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果真下起了雨。这场雨下了很久,绵密如流珠,连着几日影熄也没见着太阳。
好处是雨声多安神。经历过那次裂魂,傅杳离这几日的睡眠格外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
这日天光熹微时,傅杳离听到一阵翅膀扑棱声,睁眼就和一只朱色小鸟打了个照面。
这小鸟也不怕人,好像认识他似的,站在他胸口蹦来蹦去,一阵泛痒,等傅杳离好不容易睁开眼,低头啄啄他的耳朵尖,飞走了。
这是谢秋暝的信鸟。傅杳离缓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发现。
信鸟多传讯。谢秋暝放信鸟过来干嘛呢?连句话也没带到。傅杳离又迟钝思考。
他从床上坐起来,慢悠悠扎头发,扎到一半时灵光乍现,觉得这小鸟来这一趟好像是一种暗示。
有一种……怕你忘了什么事,所以出现一下,引起你的注意。
傅杳离忙不迭跳出窗去追鸟,幸好这小鸟年纪尚小飞得慢,让他在影熄大门口逮住了。
“明离神君让你来的?”傅杳离盯着小鸟气喘吁吁询问。
“叽。”
“是来叫我回去?”
“叽叽。”
“不是?哦……是我‘要’回去了,对吗?”
“叽!”
傅杳离差点笑死。
他还以为谢秋暝改了性,没想到一如既往别扭,相当的对味!
谢秋暝主动的时候实在是不多,傅杳离自然是要抓住的,在影熄处理好剩余一些琐事便坐着毕方回朱雀殿,正逢入夜。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谢秋暝并不在殿内。
司徒明月正扫地,见傅杳离回来喜上眉梢,连忙过来道:“我就觉得今日你要回来,还以为是得了癔症,结果你真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那群丫头天天长吁短叹说没劲。”
他偷偷伸手点点,傅杳离一转头就看到几位守夜的小仙娥眼巴巴朝这儿看,被发现了也不慌张,笑着招招手和傅杳离打招呼,甜美娇俏。
傅杳离笑道:“哪里没劲了,你们家神君难道不是最有意思的吗?”
司徒明月啧出鸟叫:“也就你觉得!这些日子要养伤要喝药,他就没个好脸色,我天天都得给他吓死。幸好小醉聪明,拿你来压他。”
傅杳离一挑眉。
司徒明月清清嗓子,学着花醉的语气道:“神君说傅公子总是不吃药,若被他知晓神君也不愿吃,恐怕他会更不听话,到时候神君要操心的就更多了。傅公子那般神通广大,婢子就算不说,总有一天也会被他发觉。”
傅杳离哈哈大笑,完全能想象出当时谢秋暝的表情。一定又气又憋屈,捏着鼻子把药喝了。
这笑声还没完全落干净,灵泉一阵铃铛声脆生生传开。傅杳离回头,看见当事人沿着泉水朝这儿走来,神情淡淡,看上去心情不是特别好。
破天荒的,今日他一身白衣,没有叮当作响的各种配饰,惹眼又温柔。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当迎客松呢。”谢秋暝上下打量傅杳离,眉眼间才有一点生动,并不意外。
傅杳离再一扭脸,司徒明月和那几个仙娥早跑得没影了。
傅杳离:“……”那很敏捷了。
“想着早点见到你,这里最好,一眼就能看到。”
傅杳离脸不红心不跳,目光从谢秋暝的眼睛上滑到他的手腕,发现那里的绷带已经被拆除,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是了,神体加上绝世良药,再重的伤也会养好的,他的小腿也是这般,已经看不见什么痕迹了。
“你穿白色没有红色好看,这颜色太素了,看着总觉你要散走。”傅杳离眯眼评价,细细的一条缝里闪动明亮的光色。
谢秋暝有些好笑:“傅杳离,我又不是雾,能散到哪里去。”
傅杳离一瞬不瞬盯着他,那条缝跟着慢慢变大,犹如一轮逐渐圆满的月亮。到最后,月亮微弯,恰似春花涟漪。
这双眼睛总是多情,像这样看着什么人很容易让人陷进去,一陷进去,什么话都愿意掏心掏肺说出来了。
谢秋暝却很喜欢看。他比傅杳离高一些,若要对视,总要垂下眼,刚刚好能敛去很多情绪。
“……去看了个人。”他垂眸轻声开口,太过轻,听上去很模糊,在耳朵里磨出丝丝喑哑,“俊疾山今夜好大的风,是他回来了。”
俊疾山因有镇压法阵,天气几乎从不改变,连风也很少见。
而白衣加身,多为祭奠。
傅杳离仍在盯着,一双眼写满了“想听”,谢秋暝的心里有些无可奈何。
他那只信鸟不过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早就收不回来了,果真将这个人带回朱雀殿。一路走来的那些疲惫与满腔情绪,在听到相思树下的笑声、在看到这个人时,仿佛有了一个口子,诡异地卸去不少。
尤其是搭着这双不言不语的眼睛。
很突然的,谢秋暝想开这个口,尽管时间地点对象都不合时宜。
还好,是傅杳离想听的,他有这个理由。
“八百年前,他死在了俊疾山。”谢秋暝看到傅杳离眼中的微光晃了晃,就像那年他路过影熄看到的棠梨花。
傅杳离眨了一下眼:“他叫什么?”
谢秋暝静谧半晌,呢喃笑道:“傅杳离,你是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
八百年前,黑蛟之乱,祭月破封。彼时的谢秋暝受封印之任,随行除却江淮月,还有一名心腹,名唤鹤归。
鹤归本是一只灵鹤,遭谢秋暝点将入天,伴其左右。那年俊疾山,他被怨气侵蚀,走火入魔,被谢秋暝一枪诛杀。
这是史册上记载的。
“他没有走火入魔,他是为了救我。祭月那道怨气要杀的是我。”谢秋暝自嘲笑笑,摊开掌心,辞雪赫然出现,“可我怕了。神兵都是由主人操控的,我的害怕让辞雪没有发挥出全力。一道白日烈火没能烧全,鹤归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入魔了,求我杀了他。”
有意思的是,傅杳离同样记得那日的场景。他靠在窗边,像往常一样看花,忽然听到远方传来鹤唳,极尽哀婉,抬头便见到一只白鹤残影振翅而飞。
那是元神破碎,魂消天地间。
大风肆意,吹响俊疾山的百里草木,恍若痛哭。
他并没有在意,谁会去在意一只毫不相干的白鹤?和他想的一样,所以那只白鹤留在史册、乃至琉璃殿内,不过“能力不足”四字。
救命之恩?
能力不足罢了,能得明离神君垂青也不算枉费此生。
“是我不够强,却要他以这种方式被记住千万年。”谢秋暝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身白衣薄薄若秋雾,“是了,因为我是明离神君。可我说了无数次,他们也没有改掉。”
“当然。”傅杳离淡声说。
因为史册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记他们想看的。
谢秋暝活下来了,那么死去的鹤归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一只白鹤能被记得,只是因为他是“谢秋暝点的将”,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鹤归”,只要他们是谢秋暝点的。
可这真的对吗?九重天远,能走到这里的人有多辛苦,可曾被知晓?
呵。
当然不会的。仙都是神域,位高权重者生而为神,怎么可能会有那份辛苦。
“既是如此,若有一日我是‘鹤归’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傅杳离耳中轰鸣,鹤唳与雀鸣在这一刻交汇,震得他心上旷野无边。
“明离神君也不过是被点出来的将而已,不是吗?只要我的‘君’愿意,一切皆可更改。”
谢秋暝抬头,满院月色倾泻,将他本该如雾缥缈的身影淋湿,多出几分锋利。
那生不如死的年少飞升。
那战功赫赫的三千年。
全都可以化作一句“能力不足”,或被记下,或被淡淡拂去,至此遗忘,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傅杳离,我不愿意这样,太可怜了。”
谢秋暝承认,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屠尽全府。他本该跟着那场烈火一起死去,可命中注定的一只手将他拉起,至此走到另一处“谢府”。
那时他才知道,不过是先辈被贬人间,导致他流落在外数年而已,一场误会得到冰释前嫌的一天,如今既然找回,那就快些去履行天命吧。
那只手又推着谢秋暝往那个怨气四溢的地方飞,终于看见所谓的天命——朱雀血绘制的封印大阵滚烫浓烈,初见便夺去了谢秋暝成神后的第一个月。
放血太疼了,放那么多的血几乎让人濒死。
谢秋暝躺在朱雀殿的金玉满堂间,浑噩地看着小小的一方地界,恍惚间似是看见了自己倒霉的一生。
应该不会吧。他那时抱有侥幸地想,大概是自己刚成神不习惯,习惯就好了。
他慢慢习惯了放血养阵,从最开始的一个月不能自理,到几天便能完全恢复,期间从未有人问过他要放多少血、又有多疼。
谢秋暝倒是不在意,反正他习惯了。
可后来,他的一个月也跟着变成了一千年。
灵泉偏僻,入夜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谢秋暝又一次躺在朱雀殿内,看见的依然是小小一方地界,心底却不由自主产生了一个满怀恶意的种子,正疯狂叫嚣着骨子里的灼热。
他不喜欢,不愿意。
他不高兴。
任人宰割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十八年,然而此后还有更长的时间,他想想就觉得不公平。
这天命凭什么要他来承担,他只不过想逃出来,这也有错吗?
直到鹤归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拼尽全力告诉他,这世道就是如此让他不安、不悦、不如意,永远压过他一头。
当晚,躺在床上的谢秋暝一道白日烈火把朱雀殿烧毁一半。仙都大乱,流言再起,说他恐怕染了怨气,得好好审查。
自然是被审了。
然而至此天光大亮。他看见无边无际的白日光色从缺口处奔涌而来,一如那年暴雨停歇后,他走出谢府时抬头所见。
他自然不会让这世道好过。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该换个世道了。”
傅杳离伸手摸上辞雪的枪身,指尖刚碰到,明灭一瞬,出乎意料的温暖。明明是雪龙龙骨,因谢秋暝千年的温养,也已暖入肺腑,“没有谁会不害怕。神兵会,人更会,这不是什么错。谢秋暝,这反而很珍贵,因为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生死当头,怕才是常态。
“只是,你想改变这世道,需要一个足够正义的理由。”
正义到能把那只手拉下来、彻底不能翻身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正好有现成的。
谢秋暝的目光跟着傅杳离的手指波动,闻言慢慢弯起眼:“你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傅杳离,你总是这样的。”
傅杳离抬起脸,也跟着他笑。
回到故事的开始,那场让谢秋暝痛苦十八年的“误会”。
陵光和方熙宁,他们俩谋逆的初衷是什么呢?换而言之,他们想要得到什么呢?
“禁足灵泉后我就开始调查他们俩。当年那场谋逆处处透露着古怪,但天界记载甚少,这么多年,有效的东西寥寥无几,我停滞不前。”
谢秋暝收回辞雪,瞥见一片红叶从枝头掉落,正好要落到傅杳离肩头,下意识伸手去截。未成想,红叶并没有碰到,他的尾指却不小心碰上了傅杳离的耳尖。
不是冰冷的,是温热的。
只碰了一下,傅杳离就躲开了。
本来没觉得什么,傅杳离的退让莫名让谢秋暝觉得自己的尾指变得更烫,只能不动声色读那红叶。
然后你就来了。他默默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半时心软或可换他绝处逢生,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的。
“故事不错。”过了会儿,傅杳离又凑回来,像之前那样说。
是个很平淡的故事,白首偕老,落叶归根,也相当难得。
谢秋暝哼出一声:“你看什么都不错。”
依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傅杳离道:“谢秋暝,谁经历过你我那场历劫,都会觉得自己日子好的。”
谢秋暝想,这笑话听着可真是太苦了。
他将那红叶放到叶堆最上面,接着之前的话题:“知晓上一代消息最多的是毕归。但她不问世事良久,她儿子玄瑾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飞升这么久都没见过几次。”
“你干大逆不道的事,你还想把别人拉下水,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傅杳离心如刀绞,“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影熄头上,反正谁都不会想到你和妖王同流合污。谢秋暝,你……真是太过分了!”
谢秋暝这下连哼都不哼,抬脚就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看向树影斑驳里的傅杳离,道:“傅杳离,不用羡慕我。”
「谢秋暝,你当过凡人,我还挺羡慕你。」
傅杳离的眼睛弯得更深,先前的明亮暗去不少,温柔更甚,轻声道:“好。”
羡慕什么呢?
羡慕我尚有来处,羡慕我总被人垂怜。
羡慕我有那么多的从前可以诉说,而你只有不见天日的长夜厮杀。
可我依然知晓,何为伯仁因我而死。背负了他人性命的担子,太沉重,也太苦了。
这样的羡慕,不必也不需要。
*
夜半,星子移位,气温骤降。
谢秋暝迷迷糊糊打了个寒颤,暗道真是昏了头,竟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
他发了会儿呆,待浑身酸痛散去,撇眼压在身下的古籍。理不清先前看到哪里,只零星记得似乎有人闯入他梦,唇上微软,犹似蝶翼擦过。
谢秋暝:“……”
谢秋暝:“…………”
他摸摸自己嘴巴,干干燥燥,长舒一口气,越发觉得离谱。
三千多年,这还是头一回梦到有人亲他。这要是给旁人知道,他这个冰雪琉璃心还怎么揣着。
迟来的少男心事不可取。
谢秋暝狠狠闭闭眼,默念十遍清心经,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睁眼就触及古籍上的“换魂”二字,又触动几分。
初代妖王归云,是剑灵怨变成形,号称天纵奇才。最鼎盛之时,他就曾尝试过这个法子,妄图改变自己的怨体,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失败了,所谓的换魂之法也就一并失传,只留下个虚虚的影子。
谢秋暝想,幸亏没成功,不然这混世魔头说不定能一直祸害到现在。
不过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怨气彻底祛除了。虽然那时谢秋暝说傅杳离被人骗了,但其实灵泉水确也有效,只是无法根除,就像个吊在眼前的糖。
不苦的时候看着也有些许慰藉,苦了就放到嘴里含一会儿,至少再裂魂时,不会那么难捱。
今夜有些冷啊。
谢秋暝后知后觉刚刚的寒颤,弹出一道灵力,顷刻间一只朱雀幻影飞向某间房,撞到门上后轻轻散开,一室温暖。
法子总会有的,既是答应,便不得作废。他合书有些怅然,准备回房睡觉,抬头,千篇思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桌上多了一只白瓷瓶,插着一枝花期正好的棠梨。
燃成舍利子的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忙着逗鸟的离:送你一朵小花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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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鹤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