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杳离带着满身的血回到了朱雀殿。
月光沐浴下的朱雀殿是他很喜欢的模样,没有白日里的耀眼,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有了月光点缀的功劳,让它看起来总有那么一两分像影熄。
影熄入夜无光,月光是傅杳离从人间抢来的,存在路边的石灯里,才有点婆娑影动的机会。
既然不能改变大环境,不如让自己生活得舒服点,傅杳离是这么想的。
但他现在是没工夫想这些。他被一股巨大的无力和疲惫裹挟着,明明头晕眼花,还是要拖着步子往前走。
短短的一小截距离,傅杳离走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慢。
途径某处,他下意识停了会儿。
这是他当时被捡到的地方。
染红的灵泉水早就荡涤干净,仿佛是在替这里的主人一起隐瞒傅杳离的存在。倘若不是记忆犹新,傅杳离怎么也不会相信,他会某一日身处仙都,又被神亲手捡回,住进同一屋檐下。
凡人喜欢把一处安稳乡叫世外桃源,也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是他的世外桃源。
傅杳离深沉的眸动了动,流光转瞬即逝。
可是世上从不会有桃源的,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风雨尚未打进。
就像那座名为桃源的村子,经他手过,一夜之间就能完全消失。
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傅杳离站在血海里,遍体尸骸。
天降大雨,白电轰鸣,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隔着滂沱大雨,傅杳离与破庙里的神像安静对视。神像也同样注视着他,看着他撕扯少年的魂魄,看着他屠尽全村,一言不发。
到最后,傅杳离不敢抬头。可一低头,他就看到腰畔微微发光的棠梨暖玉,像另一双眼睛。
傅杳离第一反应是想砸碎,都已经拽断佩绳,都已经握在手里了,狠狠攥过却又放弃。
玉佩的颜色比他的手要白得多,衬得这样一双苍白的手都有血色。
现在,傅杳离仍握着那枚玉佩,回到了真正的九重天。冷雨入肺腑,他走得一步一血印,脸庞近乎白玉。
很意外的,傅杳离在相思树下又一次遇到了想找的人。
谢秋暝手提一盏灯,散发独立,葳蕤灯火勾画清冷面容,看不出情绪。
听到脚步声入耳,谢秋暝抬起头,在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时眯起凤眼。
傅杳离停在他几步外,不至于血气冲到人身上,轻嗅几秒,有些惊讶:“你喝酒了?”
谢秋暝眉目淡淡:“你去哪了?”
傅杳离不回答,谢秋暝不依不饶:“去哪了?”
傅杳离轻笑一声,比他要冷淡无情得多:“谢秋暝。”
“傅杳离。”谢秋暝一瞬不瞬盯着,酒气浓烈,眼神偏清明,“不要骗我。”
我不喜欢你骗我。他说过的。
傅杳离停顿数秒,唇边挽起一个更大的弧度,张开双臂,身上的血迹一览无余,洇在墨蓝的衣服上。
“杀人了。”他道,“很多很多,我数不过来。”
谢秋暝的睫毛几不可闻颤了颤,没有太多惊讶:“为什么?”
“我不知道。谢秋暝,很多事好像就是没有为什么。孔雀是这样,这次也这样,说到底,我可能就是想这么做而已。”
傅杳离举起手,展示给谢秋暝看。苍白细长的一双手,在月光下都能看见淡淡的青筋,干净利落,完全没有身上的血腥气,“不过我没想到神像真的有用,你这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之前放了那么久,你会不知道呢?因为那个地方,神不会看见,包括你也不愿意,对吗?”
谢秋暝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桃源村坐落于人间的边缘,是距离俊疾山最近的、有凡人的地方。俊疾山下镇压着凶兽祭月,其怨气凶狠,常能改变阴阳调和,久而久之,这座村子便遭了殃:天灾频发,**不断,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然而凡人心存故土的眷恋,有些人生在这儿,便要一辈子在这儿,静静等候落叶归根。
影熄与人间气运不同,也就是凡人说的“风水”。村民的死亡一定程度上成了拦截影熄内冗杂妖力流向人间的第一道屏障,既然天命如此,那么九重天对待这里的态度就变得暧昧了起来:
不插手,不同情,不注视,不谈及。
因为被神明忽略,加之混沌气运的侵扰,人性就渐渐露出了丑陋的一面。人们开始不信神明,改信俊疾山里神秘的“神兽”为信仰——捣毁神像,偏激愚昧地用年轻的生命献祭“神兽”,果真保佑了数年的安定。
殊不知,那“神兽”就是祭月,冤死的人产生了第二道怨气,笼罩在村子里,挡住了外来人,亦是困死了村内人。
这样沉积太久的怨气对刚裂魂完的傅杳离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所以,傅杳离仅仅因为一句话、一个动作……屠了一个村。
谢秋暝道:“九重天的事,与你无关。”
傅杳离道:“现在有关了。”
谢秋暝知他紧追不放,神色自若:“还想说什么?”
“他们趴在地上求我放过他们,哭着喊着说‘大仙饶命’。那个瞬间,我想,神仙可真好啊,即便是死到临头也是人第一眼要看到的。那凭什么呢?世上所有良辰美景都是九重天的,妖就活该当你们的磨刀石吗?”
傅杳离释然笑笑,在看到谢秋暝额间的火纹时,眼底的寒意又添一笔。
“我居然有一天也成了仙,与你同归一处。谢秋暝,你没看过这种人和你求饶吧?我只有这种时候才觉得,原来人害怕起来这么像狗。更好笑的是,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不会有这个村子,不会有我,罪魁祸首,还是他们苦苦哀求的神。”
傅杳离张开手一动,一枚玉佩自指中坠下,晃荡在谢秋暝面前。下一秒,他将它捏得粉碎,扔进了灵泉。
“明离神君,你错了,你不该信我的。”
泉水受击飞溅,冷月之下,恍然镜花。
谢秋暝的目光动也不动,须臾后将灯提高几分,足以照亮他那张昳丽的眉眼。
略略带了薄暖,浸着越来越重的酒气。
他仍是只盯着傅杳离不说话,待到傅杳离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傅杳离,你若没回来,我倒还真的想杀了你。”
傅杳离僵住了笑。
“我连自己的府邸都能一把火烧尽,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些凡人?倒是你,明明能遮掩干净也要这副样子来见我,无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不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如何面对我,所以思来想去,还不如能死在我手上,也算落个应得的下场,将来说出去都能留名青史。”
谢秋暝边说边走近,语速较之往常要慢,字字清晰:“可惜,你的命不值钱,一开始是,现在更是,我从没有瞧上过。你以为你是谁,哦,死了一了百了,我却要因为你背烂摊子,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捆在一起?”
他冷笑道:“我凭什么遂你的愿,承你的恩?”
傅杳离眯起眼:“亏本买卖,这可不像你。”
“这才正是我。世间棋子千万,我不缺你这一枚。留你在这九重天,无非是觉得尚有一用之地,我既然给得了你,自然也能收回,包括生死。所以么,想死——”
谢秋暝微微一笑:“本座偏不。我偏要你心乱入魔,痛不欲生,偏要你裂魂难眠,一遍又一遍回想今夜……我要你,这辈子都够不上我朱雀殿的台阶!”
话音未落,暗风惊掠,脖颈处多了一片凉,让谢秋暝停住脚步。
傅杳离眼底猩红重现,清梦架上谢秋暝的脖子。
谢秋暝动也不动,微微仰面垂目:“傅杳离,你真可怜。”
又是这种眼神。
傅杳离停顿数秒,露出虎牙,温柔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你,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死,谁都不说谁了,好不好谢秋暝?”
谢秋暝道:“为何一定要死呢?”
傅杳离道:“这世道对我不好。”
月光果真把谢秋暝淋成了不近人情的磐石,夜风里传来他静到似一潭死水的声音:“没有谁好过,都是靠本事活着的。冷暖不及铁,我丢了很多,只是比你清醒一点。”
寒刃锋利,稍微碰一碰就在谢秋暝的脖子上留下醒目的血痕,如同一樽被砸出裂痕的像。
正如美玉本无瑕,贪心的人偏要为其刻下无法洗去的痕迹,这样一来,也算是同道且同归。
傅杳离的刀还抵着那处脖颈,走近一步,刀锋就挪一点,控制得很好,皮肉未伤,寒意不减。
他慢慢俯首凑到谢秋暝的耳边:“你没有。夜半孤身酩酊大醉,你在等我,只有我。”
谢秋暝不为所动,一双眼暗得厉害,映出的果真只有傅杳离一人。
“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傅杳离的手指隔着衣服戳上他的心,一下又一下,敲得伪装起来的海掀起惊涛骇浪,“只是比我清醒……一、点。”
谢秋暝抓住傅杳离的手腕,愠怒自眼底蔓延开,压在舌底。可下一秒,柔软的湿热代替利刃触碰肌肤,濡湿渗血的伤口,让他身体一紧。
傅杳离侧过脸,在吻他的脖子。
玉像的裂痕愈合于湿热的吻,迸裂的口绽放出千万只彩蝶振翅。
几乎一瞬间,谢秋暝就听到自己的抽气声。
“看,你还是疼了,你最怕疼了。”
傅杳离把头靠到谢秋暝肩上。不同于他的身体,唇瓣沾上朱雀血后变得滚烫许多,一路吻在伤口的末端停下,正对喉结,烫红一片:“谢秋暝,你的恨不比我少。”
谢秋暝不免嘲讽:“傅杳离,琉璃心也能看破吗?”
傅杳离笑道:“你遣散所有人,一个人站在外面,喝得浑身燥热,不就是恨得厉害却无处宣泄?”
灯由另一人接管,手一松,摔到地上洇开一小团烈火。
傅杳离踩着那团火,磨到彻底熄灭才停,呼吸扑在谢秋暝最脆弱的地方:“琉璃心也会有欲念吗?琉璃心还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你也可以帮我——”
傅杳离被谢秋暝按到相思树上,抵住肩膀,动弹不得。直到这么近,他才在那轻浮浪荡的烈酒里闻到蛊人的桂香。
淡淡的,却犹如丝线一圈一圈绕得人心痒。
傅杳离被冲得微醺,眯起眼睛,发出长长喟叹。这不知触到谢秋暝什么,他的脸凑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眸色讳莫如深,沉沉道:“你想做什么?”
“我现在醒着,没想做坏事了。”傅杳离又抬起手,谢秋暝叩住他的手腕,被傅杳离挣了挣便松了。他的指尖覆在谢秋暝的伤上,不轻不重按了按,“想帮你上药,你这道伤我瞧着疼,不喜欢。”
片刻前的水汽氤氲在谢秋暝的皮肤上,和他的手一样不轻不重,弄得玉相生艳。
谢秋暝避开他:“我没那么娇贵。”
“所以,我是说我想。”傅杳离的手换了个方向,这次是那枚殷红如血的耳坠珠子,“我这会儿心疼,后悔了。”
谢秋暝道:“晚了,分明是你干的,还装什么。”
傅杳离被他逗笑了,声音越发轻柔:“那你呢,谢秋暝。你想做什么?”
他看到了的。
他们本就是一样的,是不愿意承认。
“你觉得我脏,我贱,我恶,殊不知你自己那张漂亮皮囊下,也包藏祸心。亦脏,亦贱,亦恶。”
这樽玉像内里滚烫,早已隐忍多时。
“你不告诉我,那我来猜猜吧。”傅杳离笑眯眯的,气音悱恻,“你要疯了。”
谢秋暝眼中带笑:“怎么疯?”
傅杳离道:“你想靠近我,想抱我,想把我压到床上,想践踏我,就是不想杀我。”
“但现在,你只想吻我。”
四目相对,静得只能听见紊乱的心跳。
谢秋暝弯眼笑了:“我不喜欢。”
“你会喜欢的。”
傅杳离勾着他的脖子,略一偏头便吻上那张说尽刻薄风凉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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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