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魂丝。”江淮月对着谢秋暝淡淡开口。
“刚好,傅杳离会。”他又温柔提醒道。
谢秋暝摇头:“不是他。”
江淮月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神色依旧,接着道:“你说俊疾山发现的痕迹是辞风的,你说辞风的霜火已到极限,所以为此想借着沈前辈的仙泽之力渡劫。这样一来,诛神之火有了,妖王之位自然也不成问题。”
“不过——”他停顿片刻,朝谢秋暝望去,“谢秋暝,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傅杳离的一面之词,你就这么信他吗?”
谢秋暝仍是盯着桥下,只道:“他不会骗我。”
江淮月笑笑,也不说什么了,站在长桥上合眼伸手。
桥上陡然间云雾沧沧,在强大灵流的压制下凝作一朵珠色的莲。江淮月翻手凝诀归引,莲花自动落下数片花瓣,而每一片花瓣又散作千万点白点,纷纷扬扬飘向人间。
今日人间初雪。
江淮月低头望着落雪桥下不见底的白雾,心思拉远。
长桥覆雪,寒气肆意,所视苍白如冬,望不见一丝暖色。
这是落雪桥,是江淮月布雪的地方,是天界最冷的地方。
长桥十二里,满目皆轻白。
这里也是当年方熙宁被扔下去的地方。
作为九重天第一牢狱,九天月川的风评在三界都一言难尽,唯一的好话可能就是它的来历。
据说它是天地之初,女娲补天的一滴眼泪:补天不易,眼泪必然苦涩,故而各种悲悯与垂怜汇聚到一起,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寒冬。
月川上方是落雪桥,而落雪桥的上方,正对白虎殿。
似乎从那时候开始,白虎的生命里也避不开这一场寒冬。
若干年后,果真如此。
没有人知道九天月川长什么样,只有犯了错的神才会承受冷到融骨的冰狱之刑,可是他们不会走出来。
除了方熙宁。他受过刑后又被丢入诛神渊,身上的冰经过千万雷鸣才消融,变成人间一场雪。
那年人间暴雪,几乎淹没。
有人说,这或许并不是九天月川的恨意,而是方熙宁的遗憾。
何种遗憾不得而知,终归苦涩。
“不过还好,总有人陪他。”谢秋暝这时意味不明开口,声音在冰雪间越发凛冽,“不愧是相生相伴。”
真是讽刺,朱雀白虎的相生相伴之命,连这种时候都逃不过。
这便是所谓的天命。
那日谢秋暝应邀同玄瑾相见,相对而坐时,眼前向来沉默寡言的青年从容敛袖斟茶,露出鲜有的微笑。
「谢大人,听说你一直想见我的母亲?」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了过来。
谢秋暝眯眼不悦,不知停了多久,将那杯茶接住,自此挖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谋逆一事发生后,出于祭月的封印,青珩原本是不打算杀了陵光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建造了一座铜雀高台,灵铜为锁,朱雀血为印记,将陵光囚禁其中,日日接受白日烈火的反噬之苦。
直到方熙宁落入九天月川的消息传开,不知是陵光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也恰好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竟然挣脱铜雀台,竭尽全力爬到诛神渊,纵身一跃。
当时陵光的血沿着天门的长阶蜿蜒而下,像极了一条连通人间的灵泉。
毕归也是在此之后才宣布归隐东海,再不入天。
四灵破碎,同道殊途。
这些在天界的记载里,只有“被贬”二字,大概是同僚谋逆实在是不光彩,大概是那之后青珩的贬斥引动天劫……总之不该与后人说。
至于知晓这些事的神官,大多都在那场浩劫里死去,亦或者是如毕归这般,隐忍不发,选择忘记。
谁是谁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神明年岁太过久远,往后还要一帆风顺。
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勇气寻找一个真相的,若干年后,偏偏是世人眼里最为小心又怯懦的玄武踏出了这一步。
谢秋暝没想到玄瑾会知道当年的秘辛,正如他也同样没想到这人居然会主动告知。
原因呢?很简单。
「我觉得可以告诉你。」
玄瑾这般说道。极其平淡,极其寻常,好像这件事是一件特别小的事。
谢秋暝觉得甚是荒谬、荒谬至极,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只缩头乌龟敲回壳里。
这人就差把“互相利用”写脸上了!
玄瑾说,时机已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有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母亲避世不发,不代表我也要这样做。」
玄瑾被谢秋暝揪着领子的时候慢吞吞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格外明亮。
「我不想。我不想玄武这一脉求个‘自保’就得过且过,生生世世都躲起来隔岸观火。」
没有经历过初代陨落巨变的玄瑾,永远都不会是毕归。
就像东海终年翻涌,极难平定。
听完玄瑾的话,谢秋暝从陵光身上不免想到自己,物伤其类,一肚子哀怨。
比起愤怒与震惊,更多的应该是恨铁不成钢:谋逆也就罢了,谋成这样潦草又可悲的收尾,真是白瞎了朱雀的血脉。
同样都是朱雀,同样身陷囹圄,同样都是那个人。终日屈居人下,某一天的自己,是不是也会这样功亏一篑,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多可怜,到最后握在手上的只剩自己的一条命,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秋暝抬眼与玄瑾对视,松开眉目。
所以,他绝不。
他要一个答案。
让那年没能落完的暴雪明明白白降落在世人眼前,是非公道既然是胜利者裁定——
那他就要当这个人。
“不过青珩也没好到哪去,都这样了还只能说一个‘贬’字。”谢秋暝摊开手接到雪花,皮笑肉不笑,勾勾唇角,“装什么尽在掌中的从容姿态,还不是留不住。”
江淮月无奈道:“谢秋暝。”
谨言慎行。
算了,说了也白说。
谢秋暝听他这语气就来气,不耐烦摆摆手:“你家祖宗更是……”
“不。”江淮月摇摇头打断,“我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
江淮月很少有打断人的时候,谢秋暝稀罕到轻挑眉毛。
江淮月搓搓冰冷的指尖,雾蒙蒙的眼,比以往还要浓,默默咽下后面的话,变成一声叹息。
就是觉得,一个学着凡人自己起姓的人,能坏到哪去。”
那朵承载人间冰雪的莲,来自落雪桥下的九天月川,极寒极冷,叫亡心。
千年寒冰,心死之凉,这是冬神自生而来的孤独。这份孤独从不会在方熙宁身上显露,直到那一年,孤身坠人间。
谢秋暝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落了雪,微微泛着白。
他没忍住似的笑出声。
老祖宗们的关系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少了一点,后面调整一下节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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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玄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