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大概是很久没有人来了。
傅杳离推开破旧的庙门,吱呀声尖锐入耳,扑开一大团陈灰。
他面无表情挥手散去,举目四望。
这庙的位置采光很差,外面天光大亮,里头却昏暗无比。大片蜘蛛网粘稠地躲在角落里,粉尘弥漫整座庙宇,光是看着就有一种窒息感。
再往里的贡台上,凌乱的破布灯烛和各种变质的食物搅在一起,已经脏到闻不到味道了。
傅杳离看一眼就觉得膈应,顺脚踢开一块木板,不成想那里头藏着老鼠,受惊后一阵乱叫,窸窣逃窜,吵得他心情越发糟糕,顺手丢出一道灵力,声音便在某处角落戛然而止。
又安静了,一股子腐朽感因这点插曲不减反增,把傅杳离心中的烦躁像一团火一样点出了个苗头。
他闭目压抑片刻,再度睁眼。
庙不大,对比一般的庙要小很多,一眼就能看清全部,唯一值得留目的,是正立在庙中央的一樽石像。
傅杳离掀起眼皮与它对视。
此地潮湿阴寒,神像残的残,破的破,眼睛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只能依稀看出点轮廓。墨绿的青苔爬满它的半边身子,像一只年迈的手,拉着它硬是要摆在木台上,摇摇欲坠的。
傅杳离感觉它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砸个粉碎,往后挪了半步,心里一阵厌恶。
真是个倒霉的神,烂成这样。
可神像能烂到这种程度,很难不让人好奇,傅杳离也不例外。他又退后两步,眯眼仔细端详,视线自顶往下滑,头发,眉毛……
落在神像额间时,他眼皮不受控制狠狠抖了一下。
石像额间有纹,状似红莲。
他所知道的神明里,只有一位,额间有火纹,如红莲般灼灼生华。
傅杳离心中的火苗在这一刻被一盆冷水扑得干干净净,挥手破开一道灵力,扫落积攒在牌匾上的灰——
“火神庙”三个字,就这么重重地砸在他的眼睛里。
这座破庙,居然是谢秋暝的庙。
寒气跟着那盆冷水从傅杳离心底散开,让他猛地打了个颤,仓促间又和神像对视。这一次,他心中的厌恶烟消云散,空余迷茫。
人神有别,几乎没有人能亲眼见到神,也正因如此,神像往往是根据各路记载和想象来刻的。这些神像多数情况下都和神明本人大相径庭,然而到底保留了一份真挚的感情,雕工多精细。
傅杳离见过谢秋暝的庙,往往都是富丽堂皇至极,香火不断,瓜果贡品只多不少,只因他是驻守南方的大神、人间火光之源。
可这座庙,为何如此破败?
而这座神像,看不出半分虔诚,若真要形容,总归离不开歪瓜裂枣。
然而,谢秋暝恐怕是世上离这四个字最远的人。
傅杳离仰起头。神像很高大,若要看清脸,脖颈就得形成一个很容易累的角度。
他与谢秋暝相处时都很少有这样仰头的机会,现在仰头看他的神像,倒有些莫名的不高兴。
傅杳离眸色暗得厉害,足尖一点,施施然落到神像面前,扫去它脸上的灰,一瞬不瞬垂眸注视。
额间那朵红莲无色胜有色。傅杳离认真见过,那夜那人伏案休憩,一身雪白,唯有这一处宛若滴血。
他为他带来一枝久别的棠梨,礼尚往来,借指腹摩挲,私自收来一个轻吻,极烫极烫,烧红私心杂念下后半夜的唇。
傅杳离思绪混乱,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他拿出一把刻刀,刀尖抵上那枚火纹,略一下滑,就到了模糊的眼睛上。
“明明是那么爱漂亮的小鸟呀。”他温柔叹息。
破庙内的安静就这样被刀刻声再次打破了。
其实连傅杳离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谢秋暝不会缺这么一座庙,更不会在意这么一位和他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雕像,即便是将一切收拾妥当,他大概也不会在乎。
但傅杳离就是想。他这个人,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硬要说的话,可能只是不想看见谢秋暝被糟蹋。
落在这等腌臜地,实在是可惜。
心口持续已久的钝痛随着刻刀的动作越发清晰了,一刀又一刀的,像是刻在了傅杳离的心上,密密麻麻地逐渐榨干这具身体的活气,不比裂魂那般猛烈,而更加难熬。
怎会不怕疼,他也是人。
傅杳离的手却一如既往稳得出奇,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谢秋暝的模样,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分毫不差。
他记性很好,对谢秋暝,记性似乎格外好。
也许是麻木了,到后来,傅杳离发现这样全心全意想一个人竟会格外欢愉;可想得太狠总会惊醒,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他够不到,只得这般拘在看不见的角落,贪心至极。
怎会如此?
病入膏肓是他,救命良药也是他。
傅杳离颔首拂眸,惶恐万分,不敢细想。
发丝初显,一缕细发被故意刻在前胸,柔软旖旎。是那次半夜送夜明珠时,傅杳离第一次看到谢秋暝散发的模样,撤去繁杂配饰,灯火阑珊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便不自觉收敛轻浮,捧上一捧人间干净的月光,果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些微波澜,一阵愉悦。
那夜人间云高天晴,月色真美。
他知道,至少那一刻,谢秋暝是喜欢的。
只是后来再也没看到那枚夜明珠。傅杳离猜,或许谢秋暝把它扔在哪个角落里,酸涩一笑。
此夜非彼夜,这世上从不缺月光。
人间的傅倾酒习得一手好雕工,正因为本体的傅杳离有着相当出色的水平。过去须臾数年,有很多个彻夜难眠的夜,他就是这样坐在寒鹜殿内安静雕刻。
刻的东西各不一样,全凭他的心情,大多皆是活物,生动一瞬,被傅杳离尽数捕捉。
但刻这么大的神像,他是第一次。
如此心神不宁、焦躁不安,也是第一次。
他付出更多的心血,为求什么却并不自知,周旋良久。
没一会儿的工夫,一双眼睛就刻好了。
谢秋暝的眼睛是标准的凤眼,不怒自威,凛冽上扬,即使笑起来也是冷冰冰的,看人时颇为凶。
傅杳离的刀在眼尾处一顿,忽然有些记不得谢秋暝上一次真正凶巴巴看他是什么时候。
是孔雀之后的那次打架吧?他把谢秋暝按在地上,互相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傅杳离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刻出谢秋暝的唇。唇瓣丰盈,唇尾上翘,配合上那双眼睛,一个悲天悯人的神明渐渐显露。
谢秋暝的唇是柔软而微微湿润的,他摸过的,沾过一手的湿润气息。
傅杳离停下动作,摸上石像的唇,指尖不受控制发抖。
冷的。
冰的。
就和他一样。
像被针扎到似的,傅杳离一晃神,指尖摩擦到刀刃,见了血,一滴一滴坠在地上,渐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他望着鲜艳到刺目的血,忽然产生一个疯狂的想法,忙不停歇继续往下刻。直到夜色降临,庙中几近漆黑,才有重物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傅杳离终于扔了刀,闭上眼,用额头靠上神像的肩膀,慢慢跪倒。那副水墨勾勒的眉眼,淹没春花活色,徒留轻薄流水。
“我好冷,谢秋暝。”
良久,他望着自己早已干涸的满手鲜血,喃喃低语。
今夜的月色算得上明媚,透过庙间残缝流入庙中,恰到好处照亮石像面上斑驳一片。
粗制滥造的石头经过细腻的雕刻变成记忆中的神明,在昏暗的光影里微敛眼眸,温柔带笑,恍若有了生命。
额中那道火纹是最后完成的,一处朱色,浓极艳极,果真漂亮到盛气凌人,一模一样。
傅杳离骄傲又恶劣想,那是他的血。
极尽心血刻出的神像,栩栩如生,脚下跪伏着一只穷凶极恶的妖王。
他们就这样在一处了,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杳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身上被汗透了,甫一动作就直犯冷,倚靠着神像,把那一块的石头都染深几分。
傅杳离颤手覆上,摩挲过,那些痕迹也就消失了,干净一片。好在经此一遭意识清醒不少,脑中嗡鸣作响的尖锐感平息大半,更多的是精疲力尽的空白。
待会儿回朱雀殿要好好睡一觉。傅杳离只剩下这个念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把身上拍拍干净,开始为自己的手疗伤。
他稳住步子准备离开,刚跳下神龛,一声碎裂声骇然响起。
傅杳离浑身一僵。
“喂!你谁啊,干什么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懒洋洋吼来一声,手上还抛着一个鸡蛋。
傅杳离微微怔然,转头去看。
那樽好不容易完美无缺的神像被迎面砸了个正着,黄色的蛋液顺着刚刻下的火纹流到眼睛里,红黄交错,恶心不堪。
月光晃动起波。
傅杳离的眸子却一动也不动,这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少年没能得到回应,不耐烦咂嘴,远远打量着,惊奇道:“你居然刻了个像,真是个怪人。这块石头放着没用,本来就是放在这儿给人玩的,干嘛多此一举。”
傅杳离以极慢的速度转回脸,对上少年轻蔑的眼睛:“玩?”
“玩,就像我这样。”
少年越过傅杳离走到神像面前,屈指敲敲神像,发出闷闷的击打声,紧跟着一巴掌扇到神像脸上,吐了口口水,放肆大笑。
许是嫌弃庙内光线太差,少年又找来一块石头将屋顶砸出个洞,月光就这样**裸照在一片狼藉上。
“白瞎了你刻这么漂亮,要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欸,你别说,要是火神真长这样,我看也别当什么劳什子火神了,去帝都服侍那些贵人更好,听说他们就爱这种!哈哈哈哈哈哈……!”
神像嘴角上扬,仍是笑着的,可粘稠不堪的蛋液已经从眼睛淌到下巴,无声说着它的屈辱。
傅杳离静默片刻,藏在阴影下的脸抿唇亦是笑了起来,眼底蒙上一道猩红,歪头冲着少年轻道:“你好吵。”
他脸色比先前更白,嘴唇却红,温柔款款的怪异模样放在当下情景实在太过吓人,少年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察觉到逼身的危险,后退几步,气势骤减:“你想干什么?”
傅杳离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显现出原本的翠色,阴寒若阎罗恶鬼。
少年哆嗦道:“你……你不是人……有鬼!有鬼!!!救命!救命啊!!”
不多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的村庄。
恶鬼,爬出来了。
离:都说了脾气很烂的!(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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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修罗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