入魔,早早陨落。
谢秋暝:“……”
谢秋暝冷静把表情调整回高岭之花、端庄无暇之模样。
果真痴情,痴到死也不怕了。话本子上也爱这么写,总能引得人泪眼婆娑的。
他其实并不能理解。生死都系在一个人身上,跟往自己头上套个犁栓缰有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永远不可能做到设身处地。
可能,他更多的是觉得心闷。
好似这世上总是会这样的阴差阳错,错过一次又一次。
傅杳离看出他思绪翩飞,又懒懒趴回桌子上,也不急着打扰,淡道:“剑器往往都是以主人的灵气滋养方能有灵。能让一柄神剑自甘堕落怨变,一定是它不甘到了极点,它在为陵光不甘。”
所以那些不甘、怨恨、狠心,变成了归云。
数年后,为他鸣冤叫屈。
“归云的攻天之战直入琉璃殿,他想杀的是谁一目了然。”
所以,就和谢秋暝想的一样。当年的青珩一定做了什么,让陵光和方熙宁不得不发,绝不是所谓的“谋反”。
他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若非要有个词来形容,也该是反抗。
只是这反抗着实潦草且迟了些。
事已至此,谢秋暝不禁更好奇,一个两个的,都跟陵光牵扯不清,他这位老祖宗究竟是何等英姿——
然后谢秋暝下意识瞥了眼窗户,发现这里没有朱雀殿的琉璃窗,尴尬抿唇。
“没你漂亮。”
傅杳离含笑的声音传来,谢秋暝的尴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耳朵。
可惜他现在完全没法对人发火,只得堂堂正正又抬眼瞪回去,一副“我当然知道”的骄傲姿态。
是真话。
白日沐身,谢秋暝眉宇间自带锋芒桀骜,而整个人清冷出尘,肤白如雪,如同一樽玉像,徒有唇心和耳朵润着颜色
同样是朱雀,眼前的这只看上去要比陵光漂亮得多。
傅杳离好笑揶揄:“第一次看到你这幅样子,有点……”
谢秋暝:“有点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眼睛被傅杳离捂住了。
他没能等来下半句,而是随着那人靠近的动作闻到陡然浓郁的梨花香,冲得心里发着慌。
棠梨本清甜的,怎会如此动人心魄。
耳畔的红珠被人捏在指尖搓动,覆盖上一片温软。
那是傅杳离的唇瓣,比花更软。
傅杳离在吻他的耳坠。
“不用这样看我。”他听到他哑着嗓子,沙沙磨动,像极了白瓷叩击,唇瓣摩挲在发烫的耳垂上,“谢秋暝,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心软。”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就像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一句“心软”就可以一笔带过,就像留不住的痕迹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这亲吻只存在了一瞬,谢秋暝把傅杳离推开,表情还是有些愠怒,但到底没再像刚开始那般直接揍人。
他也该习惯了。习惯傅杳离的轻浮风流,不会再为此大发雷霆;而且现在比这点放肆行为更糟糕的是,他的脖子开始疼了。
痛意一旦被发觉,就像潮水般马不停歇涌遍全身,连呼吸都缠绕上彻骨的涩。
谢秋暝暗自调息去压抑,起身垂下眼,看不清眼底的波澜,费了相当大的劲才维持成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该走了。”
傅杳离没多挽留,只是趴了回去盯着,伸手招了招。
谢秋暝乖乖低下头,傅杳离的手就摸上他的脖子,带来了酥酥麻麻的凉。
衣袖拂落,苍白到有些晃眼的手腕上,沾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潮湿,苦涩。
谢秋暝记得,这里原本有个翎印的。
原本,还有更好闻的梨花香,和他的温热掺在一起,融融生色。
“你看,你不是也不愿意告诉我么?带伤夜奔千里……你不说,我就当你在心疼我了。”
谢秋暝僵住身体。
傅杳离笑道:“谢秋暝,何必要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你只要知道聚魂丝不是个好东西,但我不蠢,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够了。”
风吹来阵阵棠梨清香,方寸天地里,如覆下花雨连绵。
这一刻,站在花雨里的谢秋暝觉得翻涌在身体里的痛感汇聚到心口,斩不断,烧不尽,提醒他那里疼得厉害。
心疼吗?
心确实有点疼呢。
他睁着眼睛迷茫,直到脸侧真的被一片花瓣吻过,才如梦初醒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一点变化也没有,一点温度也没有,仿佛傅杳离的吻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被疼痛压得喘不过气,跌跌撞撞跑出了影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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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阴差阳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