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东海的雪停了。
最后一片白雪坠入深海后,烈火自海底向上蔓延,一簇一簇随着波翻浪涌荡涤开明光,点燃整片海域。
海水周围的仙泽浓度大幅度提高,浸在每滴蒸腾而起的水汽里,几乎要将人淹没窒息。
东海入海口,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阵门前动了动尖尖的耳朵,张开双手,掌心散出黑色的怨气,齐齐流转而下,注入脚下的黑影。不过须臾,黑影分割出一道道鬼魅人形从地下爬出,身上无一例外缠着黑色的丝线。
在丝线的操控下,这些东西仿佛拥有生命,一个个站在原地,垂着脑袋,细长干枯的手拿起武器,恭恭敬敬朝着青年行礼。
就在这时,月光冲破厚重的云层,鬼影被光一打才显露出原本的颜色。
丝线之下竟是清白,只不过被线上的怨气包裹,几乎要完全盖住。
都是魂魄,都是白狼。
而那青年沐浴月光,一对异色瞳相当醒目,一黑一白,肤色惨白至极,形似修罗。
他身旁并无旁人,却开口道:“用魂魄和怨气当真能破开?”
少顷,他听到自己脑中一道沙哑声音传来:“自然,水里有法术,你若用魂魄覆在霜火上便能中和克制。”
辞风哼了声,道出一句“卑鄙小人”,打了个响指。妖魂齐刷刷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投来目光,其中一个朝着他跪下,化作一团黑白混沌之物融入辞风聚起的冰蓝色烈火中——
下一秒,辞风一掌拍入海门。
“轰!”
黑色怨气诡谲蔓延,冰蓝色业火与之同步呼啸而来。狂风大作,百草倾颓,辞风巍然不动站立,手指一动,业火又重几分。
果真比上一次好破许多。
火光肆意间,他听到破碎的声音,神色刚松懈几分,立马偏过肩膀躲开一道灵力。
封印被破,沈星离的灵力果真又起了自我防御。上古灵兽的灵力生来强悍,那道灵刃打着身后的一只白狼,当场就散了个干净。
“啧。”
辞风眯起眼收回霜火,手指一动,妖魂齐齐奔向那块被烧开的缺口,奋力撕扯。
风更大了。
风声怒号里,月亮依旧澄澈透明,今夜是个晴夜。
不过片刻,原本还只是一个巴掌大的缺口被妖魂悄悄撕开一角。妖魂率先涌入海门,为辞风开路。
“你不该心急。”声音又道。
辞风冷笑一声:“你若再废话,我马上就把你散了。”
那声音却森笑起来:“小子,你若散了我,如何至九重霜火?”
祭月提出合作的时候,辞风是半信半疑的。
他入俊疾山本是因修为滞涩不前,想趁着封印松动找些传说中的“宝物”——俊疾山内的封印大阵他早有耳闻,自万年前落阵后便有传言,当年大战中遗落许多宝物,或来源于神官,或属于祭月。
可阵法将妖族皆被隔绝在外,任凭眼馋也无济于事。这么多年过去,若真有宝物,恐怕也早被那群神官分干净了。
属下说,机会就摆在眼前,探查一番也不损失什么。辞风向来胆大,没想到这次的胆大让他竟与祭月有了联系。
那缕逃窜出来的神识不由分说进入他的身体,好似知道他所有的**,蛊惑着与他进行一个不痛不痒的交易:祭月想附在他的身上,作为回报,可以有这缕神识所有的力量。
辞风嗤之以鼻。一缕神识而已,又能威风到哪去,抬手就要将其逼出。
祭月便在这时将怨气渡了过来,将他停滞许久的修为生生往上又拔了一点。
「你想要王位?这太简单了,你根骨相当好。」
辞风没有理由拒绝。他想到如今的那位妖王,恨得咬牙切齿,待到能熟练运用怨气后,便将主意打到了复原聚魂丝上。
藏书还活着时,半生的时间都在寻找聚魂丝,也不过找到只言片语,且苦于没有怨气一直无法实行。那年被赶出影熄,辞风特意将这些记录全都带走,如今总算有了用处。
魂魄不知疼痛,不生惧意,若能成功炼制,必将像当年的归云那般大杀四方。
他必定要为父亲报仇,将那个劣妖的魂也变成自己手底下的一只魂魄,供他折磨。
“是,老祖宗,求您闭嘴。”
辞风跟在妖魂身后,几个轻点便迅速将自己的身形藏匿其中,极速往海中央赶。
凤凰即将涅槃,此刻最是脆弱,灵力也是纯正,倘若能够拿到灵核用炼化,他的霜火绝对可以进入十重。
十重霜火,诛神灭妖,比肩朱雀的白日烈火。
辞风不免兴奋,动作更快,几乎在水面上成为一道残影。
他的霜火,他的影熄,他本该继承的妖王之位……
“哗啦!!”
辞风赫然踩住脚步,身旁妖魂立马挡在他的身前,合掌成利爪,撕开突然翻起的滔天巨浪。
水火不容,爆发于一瞬,落了一身的雾气。
“运气忒差。”祭月说。
真是好快的动作。
雾气尚未散去,辞风两眼模糊里听到越来越近的金铃声,一个后撤退出数尺距离,反手抽出一把长剑——
下一秒,一柄冰冷长枪穿透他身前的妖魂,与长剑当啷相撞,寒气逼人,不过咫尺距离。
看清长枪的刹那,辞风心下一沉,骤然暴起!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冷指尖略动,其余妖魂皆得令动作,从四面八方朝长枪的主人涌去。
白狼一族战力平平,然胜在行动极为敏捷,几番配合下几乎无人可生还。妖魂比本体更加轻盈,动如闪电,阴冷无常,前仆后继找准机会伸出爪子,招招致命。
然而,那长枪却浑然不将这些东西放在眼中,略略挥斥而过,烈火与霜花交错漫开,将妄图近身的妖魂全都散去,枪尖之下一直都是辞风。
剑退,枪进;剑攻,枪势越猛,生生将辞风的剑风全都压下。
不过几招来回,妖魂已魂飞魄散大半,再这么下去,定然全军覆没。
“用怨气,你的火还不够。”祭月不冷不热道。
水雾总是散开又合拢,那执枪之人就这样隐没身形,徒留一柄枪大放光彩。
辞风一肚子恼火,在长枪又一次下压时察觉到什么,手腕一转,剑风敛作巧劲,反过来将枪头死死卡住!
二人对招终于滞涩!与此同时,剩余妖魂化作灵力,全部涌入辞风的剑中。刹那间,怨气肆意,突起一阵狂风大作,震开两把兵武,直接将笼罩多时的白雾吹了个干净。
随着视野清晰,辞风徐徐眯眼,看到雾气之下一张昳丽冷淡的脸,勾唇一笑:“果然是你,谢秋暝。”
一句未完,他脸上突然被扇一巴掌,正错愕之际,却听那罪魁祸首轻飘飘道:“放肆,本座的名讳也是你配直呼的?”
辞风:“……”
跟着这句狂傲至极的话一同出现,万里东海之上,白日烈火纵横燃烧,燎原之火势不可挡,将二人拦在一个火圈内。
“朱雀?”祭月的声音有些惊讶,但辞风没空搭理他。
谢秋暝执长枪在半空展翅垂眸,道:“本座问你点东西,你若如实回答,让你死得舒服点。”
辞风维持着格挡的姿势,周身燃起霜火与谢秋暝分庭抗礼。
白日烈火出现后,东海的仙泽不再主动攻击,像是被什么人强行牵制住。他自然是注意到了这点,所以才能大胆出剑,同样的汹涌澎湃。
辞风乖张一笑,一对阴阳瞳恶意不掩,却是改了称呼:“死?明离神君真是好大的口气。”
辞风并未见过谢秋暝,认出来也全凭那柄长枪和白日烈火,相比一般的妖,少了对这个人的恐惧,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美貌总是一种很迷惑人的东西,这东西放在一个杀名远扬的人身上,越发诡谲,总会浮想联翩。
辞风当然也不例外。他根本没把谢秋暝当回事,剑刃挣出喑哑的剑鸣,想起藏书那张始终温柔慈爱的脸。
若不是当年形势所迫,父君怎么可能败于这个人。
谢秋暝无视道:“数日前,人间那只孔雀身上的怨气,是你放的。”
辞风愣了愣,好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谢秋暝什么意思,花了几秒从脑中抓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狂笑不止:“它啊,顺手罢了。”
聚魂不易,总会有失败的时候。辞风不能浪费忠心耿耿的下属,便将练手的机会放到了寻常妖物身上。
那些失败的妖物大多被怨气吞噬,唯有一只偶遇的孔雀,因着尚未铸魂,反倒是成了怨气最好的容器。
辞风瞥见谢秋暝听到这只孔雀后似有动容,嬉笑道:“没想到这东西命硬得很,还能闯下大祸惹得神君垂眼,倒也不负一条贱命……”
尾音犹在,他一剑挣出方寸,劈开枪尖!
剑风破尽水雾,斩来阴冷逼人的怨气。辞风剑法也不知跟谁学的,刁钻至极,每一剑都冲着谢秋暝的心口去。然而几次擦过皆碰不得身,反倒听到谢秋暝的怒极反笑,心底不免郁闷,一腔热血全都涌了出来,剑招森森。
如此不成,那就再来。辞风一剑横扫,霜火趁势蔓延,在过招的空隙烧出一大片的冰火两重天,冲向红衣白发的神明。
九重境界,确实已不容小觑。
谢秋暝眯眼调转灵力汇聚在掌心,待那霜火扑面之际,一只通体燃火的朱雀腾翅飞出,直直扑向疯狂冲来的业火。
“砰!”
两相碰撞,朱雀与业火一起消散,激起数丈高的水波。烈焰炫目如白日,谢秋暝挑枪回身飞踹上辞风的剑,神色比方才的还要冰冷:“一只被赶出门的丧家之犬,也配论及贵贱。”
如此难听到直戳肺腑的话,配上那双厌恶至极的眼神,太过熟悉。无数个日夜,辞风都忘不掉,傅杳离也曾用这种眼神看他。
明明……明明是最劣等的妖物,凭什么,凭什么有朝一日能将他如此折辱?
不过,风水总会轮流转,该是他的总归是他的。
“那只劣妖不过是运气好,钻了我父王的空子,不然凭他那副破烂根骨凭什么能当上妖王。”辞风阴恻恻笑起来,将剑尖往上抬了点,正好对准谢秋暝的心,“所以,一报还一报,千年后他付出了代价。”
谢秋暝缓慢道:“代价?”
祭月在辞风脑中叫他闭嘴专心打架,可辞风早已忍不下这口气,畅快淋漓地露出眼中的恨意:“代价,就是我发现了他裂魂,就像发现那只孔雀一样,顺手的事。谢秋暝,你知道吗?这就是天意,我用怨气一步一步将他引去那个村子,看着他发疯了一样刻像,看着他跪在地上疼得打滚,然后杀光了整个村子的人……那一刻,我快活至极!劣妖就是劣妖!连魂魄都不干不净!”
“哦对了,你可知道,那神像还是你,明离神君!一介妖王,像只老鼠一样躲在一个腌臜地方刻神的像,你说,这什么意思?这好不好笑?他在做什么求神的梦呢?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完后,死寂一片。面前持枪的青年定定望过来,明明没说任何话,辞风却忍不住渐渐熄了笑,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那双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就像两处寒意彻骨的冰潭,只能看见辞风自己疯狂到扭曲的脸。
深不见底。
辞风握紧长剑,脑中的祭月嗤道:“你彻底把他惹毛了,我说了,别废话。”
傅杳离屠村之后,辞风见过那尊谢秋暝的神像,然而与现在这位相差甚远。
那神像悲天悯人,现下这个……
谢秋暝突然笑了笑,不给他多少反应时间,一枪突来!
转瞬间,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
辞风过招不及妖魂轻盈,招招用了全力,哪怕碰不到也有刃风伴随,一旦停顿,霜火便紧随其后,如同一个如影随形的诅咒,瞅准一切机会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这种相当消耗体力的打法配合九重霜火,放在哪个人身上都很是麻烦。
但偏偏对方是谢秋暝。
辞风收剑退避,谢秋暝一枪挑起,逼他应战;辞风亮剑进攻,谢秋暝手上挽出枪风,从容接招。
眼花缭乱,步步紧逼,须臾一瞬都是生死,却又是保持在一种恐怖的平衡里。
……
几番打斗下来,剑尖与枪尖再次相扣,又是僵持不下。辞风靠着这点时间喘了口气,背后一阵发麻。
直至此时,他才隐约觉察不对劲。高手过招,几招便可探出两方虚实。很显然,谢秋暝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但从前的辞风只觉得,这人无非强了一点,总归不会强到哪里去。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大错特错。
这一点的距离,即便是他的父亲也够不上。
当年那场战败并非意外,而是意料之中。
更荒唐的是,他就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狗,被笼子外的人逗来逗去,无论利爪如何锋利都抓不到逗弄的人。
自始至终,谢秋暝根本没有动杀心跟他打,故意斡旋,究竟在等待什么?
似是在回答他,海中央的凤凰在此时收敛羽翼,坠入离火,一眨眼带走所有的寒凉,破开东海多日的凛冬。
“呼!”
这一刻,仙泽的力量达到极致。天光毕现,千里祥云成辉,缭引动通达九天的凤鸣。雪凤披着万万里霞光引吭高歌,终究挣脱苦海,浴火而来。
凤鸣不止里,谢秋暝满意地吐出一声笑音:玩弄至极,贬低至极。
祭月讽道:“没用的蠢货。”
死局骤然清明。
“是你……你故意打开海门!”辞风拔高声音恍然大悟,声线不稳,“那道门!那道门是你故意留给我的”
一个聚集三灵的封印大阵,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能破开的。
“劣妖?好一个蠢而不自知的东西,你这辈子都比不上他。”谢秋暝忽然松了手上的劲,垂眸看人时裹着一层虚情假意的同情,“辞风,本来你不用死这么惨的。”
东海暖如三春,辞风却因他这句话遍体生凉。
“你想干什么?”
恐惧产生的麻意从后背密密麻麻遍布了全身。
汹涌澎湃的灵力从谢秋暝身上开始注入手中的长枪,不消片刻就滚烫两人间的空气。
比火更热,近乎白日。这才是真正的白日烈火,连直视都是一种困难。
可能是太害怕了,又可能是无路可退,弄到最后,辞风一不做二不休,暴喝一声,用尽仅有的力气,挥剑劈去。
他听到刀剑入肉的声音,谢秋暝抗下这一剑,没有躲。
他瞳孔骤缩,明白这场为他精心布置的杀局。果然,谢秋暝一边吐血,一边眼露凶光,提起一个阴森鬼魅的笑,手腕一转。
长枪坠入海水,眨眼间消失不见。
“真不巧,你把我的枪打掉了。”
哗啦!
龙吟肆意,雪龙魂体着白日烈火破水而出,压制仙泽许久的那股力量远远承受不住这样磅礴的神力,就此斩断。
像被一同斩断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海水里凤凰离火极速蔓延,开始剧烈沸腾。下一秒,百尺巨浪滔天而起,水火交融,入目皆是苍白。
来自霜星战神的神力纷涌向两人,化作数千把利刃,直直刺了过来!
震慑山河的冲击摧毁除凤凰离火外所有的火。辞风拼命聚气抵挡,听到谢秋暝字字句句覆冰:“辞风,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你爹。”
一样的废物,一样的愚蠢。
一道白日烈火,终结所有。往后史书上只会记载:白狼辞风,意图窃取东海仙泽,作茧自缚,终魂飞魄散。
震耳欲聋的凤鸣,淹没了棋子的微弱哀鸣。
此局大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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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