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熏透素纸,晕开纸上洇湿的墨痕,层层叠叠盛开。
青珩停顿笔尖,眼帘中倒映出一张昙花图。他并未抬头,就这么盯着那朵柔若无骨的昙花,道:“你说什么?”
叶寻光微微行礼,重复道:“雪凤星明,东海落雨,姻缘神君大概快回来了。”
“嗯。”
青珩应一声,侧握笔尖吸满浓墨,沉下手腕在昙花周围勾勒花叶,叶寻光便继续道:“凤凰涅槃归期不定,我问过司命星君,他也不能断言具体日期。”
那场大战让沈星离被迫涅槃,如今他还愿意回来,这便是好事。
青珩笔下不停:“你与司命多加留意,星象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叶寻光颔首。
昙花花叶渐渐成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一滴露水。
这幅图青珩画得很快,他搁置笔墨松下身子,抬眼去看叶寻光,道:“小枫最近如何?”
叶寻光有些愁地笑了笑:“兄长在灵山表现出色,只是自上次回来后便不怎么开心。前些日子封印祭月,他在去灵山前在朱雀殿和白虎殿走动过,应该是去看望二位神君。”
“那妖物当时入了魔,杀了不少人。或许,兄长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开心。兄长心性温软,以他的能力,若非收手,绝不会被伤成这样。”
青珩绷着脸不语,半晌叹气。
昙花图晕染完全,恬静而温柔。青珩的指腹触及细腻的纸纹,摩挲几番。
一时间,房中落针可闻。
“若是你呢?”他冷不丁道。
叶寻光一愣:“父君?”
青珩道:“换做是你遇此情此景,你当如何?”
又是一阵无言。
半晌,叶寻光轻声道:“就地诛杀。”
青珩微微一笑:“不问缘由?”
叶寻光攥紧手:“咎由自取,无须问。”
青珩笑意更深。
青珩在叶寻光走后慢慢卷起那张昙花图,掌心生火,烧了个干净。他垂眸搓捻那点灰烬,眼中明灭几番,归于寂静。
上好的一副水墨丹青,就这么毁了,当真昙花一现。
“咎由自取。”
他提唇低语。
*
“祖宗,你要去哪?”某位妖王再次被拎起来时睡眼朦胧,魂都没跟上,一阵嘟囔,“我记得你今日休沐?休沐了不好好睡觉,非要出门。”
夜半那枝棠梨给谢秋暝的冲击力实在是大,他干瞪着眼硬是一夜没睡,气势汹汹跑到某间房,把呼呼大睡的始作俑者揪起来。
但他忘了傅杳离有起床气,而且相当大。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天不亮又在房内打了一架,最后以傅杳离实在困得不行休战。
谢秋暝绷着脸,搜刮一肚子理由也没找到个靠谱的,看着面前的人哈欠连天,反问道:“你最近好像更懒了。”
傅杳离:“……”
傅杳离把眼睛睁大,眼中水雾散了些:“我都起这么大早,你还说我懒?”
谢秋暝却不想废话,抓到他的手腕,除了一片冰冷,倒也没什么别的问题,傅杳离懒洋洋道:“我一直在喝药,不骗你,不信你问司徒。”
“是从影熄回来后。”谢秋暝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收手,“你在影熄……”
“也喝的,真的。”傅杳离指指自己的脑袋,这下是真醒了,“司徒给我打了个符,我若忘喝,他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吵,我哪敢不听。我这懒病一时半会儿真没办法改掉,都这样了还舍不得你离开我,神君……不给点奖励吗?”
谢秋暝只深深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当然,奖励更是没有。
抬指画符,一个缩地成寸阵赫然出现。傅杳离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而后手腕一热,熟悉的某只分身鸟从容从他身上下来,扑热身旁一大片空气。
大风过境,薄雾作云,此处是属于朔北之境的孤鸿山,三月的天,依旧很冷。沿途景色寂寥,是北荒之地特有的空旷,偶尔飞过一两只惊鹊都能惹来好长时间的鸣啼,悠悠回荡在山谷的风声里。
昨儿兴许是下过了一场雨,路上并不好走,再加上谢秋暝怕路上的泥水弄脏他金贵的衣摆,因此两人走得很慢。
虽然他只是个分身,但不妨碍他龟毛依旧。
一慢下来,什么动静都格外引人注意。
傅杳离反复搓手,谢秋暝看来一眼,微微蹙眉:“我给你的玉佩呢?”
傅杳离掏掏乾坤袖,拿出那块白梨暖玉,一抬眼发现谢秋暝扭头大步走了。
“……”
好嘛又生气了。
他连忙追过去,一连串的笑音,“打碎了怎么办?我就这一个。”
说着便把玉佩系在腰上,动作一停,视线流转到谢秋暝的指尖,真诚无比:“你若真担心,我想到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不若就像今早……”
“滚。”
谢秋暝高冷骂人,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嗐。
傅杳离莞尔一笑,无奈地摸着玉佩放到心口,神色松懈。那里的心跳有些不正常的快,每一下都穿过脊髓,泛着微微的疼,正不停歇动摇他的魂魄。
他抿唇将玉佩握紧了些,渴望从中能汲取几分暖,但事与愿违,谢秋暝的玉佩没办法捂暖他了。
或者应该说,他感受不到玉佩的温度了。
自影熄突如其来的裂魂后,傅杳离身上的懒劲儿变得更大,坐在朱雀殿里一坐就能坐一天,闲下来就会不小心睡着。
连谢秋暝都看出来了,傅杳离不是没想过,只是想来想去也弄不明白,索性也不当回事,连带着把人推得远远的。
左右无他。他们二人,任谁都没资格多过问对方,何必露出软处教人抓住。
怨念化形本就体质阴寒,冷到骨子里就成了疼。这症状在朱雀殿不明显,一旦离了那儿的仙气庇佑,就冲得难受。
难道裂魂还没有结束?
傅杳离心里隐隐不安,还好,只要和谢秋暝待在一起,这些疼痛就好过不少,但偶尔发作就痛苦数倍,仿佛……
仿佛毒药和解药掺和在一起,故意叫他这般生不如死。
然而傅杳离最可贵的便是这一绝的忍痛,多年来早已习惯,只不过这次猛烈了点,尚且能够忍受,熬几天应当就无事了。
他这边陷在混乱的心思里,光听到铃铛声纷乱,还没回过神,胳膊忽的一紧——
汹涌澎湃的温暖自臂上传来,一瞬间吞噬了他,回神就见谢秋暝撑着他的胳膊,险些摔倒。
“路滑。”
这个角度过去,傅杳离看不到谢秋暝的表情,只能被柔软的白发拂面,丝丝缕缕的,一阵痒意,同时拂开乱七八糟的情绪。
傅杳离立马反手紧紧抓住那只要离开的手,听到谢秋暝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轻哼,也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谢秋暝的掌心柔软,因常年握枪,有些薄薄的茧。指骨修长,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倘若不说,大概都会以为这是哪位抚墨的文人公子的手。
而那夜,这双手伤痕累累,却一样的柔软,一样的温暖,毫不保留地拥他入怀。
傅杳离珍之爱之,握着谢秋暝的手不由自主抓得紧了些,把谢秋暝抓得又哼一声。
风很冷,身体很冷,但他的手确实开始变热了。
算了。
答案对于傅杳离来说无关紧要,就当是他黄粱一梦,也确实是他的黄粱一梦,渴求谢秋暝能像这样被他拉着,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他真的,好怕冷。
山野间风起风息,他们终于在孤鸿山脚停下,隔着远远的,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山花。
三月,花开了,泼洒在未消融的白雪间,别样艳丽,裹着呼之欲出的一点繁华与生机。
百花之中,不乏梨花;孤鸿山上,从不缺白雪枯木。
这是当年某个人唯一能将身处朔北之地的自己,与千里之外的燕都勾连起来的东西了。
傅杳离的手仍握着谢秋暝的手,忘了收回,握得谢秋暝有些疼。
“可惜。”
他近乎喃语,一张脸如霜似雪,只有眼尾盖着一点点红,突然慢慢将手抽离出谢秋暝的掌心,扬手一挥。
千万花应势而落,萧萧无边,吹成北疆连绵百年的雪。
一场雪就是一句思念。
如果当年孤鸟能看到这压在山下喧嚣的白花就好了。
他就会知道,这世上尚有一个人,珍他疼他至此,愿意为他赌上余生,远远比他想的还要爱他。
什么事一旦加上了如果,就变得有了回转之地。就像那个被淹没在大雪里消失不见的约定,那两个相继坠入漫漫长夜的人,在数百年后得以实现,得以重逢。
都是为了这场注定离别的相遇,能有点盼头。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也仅此而已。
……只是可惜。
可惜,再也不会有那年的百花酒了。
“谢秋暝。”
傅杳离说出这三个字好像用尽力气,疲惫与无力随着震慑入魂的疼席卷而来。他压下嗓子里灌入的风,苦涩一笑,“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呢?”
为什么吗?
谢秋暝垂着眼,梦呓般出声:“我梦到了一场大雪,白雪纷纷,我看不到路,回不到家,只能一直飞。我飞得很累,坠到地上,闻到的不是雪,是梨花的香。”
挣扎睁眼,一枝梨花赫然在目,像一只拉他回人间的手,像一段早已结束、他却迟迟未曾接受的尘缘。
此心安处,方是吾乡。
他记起来了,他从未舍得忘记。
他曾欠一人一场赴约。
没有为什么。觉得理所应当,觉得应该来看一看,那场没来得及看的花……
有个道别。
两方无言,千山白雪,满地残花落。
花落不过一瞬。这短短的一瞬,中间是数年,早已物是人非。
谢秋暝望着望着阖目,眼下酸涩。不料没闭多久,他就“啧”出一声,皱眉不悦。
傅杳离回神道:“怎么了?”
谢秋暝指尖一挑,朱雀殿内光景登然出现。一条游鱼徘徊在谢秋暝本体旁,一跃而下,成为一纸书信。
“玄瑾。”谢秋暝有些惊讶。
玄瑾居然主动邀请他相见。
傅杳离笑了笑:“那你回去吧,我随便逛逛。”
谢秋暝散去幻象,一双眼落在了傅杳离身上,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伸出手,略一抬起,将手腕完全露在傅杳离眼中。
手腕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看不出任何的痕迹,皓白如玉。
他轻轻道:“不疼了。”
无论是哪一次,无论是哪一年。
无论是谁。
如被当头一击,傅杳离僵住身体,心神俱震。
皮肉之痛早晚会愈合,而谢秋暝是神,连痕迹都不会有。约定已赴,前尘旧梦已尽,过往的痛苦早就成为泡影,既然来此道别,便不必再为此强求一个结果。
他对傅杳离说这话,其实也在对自己说:
那年春日。
那遍布全身的毒,早已经不疼了。
*
傅杳离在黄昏时离开了孤鸿山,临走前,他到一棵树下绑上一串铃铛。铃铛是金色的,做工精致,没有铃舌,即便风吹得再响也不会有声音。
傅杳离却听到了北疆的风,听到了多年前燕都的花落。
夙愿得偿,他竟有些高兴,高兴过后,越发难过。
也许真的是风太冷了。
谢秋暝的离开带走了他身边的暖,不知名的疼痛又翻涌而来。他现在被一阵一阵的疼折磨得心烦意乱,不如四处走走散散心。
天高云淡,血色的落日染红了整片天,如天火坠落,燃烧大梦人间。
傅杳离浑浑噩噩穿行过片片生机盎然,直到乌鸦惊啼,猛然抬头,发现走到了一处村落。
桃源村。
他偏过头,几尺之外,一间破庙赫然在目。
鸟已经学会了坦然接受过去,可阿离还没有……也许是因为那年,他被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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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白雪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