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熄。
顾兰亭站在影熄山门前的海棠树下,面容冷峻地盯着眼前的人。
周围倒了不少尸体,有妖,有仙,纵横交错,粉花红血融在一起,诡谲又危险,仿佛那海棠是靠血染出来的。
“奉帝君之命前来与妖王商谈屠村一事,顾公子莫要再阻拦,本座无意对你动手。”
江淮月温声开口,立于三尺之外,青色长鞭及地,凝结冻人的霜寒之气。
站在最前面的鸡精喊道:“我呸!说得好听,那你带着这么多天兵过来干什么!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这就是你们神仙的无意动手!”
旁边的夜犬附和:“就是就是!一点也不讲理,还神仙呢,我看还不如我们!”
这一番话实在难听,天兵之中也不乏叫嚣:“谁不讲道理!杀人偿命,尔等劣妖简直无药可救!脏了我们神君的手。”
江淮月转身眯眼,那天兵立马偃旗息鼓,不再多言。
“嗐!”鸡精抖抖翅膀,打了个响亮的鸣,鸡冠傲立,“都说九重天的冬神温柔善良,原来也这么没礼——!”
它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兰亭一把揪住毛丢到阵后。
“闭上你的鸡嘴。”
顾兰亭烦躁抬头,朗声警告:“冬神大人,王上正在闭关,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屠村非他所为,犯事的那些妖我都关起来了,帝君若要个说法,自当交出任凭处置。”
他视线下落,落到那柄散着寒气的鞭子上:“况且,分明是你先动手的。”
“此前多有小妖近身,此举全为自保,实属无奈。”
江淮月仍是好脾气的模样,眉目含着柔,“顾公子,若傅杳离不肯出来,只怕这几只妖也难以服众。”
被打为“小妖”的一众大妖:“……”
“那便无可奉告了。”顾兰亭张开手,一把淬金长刀应势而出,刀锋赤光毕现,“冬神大人,影熄有影熄的规矩。王上不想见人,我便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最后一个字犹在舌尖,却见他刀刃一转,刀尖斩破风吹,引动飒飒风声,刹那间荡开一阵飞尘。
顾兰亭身形极快,借着尘土的掩护,足尖一点闪至江淮月面前,抬手就要劈下。
软鞭难敌近身之战,出其不意的刺杀是最适合的方式,不死也是重伤。可江淮月比他更快,在他抬刀的分秒里堪堪侧身避过,转身反手一挡,竟挡下了凶猛的刀风。
那青色长鞭注入了强劲的灵力,变成一条覆雪的青锋剑。自剑身传来彻骨的寒凉,一节节攀爬而上,遇到顾兰亭的刀融化成水滴,嘀嗒不停。
这条鞭子……居然可以变成剑?!
江淮月趁机看了眼挡下的刀,微笑道:“好刀,可有名字?”
“有也不告诉你!”顾兰亭咬牙一脚踹去,借力打力,刀剑交错铮出喑哑的嘶鸣,飞溅大片薄雾。
雾气没来得及沾身,他辗转而战,出力更猛,身影穿梭在刀光剑影里,却始终斩不到江淮月一根发丝。
两股灵力冲撞不休,冲到周围的妖与仙身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待在外围,其中不乏内力深厚的高手,见之心头巨震。
这架势,和当年傅杳离对峙谢秋暝一模一样。
几招来回后,顾兰亭察觉到江淮月甚至并没有真的对他动杀心,多以闪避与格挡来化解他的刀。
以往一击毙命目标的他此刻像个被逗弄的玩物,屡屡扑空,不免焦躁不安,分神想到:这人怎么这么快,几乎和王上一样快。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江淮月接住他滞留下的一个空当,手腕一动,横扫来一道凛冽剑气,转息里聚集起霜雪的寒意,强行破开密集的刀风。
顾兰亭横刀格挡,不得不收力保命,足下点过,翻身后撤。
雾气落了少年满身,湿透柔软的耳朵。
他踉跄落地,被夜犬接住,脸上多了一道甚为显眼的血印。
江淮月抬手扫去面前的雾,轻道:“顾公子,非要同我动手吗?”
顾兰亭咬牙切齿:“是冬神大人咄咄逼人。”
“本座只是奉命行事。”江淮月敛眸莞尔,松了手上的劲,青鞭入体,面色不改,“不如……”
“呼!!”
话音未落,大风骤起,一声清亮的鸟鸣自天上传开,打断江淮月接下来的话。
狂风裹着雾水散去,众人纷纷仰面,见十里流云似火,一只青色大鸟展翅袭来,载着一人轻巧落于两方阵前。
黑靴配白玉,苍白的面,翠绿的眼,端着笑脸盈盈,特别的俊俏:“不如放了我家小狐狸,让本王来亲自同江大人论一论吧。”
顾兰亭竖起耳朵,眼睛突然亮得惊人,欣喜大叫:“王上!”
“乖亭亭,把刀收起来,别吓着人家。”傅杳离撑着头坐在毕方身上动也不动,居高临下继续笑道:“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影熄,毕竟还是本王的地盘。”
毕方落地的同一时间,狂风骤停,紧接着,天兵都被一股骇人的灵力压制身体,僵在原地不得动弹,心惊胆战地看着影熄妖王笑得灿烂。
除了江淮月。他看上去并不意外,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大妖这里就热闹多了:
“王上!是王上!王上回来了!!”
“王上还是这么帅!哎呦瞧瞧这张小脸,啧啧啧,俊死个妖喽!”
“你们等死吧!!我们家王上回来了!桀桀桀桀桀……!”
众妖纷纷跪地行礼,一派精神焕发,雄赳赳气昂昂:“恭迎王上!”
傅杳离竖起食指放到唇边,示意他们安静,转头望着江淮月。后者指尖凝诀破了他的压制,在天兵们长舒一口气时微微颔首道:“久闻影熄妖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
傅杳离挑眉:“果真如何?”
江淮月笑道:“果真俊俏。”
傅杳离摆摆手,趴在毕方身上懒声道:“比不过冬神大人,仙都光风霁月第一人,我也曾仰慕过。就是太凶了些,我家小狐狸破了相,以后若是娶不了妻,便扔给你养。”
顾兰亭:“……”
喂,当事狐怎么不知道这事。
凝滞许久的气氛因这两句装模作样的调笑缓和不少,众人正想着这两位爷该如何收拾,傅杳离已先带着浓重笑意开口:“你不是要我给个说法么?本王现在就给你。”
他轻盈落地,抬手并指划破手腕,不轻不重打了个响指。
鲜血顺着手腕汇聚,滴落成珠,倒映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引流,诀成。”
哗啦!
话音甫落,一股平地而起的风席卷而来,浸遍刺骨的寒,瞬间搅碎毕方振翅留下的点点余温。
众人猝不及防,都被这股风吹得连连后退,连江淮月都不得不抬手挡住,在指缝里皱眉惊叹。
这是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怨气?
似有意回答他,鬼魅的低吟渐渐传开,声声诵读,字字清晰:“血为引,怨为丝。”
蜿蜒曲折的黑色怨气饮尽血珠,从傅杳离身上散发而出,形成一条条细丝缠绕在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上。
傅杳离翻手变换诀印,丝线缠绕在森白的指间;略挑手指,细丝收紧进入尸体,百具尸体皆因其而动,似提线木偶般颤颤巍巍地站起,垂着脑袋等候号令。
“八苦坐骨,听凭吾令!”
烈红血光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撕裂声顿然此起彼伏,层层剥落。失去了生命的尸体竟开始痛苦哀嚎,像是在承受着极刑,仔细看去,那体内的丝线竟破开灵核,将一道道魂魄拔了出来!
灵核破碎,魂魄四散奔逃,黑色丝线来回拉扯、缚紧,反复将其困于原地。
风乱不止,尖锐惨叫入耳,让在场所有人都皱眉难喻,捂着耳朵痛苦跪伏。
江淮月屏息凝神,布下屏障阻挡这恐怖的怨气,在看清那千根丝线时惊愕想道:“聚魂丝?!”
初代妖王归云曾创下一术,利用怨气抽丝,剥离生魂归为己棋,大杀四方,唤作聚魂丝。
然此术虽强劲,但对施术者亦有影响,逢启便吞吸几乎全身的灵力,短期内根本无法恢复,若非迫不得已决计不会使用。
对于这东西,天界卷宗所载无几,只记了个归云死于聚魂丝便再无更多,千百年来,没有第二个人用过。
这样失传已久的法术,傅杳离怎么会用?
江淮月心头一冷,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聚魂的场面实在是过于诡异,天兵鲜少有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影熄妖王的,更别提那只存于古籍当中的聚魂禁术,纷纷白了脸施法自保,承受着近乎窒息的怨气压迫。
与此同时,挡在怨气之外的顾兰亭惊慌喊道:“王上!王上!你快停下!王上,你伤还没好!王上……”
处于阵中的傅杳离却充耳不闻,一张脸白得惊人,周身怨气冲天,为那双翠绿的眼抹上了猩红。
怨灵哀嚎若翻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在最高的一个浪头时,他绷紧脸,说出最后一句:“魂聚。”
五指合拢,细弦尽数断裂。尖深浅不一的魂魄归拢成形。最后一个魂魄抽离时,百具尸体突然噤声沉寂,失去了牵引,一批批如枯死之木般倒下。
像被什么人按下了静止的封印,风动渐止,怨气消散,上百个澄澈的魂魄就这么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乱跳,颇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庆幸。
傅杳离缓缓放下手,眼底猩红未散,对上江淮月的眼:“那些凡人的魂魄我没动,你把他们与你们的人一起带走,爱去哪去哪。其余的妖就留在那个村子里吧,送你了。”
“满意了么,冬神大人?”
江淮月沉默片刻,略略颔首:“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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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聚魂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