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这已经是第四天的早上了。
今天要是谢秋暝再不出来,就是出大问题了。
司徒明月站在门前踌躇不决,胳膊肘捣捣花醉:“要不要喊啊。”
花醉满脸都是“你不要问我,我也不敢”的表情。
寝殿是在三天前的夜里落上禁制的,今早才解开,一同解开的还有冲天的灵力。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融合在了一起,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从殿内肆无忌惮传出。
前两日赶上谢秋暝的休沐,不出门倒也罢了。今日可是有正经晨会的,司徒明月觉得再这么下去肯定要耽误。
得罪帝君和得罪谢秋暝之间,司徒明月心一横选择后者,徘徊数次,终于捡起一点勇气抬手敲门——
然后这手落了个空。
谢秋暝披着头发从门里走出,反手带上门,从二人面前走过。
出乎意料,他已经收拾妥当,除了还没来得及戴上配饰和束发,看样子也是才醒不久。
今日他唇色要艳丽得多,殷红一片,像是被什么人咬破了才这样。
司徒明月和花醉颇有眼力见,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服侍。
“待会儿帮他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束发的时候,谢秋暝这么开口对司徒明月说,平静冷淡,并未遮掩什么,“再煮点粥,或者别的容易吃下去的。”
司徒明月手下一抖,还是不可思议:“你…你真的和他……?”
谢秋暝:“我主。”
司徒明月:“?”
谢秋暝:“?”
司徒明月痛苦闭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察觉会错意的谢秋暝揉揉太阳穴,“他若要你再送吧,不说便不要做了。”
司徒明月忙道:“听我说,神君。”
谢秋暝跟他在镜中对视。
司徒明月道:“你喜欢他么?”
谢秋暝道:“不喜欢。”
司徒明月道:“你讨厌他么?”
谢秋暝道:“不讨厌。”
司徒明月接着道:“那他呢?”
谢秋暝这次回答得没有那么快,思考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他说他恨我。”
司徒明月吐出一口气:“那你难过吗?”
谢秋暝反问:“你觉得我该难过吗?”
司徒明月道:“我不知道该不该,我只知道他应该很难过。”
谢秋暝想到昨夜傅杳离眼睛里怎么也擦不干的泪,唇上的伤突然疼了起来。
那么难过吗?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锋利貌美,冰冷无情,千百年来一向如此,好一会儿才道:“不早了。”
谢秋暝走后很久,花醉才戳戳同样沉默很久的司徒明月:“要给傅公子送药么?我看……我看神君心情不佳,又好几天了……”
就算是妖王也受不住吧。
谢秋暝很少在朱雀殿有真正冷脸的时候,一旦冷下来,后果往往很严重。
譬如这次。
她对谢秋暝和傅杳离发生这档子事并不意外,换个说法,她觉得不发生才有鬼。
因为谢秋暝的眼里从没有装过人,三千年来只有一个傅杳离。
当然,这种想法不止她一个人,整个朱雀殿都是这么想的。
好像大家都默认了自家神君和影熄的妖王关系不一般,然而今天一看,又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没有哪种好关系是肌肤之亲后形同陌路的,那种叫露水情缘。
谢秋暝尚且如此,花醉想,傅杳离恐怕也没好到哪去。
明明不该这样的。
司徒明月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肩,摆摆手,一头倒到软垫上。
“醉啊。”司徒明月抹了把脸,“咱们家神君,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事搞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
“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花醉认真点点头,“所以司徒大人要……”
司徒明月:“你也听到了,神君现在不讨厌,那位也还恨着。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因爱生恨?”
花醉:“嗯。”
“所以我们也要干大事,不能让他们俩生分,万一那位心情不好杀了个回马枪就完蛋了。”
司徒明月一拍桌子,眼神坚定,“争取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死了还能有个伴呢。”
花醉:“……”
她总觉得这事儿不怎么靠谱。
*
傅杳离睁开眼,看到的是飘摇不定的红帐。
他躺着发了很久的呆,看着红帐无风自动,飘来飘去,伸手去够。
柔软的红帐从指缝里擦过,衬得苍白越发苍白,不像个人。
他看到手指上的伤口。浅薄又惹眼的一道齿痕,是那人用牙磨的。
当时疼也不疼,放到现在反而有些后劲。
到底还是疼的。
脑子不清楚,身子倒是干爽。但全身上下都酸软无力,尤其是后腰和小腿,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动就疼得要命,像受了什么刑罚。
也确实是刑罚,还是神降下的神罚。
傅杳离翻了个身,扶着腰蹙眉低吟,脸埋到被褥里。
这几天的许多东西他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从头到尾没有叫停,谢秋暝也从头到尾没有停。
那抵死缠绵的欢愉,险些要了他的命。
大多数时候,他们俩的目光都是错开的。有时候是他故意不看谢秋暝,有时候是谢秋暝按着他的后颈,不让他回头。
被按着进入的感觉太过刻骨,那份滚烫,烫到了骨髓里,现在想起都能战栗不止。
鼻间桂香冲得人浑身没劲,但比谢秋暝身上的淡许多,毕竟是残香。
他原本是很喜欢这股香的,现在好像不想再闻到了。
傅杳离躺了会儿就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几乎碰一下都发疼。
与他欢好的人很凶,梅花点落在白雪上,一路蔓延到腰窝,深浅不一,花期不定。
一张白纸留下痕迹总是醒目。不同的是,纸上的千百年不会消失,他身上的最多不过三天。
三天后,一切关于谢秋暝的都不会留下。
傅杳离想,这也好。
若真留着,他指不定看见后又要裂魂,总有一天会被磨死。
他慢慢穿好衣服,慢慢洗漱干净,慢慢扎头发,慢慢把自己从死人的状态里拉出来。
这样并不容易。做完这一切,他觉得很累,靠着床沿滑了下来,坐在地上继续发呆。
窗外天光大亮,从窗户流到房间里,冲散闷了三天三夜的旖旎。
朱雀殿有朱雀的离火滋养,不会冷,坐在地上都是暖和的,但傅杳离的手怎么也暖不起来,冷得像冰一样。
他捂着心口,那儿已经不疼了,魂魄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平和。
直到身体被进入前,他都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放纵罢了,只是积压太久而发疯的两个人的放纵。
但谢秋暝在他的身体里肆意释放着让他心惊胆战的火,烧得他每条经脉都快干了,他真的以为会死在床上;而现在疯狂散去,余温消失,骇人的温度过后,脉络通达,魂魄居然平静下来了,裂魂仿佛变成了很久之前的事。
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这样:
他的心被谢秋暝影响了,而且很深、很深,深到他现在好像对他产生了依赖,渴望能常伴身侧,不仅仅是□□上的缠绵**。
傅杳离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以前他不信,能藏得很好。接二连三的伤都触及魂魄,终于让他连藏都藏不住了。
他才是输得彻底的那个,他在床上放出的那么多狠话,没有一件能真正实现。
舍不得。傅杳离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他舍不得让谢秋暝从他的身体里离开,所以缠着、要着,一刻也不停歇,用这种卑劣又可怜的方式作践自己,到最后也没留下什么。
这叫什么?露水情缘么?可他们连情都没有。
偷欢么?谢秋暝没有喜欢的人,这朱雀殿也没有住过谁,这个词好像并不准确。
但傅杳离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就按字面意思来吧,这确实是偷来的欢爱。
他以坚定不移的心对抗裂魂,千百年来从未失败,终归于今朝。
因心动摇而产生的裂魂在“偷欢”后得到了安慰,也摧毁了傅杳离沉寂许久的禁锢。
磐石一般坚不可摧的心,从此被一人劈开了裂缝,再难不动了。
傅杳离叹了一口气,脑仁嗡嗡的疼。
完了啊。
门板轻扣三声,傅杳离抬起头。
来的人是司徒明月。
“这会儿到晌午,我想着你该醒了,就端些吃的送来。你尝尝,温度应该是刚好。”
司徒明月边说边把东西放到桌上,见傅杳离坐在地上,大惊失色:“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
傅杳离被他扶着坐到椅子上,扯出一个笑:“多谢。”
司徒明月忧道:“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还……疼吗?”
傅杳离穿得严严实实,但是很多痕迹不能完全遮住。
比如脖子上的吻痕,比如嘴唇的红肿伤口。
比如那双眼睛,静若沉水,像一面不会再泛起波澜的琉璃镜。
偏偏傅杳离仍然笑了起来:“怎么在前辈眼里,我好像是被欺负了的,你应该多问问你家大人才对。”
司徒明月想,你说这话前能不能先把某个人的嘴缝起来,我还能稍微信一信。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没事,没事。”司徒明月把案上的吃食推过去,“那吃点东西吧,总饿着也不好。”
傅杳离道:“前辈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司徒明月伤心道:“我以前对你难道不好吗?”
傅杳离摆摆手:“没有,就是觉得今日格外好,还以为我欠了你什么。”
司徒明月认真道:“傅公子,‘欠’这个字很重,我担当不起的。你既然在这里,就是朱雀殿的人,就当我关心殿内人吧。”
“是我说错话了,我不欠你什么。”傅杳离抿了一勺粥,热气氤氲那双眼,柔和许多,“至于前辈的担心,我真没觉得什么。喝醉了,在床上滚一遭很正常。况且,我自己也想的,发疯而已,疯完了也就完了。”
司徒明月又心想,那你坐地上发什么呆,我要是信了那才是真蠢。
他自然说不出这话,岔开话题笑道:“好吧,是我多虑了。”
司徒明月带来的吃食都是傅杳离在朱雀殿里常吃的,除此以外,还有一碗桂花粥。
白粥浮丹桂。
颜色浓极淡极,入口却清甜温软。
傅杳离喝了小半碗才想起来道:“谢秋暝去琉璃殿了么?”
司徒明月道:“是,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来之前才听说。”
傅杳离放下碗:“什么大事?”
司徒明月道:“东海落了一场大雪,凤凰白星也移位了。”
这是凤凰涅槃归来的征兆。
傅杳离愣道:“沈星离回来了?”
司徒明月摇摇头:“目前还只是猜测,所以今日晨会大概说的便是这件事。除却君后,沈大人是凤凰一族最后一位凤凰,他若涅槃归来,必然引起整个天界的动静。”
傅杳离若有所思,把桂花轻轻拨去,“那我回影熄了。”
司徒明月神色一变:“影熄也要出事吗?”
傅杳离无所谓道:“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那……要和他说一声吗?”司徒明月小心翼翼询问,“你回去后还回来吗?我要给你带些药的,你要记得按时吃。”
“他”自然是谢秋暝。
傅杳离笑笑:“这段时间,多谢司徒前辈的照顾。”
意思就是什么也不需要。
司徒明月还想说些什么,但傅杳离一个劲开始喝粥,他也只能作罢,悄然离去。
房内一时无声,傅杳离最后喝完了粥。搁置筷子时,筷子不小心滚到了地上,一路留下了黏糊糊的印子。
傅杳离找了个帕子蹲下来沿着痕迹轻轻擦,仔仔细细擦干净,最后在最底下一层抽屉旁找到筷子。
他拿着准备起身,突然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动作一顿,鬼使神差伸手拉开那个抽屉。
一枚圆润盛辉的夜明珠就这么直直闯入了他的眼,底下垫着一枝干枯的梨花。
好巧不巧,这两样东西傅杳离全都认得。
“乱翻东西,是要被砍掉手的。”
傅杳离闻声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谢秋暝。
傅杳离蹲在地上,朝他露出手腕:“砍吧,顺便把我眼睛挖了,这样我就不用看见了,一起送给你,好不好?”
谢秋暝别开头,不太高兴:“青珩知道你干的好事了。”
傅杳离:“所以?”
谢秋暝:“江淮月已经到影熄了。”
傅杳离:“哦。”
他从地上站起来,与谢秋暝平视:“如果换你呢,你会杀我吗?”
谢秋暝似乎更不高兴:“他不会杀你,没有如果。”
傅杳离:“我在问你,你会杀我吗?谢秋暝,你是舍不得杀我吗?”
谢秋暝:“不会。”
傅杳离笑了起来:“你现在不会,那以后呢?”
谢秋暝停了话,视线落到被打开的抽屉上,转身离开。
傅杳离抿唇笑笑,对于没有回答已经习惯。他翻过窗,抬手吹哨,须臾便叫来了毕方。
坐在大鸟上,傅杳离同急匆匆跑出殿的司徒明月和花醉挥挥手,正好接到相思树落下的一片红叶。
啊,是个好故事。
你情我愿的一段感情,太珍贵了。
傅杳离吹出一口气,红叶落到扫好的树叶堆上,送别振翅而飞的青色大鸟。
“傅公子!傅公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啊?”司徒明月追着几步,恨铁不成钢扭头冲着谢秋暝说了句,“你不是要把他养好吗?你把人放跑了,怎么再找回来啊!”
谢秋暝什么也没说,又回到房间里。
那股梨花香在傅杳离离开后极速衰败,等到现在,已经几乎闻不到。
就跟这几夜一样。
最后一夜,傅杳离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挨得那么近,但一点花香也闻不到。
他忽然觉得难过,也不知道傅杳离的难过是不是也这样。
好像明明,不该这样的。
桌上的吃食都已经凉透,只有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桂花被挑出来摆在碗底。白玉缀红,又是一番浓极淡极。
谢秋暝蹲下来,拉开抽屉,看到碎裂的夜明珠和烧成粉末的梨花。
夜明珠里的月光漏光了,毁得很彻底,完全拼不起来。
白色的小朱雀自然也没了。
“不然呢。”谢秋暝轻声道着,睫毛颤了一下。
“他恨我的。”他近乎呢喃。
司徒:嚯,老婆走了,还不快哄回来!!急死我了急死我了!会不会说话!!
他俩结婚司徒该坐主桌(爽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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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碎珠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