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刚出来,耳畔就捉到一阵轻微足音。二人循声望去,顿然挺直腰背,齐声行礼道:“君后,二殿下。”
银发紫眸的青年扶着面容姣好的女人缓步朝这里走来。
来人竟是秦九韶与叶寻光。
隔着远远,秦九韶拂手温声道:“不必多礼。”
对于这位帝后,神界众神的印象大多与“温婉贤淑”“端庄大方”之类的词脱不开,总归是好词。
作为帝君的良配,这么多年帝君与她伉俪情深,受尽宠爱,得了不少人艳羡。
这当中,不乏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说这位凤凰公主真是好手段,竟能将帝君的心拴上几千年;有些却不以为意:若非当年凤凰一族倾尽全力至几乎灭族,帝君不会如此。这份爱中的愧疚占比几何、能抵过千万年,仍是未知。
站得越高,看的眼睛也就越多,这般情况下,秦九韶依旧美名,也是相当难得。
自历劫归来,这还是谢秋暝第一次见到秦九韶。
见二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江淮月斟酌几番,开门见山道:“此地寒气深重,君后与殿下特意寻来,可是有要事要嘱咐?”
秦九韶果然赧然一笑:“冬神慧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星离。”
江淮月了然颔首。
“凤凰一族如今血脉枯萎,只剩下我与星离尚存于世。我待他如胞弟,时时刻刻想护在身后,故而那日听闻他出现在战场,马不停蹄派人去拉回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秦九韶精致的脸上不见悲喜,那双深紫色的眼里,浸着淡淡的酸,只晃过一下就恢复温柔:“幸好,他就此涅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秋暝敛眸道:“是我轻敌。”
“这怎么能怪你,战场之事我不懂,但亦知晓瞬息万变,就算要论错处也不该是你。秋暝,你做得够好了,无须在意旁人。”
秦九韶轻叹出声,握着叶寻光的手,忍不住咳嗽,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或许这本就是他的劫,渡过了往后就平安了。所以,我想拜托两位,此去东海若核实星离即将归位,还请护他平安。凤凰涅槃九死一生,若在此时出了意外……我无颜面对。”
她说完便要行礼,被江淮月忙不迭扶住。
江淮月微微躬身,眉目微动:“君后不必如此,神君既愿意回来便是好事,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他微笑瞥了谢秋暝一眼。
谢秋暝:“……定当尽力。”
秦九韶神色微缓,浅浅弯起一个笑:“如此,我便放心了。另外,小枫托小光给你们带了个东西,他说是感谢你们之前出手相助。这段时间事情多,一直没能见上面。”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片赤色的枫叶。
枫叶被施上灵力,飘到两位当事人面前,不多时就凝出一个人影蹦了出来,大呼小叫:“哎呀,小秋月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段时间没见我有没有想我啊?”
谢秋暝:“……”
江淮月:“……”
叶寻光轻笑。
秦九韶欣慰:“哈哈,这孩子。”
“叶枫城”全然不在意,兴高采烈抱怨:“我要不是忙着跟灵山那帮老头辩论,我肯定天天往你们那儿跑,你们要好好养伤啊,别因为想我就吃不下饭。”
江淮月悄悄看了眼早就黑脸的谢秋暝,觉得如果再这么下去,这人指不定要一把火把叶子烧了。
所幸“叶枫城”寒暄几句便正色:“你们还记得浣花楼里那个姑娘么?我后来又去了金陵一次,浣花楼已经变成一处王府了!那个姑娘这辈子是个千金小姐!嘿嘿,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司命提了一嘴的原因,这辈子给她编了个好故事。我在城里瞎转的时候买了点小玩意。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肯定又要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就当给你们买着玩吧。”
一段话落,人影消散,枫叶化作灵气,取出藏在叶子里的两样东西。
一盒金陵糖糕,一枝覆霜秋花。
“兄长真是……”叶寻光腼腆笑着,找不出合适的词。
江淮月收了花,正想开口,余光看到某人摸着盒子,眼下细颤。
不知是为突如其来的礼物,还是为了那位有了好命的姑娘。
说话期间,落雪桥上的寒气因多人闯入而更大了些,叶寻光一直在维持着避寒的诀印,适时道:“母后,回去吧。寒气太重,你近日身体不好,不宜多待。”
秦九韶应允,转身时忽然道:“明离神君。”
谢秋暝抬头。
“……没什么。”秦九韶眨了眨眼,似乎将什么话咽了回去,“若星离回来,可否去姻缘殿看一看他?”
谢秋暝笑道:“君后怕不是忘了,我这人一向不讨喜的,恐扰了沈大人清净。”
秦九韶摇摇头:“他不会怨你的。”
谢秋暝唇角笑意一顿。
“兴许他见了你,会很开心。”
*
“二殿下,很闲吗?”
待周遭安静,谢秋暝望着两人的背影开口。
不然没事跟着君后到处跑什么。
江淮月道:“……君后因为东海异变心神不宁,二殿下抽出时间照顾一二也是正常。放心,闲不过你。”
谢秋暝:“……”
不同于叶枫城,叶寻光和他们二人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一半是因为叶寻光本身就不喜社交,另一半则是寻常的公务交替实在是没什么接触的必要。
这么多年过去,能说得上印象深刻的,也就那次谢秋暝见义勇为。凭谢秋暝不爱记人的劲,没能忘了就算是老天开眼。
其实倒也真不怪他。叶寻光身份特殊,虽面上众神都叫他一声二殿下,但背地里总会各种编排,无一例外是他的身世之谜。
这东西就像一点火星子,沾上些许草木就能烧起来,止不住的,也总归有些会落到本人耳朵里。
叶寻光性子腼腆又寡言,渐渐的,便将自己的存在感拉得很低,不少人笑说,这是要奔着玄武一脉发展。
于是叶枫城就担当起把人拉到眼前的任务,但凡有机会,总要把这个弟弟带在身边。
谢秋暝认真想想,道:“二殿下被青珩领回来那年,好像离二灵殒命的时间不久。”
在陵光和方熙宁死后的某一年,青珩下凡历劫,结束后突然带回一个孩子。
这孩子的来历一直都是个谜,长相有几分像青珩,但又是条劣等的白龙。
很多人询问过,但是这些问题青珩从来没有回答,也没必要回答。只说这孩子以后就是天界的二殿下,取名叶寻光。
众神都认为这是青珩的私生子,既是私生,便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伸长脖子想看看秦九韶和叶枫城的反应。哪知没有期待的大吵大闹,两位很快就接受了叶寻光,视为一家人。
江淮月沉吟道:“帝君从未说过为何突然带个孩子回来,这事也没人敢提。君后与大殿下良善,待二殿下很好。既然他们都不介意,旁人何必再多费口舌,自然而然淡了。”
他看着谢秋暝若有所思的模样,试探道:“你觉得不对劲?”
谢秋暝不置可否:“之前一直没注意他,现在想起来……”
江淮月幽幽道:“没注意还救?”
他说完故作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秋暝,眼中揶揄不减。
那年的一次挺身而出,除却各种猜测,不乏有别样的一条道路:浑说谢秋暝亦是对那凡人女子或是叶寻光有意思,这才施手搭救,不惜受刑。
无奈之后谢秋暝便与叶寻光没有过多瓜葛,这乱七八糟的猜测也就不了了之。
“我不好人妻,男人更没兴趣。”谢秋暝从鼻子里气出一声冷笑,指指落雪桥下,“你若想下去,我可以送你一脚去见你祖宗。”
江淮月但笑不语,说过这浑话也就满意,接着正色:“那什么让你又注意到他了?”
“气息。”谢秋暝敛去怒意,“每个人的灵力都不一样,自然所带不同的气息。那年我路过琉璃殿,看他跪那儿,有一半的原因都是被他身上的气息引的。叶寻光体质很特别,所以灵力不纯,除了青龙血脉,混杂了另一种。我总觉得很熟悉,说不出来。”
江淮月道:“或许是青珩那次历劫相伴的人?去问问司命应当不难。”
谢秋暝摇头:“早问过了,司命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说帝君之命格非我等所窥探,肯定是青珩不让他说,就更欲盖弥彰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像……看一眼就不自觉被吸引,熟悉到好像叶寻光是他很久不见的一位故人。
偏偏只有谢秋暝一个人能发现,更是奇怪。
谢秋暝一股恶寒。
这不是什么好苗头。
“那另一半呢?”江淮月冷不丁问。
谢秋暝被问得莫名其妙,抬眼疑惑,思考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问什么,想也不想一道白日烈火送给江淮月。
烈火烧雪,落雪桥雾气四溢,把江淮月的笑声遮得朦胧。
无药可救!白虎果真是猪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