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月走后,小狐狸慌慌张张跑到傅杳离面前,小心拉过傅杳离的手。
除去傅杳离自己划在手腕的伤口,那聚魂丝在他手上同样勒出了许多血印,本来好好的一双手,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顾兰亭垂下耳朵,不多时脑袋上就有温热的掌心抚摸。
傅杳离温声道:“没事,洗一洗就好了。”
顾兰亭却反道:“王上,你不开心。”
傅杳离笑着扭过头:“没有。”
顾兰亭:“那你干嘛弄伤自己?”
翠色瞳眸里的猩红淡去,傅杳离又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只是脸色要苍白许多,甚至感觉下一秒就要像冰一样碎开。
“犯了错。”他低声道,“我该的。”
他举手示意收兵,带着顾兰亭往山里走。
影熄这会儿到春末了,除了永不衰败的梨花,只剩下些山茶还在枝头盛放,翠叶艳蕊,远远看去像天火坠入人间,很好看,很暖和。
顾兰亭一路低着头,用随身带的纱布把傅杳离的手一圈圈裹好,做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傅杳离悄悄观察了他半天,乐道:“怎么了亭亭,生气了?”
顾兰亭干巴巴道:“没有。”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每次生气就不讲话,就爱糟蹋花花草草。这是我在身边,我不在啊,指不定这儿要多多少残花败柳呢。”
顾兰亭还是不说话。
坏了,这是真生气了。
傅杳离把手放到他的头上,又被他拿下来捧着,有点伤心:“怎么连头都不让我摸了?”
“你手有伤,就别乱动了。”顾兰亭低低开口,话里浸着难过,“王上,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谢秋暝?”
傅杳离没有立刻回答,笑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兰亭摇摇头:“不知道你在天上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每次回影熄,好像都不是很开心。”
傅杳离并没有强大到现在仍然能坦然说出“没有”的程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心头有一股寒气,徘徊不去,很久了,又好像没那么久,冰得他很难受,因为顾兰亭的这句话而又痛几分。
这具身体,有着冷入心扉的罪孽,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从不知何为暖。脚下是覆盖着冰的万丈深渊,倘若冰化了,就会万劫不复。
坠入万丈深渊,就会更冷,就像现在这样。
傅杳离缓慢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抿着唇,说不出口。
我冷。他在心里说。
亭亭,我冷。
“王上,你真的喜欢上他了,对吗?”
傅杳离不敢去看顾兰亭,没过多久他就被顾兰亭揽着靠在肩上。
少年的肩还没有那么宽厚,青涩而单薄,靠着并不舒服,但傅杳离靠着靠着,突然很想永远沉沉睡去。
好累。
顾兰亭继续道:“王上,你喜欢他,这没什么。但是如果喜欢他会让你自己难受了,那还有必要喜欢吗?我不懂喜欢是什么感觉,但你不开心,我就很讨厌他。”
傅杳离眼睛有些发酸,伸手摸摸顾兰亭的头:“亭亭,不用想这些,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你要学会不被别人影响。”
顾兰亭固执道:“可是你不是别人啊。”
他说这句话时,傅杳离仰起头,在一片温暖里听到了大片花落的声音。
“我知道,我不疼的。”傅杳离喃喃开口,“亭亭,我早就不疼了。”
顾兰亭突然有一种感觉,他觉得他的王上变了。
变得,像个有了感情的人。
七情六欲,原来这么痛苦。
他静静陪着他站了会儿,然后把双手搭在傅杳离手上,放到自己的头顶。
傅杳离低头看他。
“王上。”顾兰亭轻轻喊,“等解决完这里的事,你能带我去趟朔北么?我有点想姐姐了。”
像从前很多次那样,傅杳离安静望着,最后道出“好”。
顾兰亭翘起嘴角笑了。
走到寒鹜殿,那股子缭绕在心头久久不去的寒意才散了一点。
这是傅杳离最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过了几千年的日子,朝朝暮暮,习以为常。
朱雀殿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他有所惦念,然梦终有一醒。
临近殿前,傅杳离抬头看了眼做成风铃的门匾,抬手一挥。
风铃尽数坠地,“寒鹜殿”三个字七零八落。
是了,这才是他待的地方。
殿内除了内侍,还站着一个人。
傅杳离在她转过脸时挑眉道:“你怎么在这?”
银竹跪地行礼:“恭迎王上。”
自惊蛰一别,这条小巴蛇便一直跟了顾兰亭。看上去顾兰亭把她教得不错,不长不短的时间,已经褪去初见时的畏缩,现下初具大妖的模样,虽尚显青涩,但日后可说不准。
顾兰亭道:“银竹找到了辞风。”
傅杳离微妙地拉长音调:“哦?”
银竹颔首道:“三日前,东海异变,他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好像受了伤,行动缓慢,但一直徘徊于东海之滨不愿离去,就他一个人。”
傅杳离道:“一个人?”
银竹点头。
傅杳离道:“你确定是他?”
银竹道:“跟随顾公子去捉玄鸟的时候我闻过他身上的味道,不会记错。”
傅杳离差点忘了,这小妖是巴蛇,嗅觉相当敏感。
他沉下眉眼,踱着步子走到高座上坐下,冲顾兰亭道:“东海异变与沈星离有关,他快回来了,所以辞风才敢这个时候露面。”
“那位姻缘神君?”顾兰亭吃惊一瞬,啧啧出声,“他也真厉害,中了白虹贯日都没死。”
那可是白虹贯日啊,碎星箭的最强形态。
白日倾焰火,一箭可诛神。
连顾兰亭都是第一次见碎星箭,更何况这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白虹贯日。
顾兰亭接着道:“神官归位,其降生之地仙泽大增,极适合此刻引渡入体,助长破劫。王上是觉得,辞风是这个原因才冒险现身的吗?”
傅杳离靠上身后的软垫,旁边的侍女极有眼色蹲下来替他捶腿。
“辞风根骨不差,天性善学,又蛰伏多年,算个小麻烦。眼下兴许到了关键时候,正巧碰上沈星离涅槃,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渡过。”
傅杳离慢悠悠继续分析,手指稍稍一用力就洇出了血,但看上去好像并不担心。
“让他去呗。沈星离不比旁人,天界不可能不管的。”
沈星离的归位于三方势力都是大影响,眼下天界与影熄相处还算和平,倘若辞风真的在此时惹出乱子,少不了天界大动干戈兴师问罪。
但傅杳离并不在意这些。
“坐在九重天上,真以为高人一等吗?”傅杳离懒洋洋开口,个中轻蔑毫不掩饰,说完这话笑了笑。
“那我也可以把这九重天打下来,坐这人上人。”
辞风若真死了,反倒是借了神界的手除去一根刺,轻松许多。
傅杳离微勾唇角,露出一个不明的笑。
其实,他倒是很希望辞风能成功。
他很想看看那群耀武扬威的神官再次失去沈星离时,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精彩。
霜星战神。
可惜战神也有陨落的一天。
银竹见傅杳离兴致盎然,接着道:“可是,听说辞风走的时候带了不少残部亲信的,一个人出现太奇怪了。王上,公子,我要不再去追一追?”
她刚说完,顾兰亭就不屑嗤道:“或许是出了内乱,或许是那些老东西也发现大势已去,各自保命了。他那种人,脑子歪得很,就算把亲信全杀了也不足为奇。”
傅杳离的指尖一顿。
祭月,怨气,霜火,涅槃。
亲信全无。
是了,全都杀了,就是全都杀了。
顾兰亭注意到傅杳离的神情,眉头紧锁:“王上,你怎么了?”
“呵。”傅杳离的眸子在这一刻冷到极点,连顾兰亭都畏怯三分。
他笑出声,千般无奈,万般愤慨,左右不过归于一声笑:“痴心妄想。”
“他在俊疾山借祭月的怨气,就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