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裂魂

“王上。”

傅杳离回神抬头,发现顾兰亭一脸担忧站在面前,这下真笑了:“没事的亭亭,就是想到一些旧事。”

“因为她?”顾兰亭指指某个方向,那里的少女依旧局促不安,一双眼全然没有之前的平静,全是讨好和害怕。

傅杳离看着看着眼中的情绪就淡去不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又笑笑算是糊弄过去。

这会儿底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傅杳离招招手,顾兰亭立马会意,变成小狐狸一个纵跃跳到他怀里,发出毛茸茸特有的安抚呼噜声。

“王上,你不要难过。”顾兰亭呼噜噜说。

在难过什么呢?傅杳离自己都不知道。

他抿唇轻笑,只说“好”。

傅杳离抱着顾兰亭溜达着返回寒鹜殿,想着待会儿还得喝药,免得又惹那人生气;想着落雨后梨花格外娇嫩,还能采些来做成糕点,送到朱雀殿里。

想着想着,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滞涩似乎悄悄散去,被替换成一双温柔的凤目。

「我让你做第一个。」

他要他信一次,他会找到法子,来自神明的承诺与目光,坚定不移。

还有机会的。

傅杳离眯起眼和想象中的那双眼睛对视,一点舒缓雀跃从心尖扬起——

在一个回廊处突然重重落地。

好疼!

傅杳离眼前一黑,捂着心口,手上脱力松疲。小狐狸在落地刹那变回人形,稳稳扶住他。

顾兰亭魂飞魄散道:“王上,你怎……裂魂?!”

傅杳离疼得说不出话。

那是比雷劫,比削骨还要痛上数倍的酷刑,是连傅杳离这般不怕疼的人,都蜷缩着捂住心口,生生被逼出呻吟……

是怨念化体的代价。得生于怨气,亦可被怨气扯开魂魄,灰飞烟灭。

这隐疾无药可医,无药可解,唯有死去方能解脱。如最烈的毒,藏在身体里,等待着榨干魂魄的机会。

都是冤死在邪曲上的人,索命来了。

傅杳离咬牙压下大口的喘息,死死抓住顾兰亭的手,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颤抖不已。

墨色的怨气不受控制地自体内溢散,他的四肢百骸都凉得骇人,但心却滚烫一片。冷热交替,痛苦至极,他情不自禁眼底现出狠厉,杀意初现。

不行,不能在这。

傅杳离反手推开顾兰亭,用尽为数不多的力气生出一道屏障。

“别怕亭亭……一会儿就好。”

他跪在地上艰难开口,凝诀屏息,耳上的耳钉应势生光,自成一道清晖,锁住那些倾泻的怨气,强硬又缓慢地归拢到体内。

那双徘徊在眼前的凤目,他够不着,也抓不住,被怨气全冲干净了。

傅杳离睁着眼睛,心底生出独一份的酸痛。酸涩更多,疼痛不觉。

山间草木闻风而动,簌簌纷扬,离得近些的,皆被怨气侵蚀枯死,碎成齑粉。

从傅杳离有异常起,周遭就有大大小小的妖物探头探脑,这会儿众妖受不了怨气压制,纷纷鸟兽散尽,躲到了隐蔽处。

唯有那条被傅杳离取名银竹的小巴蛇顶着彻骨的寒,一动不动注视着跪坐脆弱的年轻妖王。几个好心的鸟妖伸嘴扯了扯也没扯动,扑棱翅膀各自保命去了。

“怨气……”她皱眉开口,微弱的声音淹没于风起风落里。

同样淹没的还有顾兰亭的疑问。

怎么会突然裂魂呢?

来不及想更多,他在障外稳定心神,抬手召来一把琵琶,弹指挥动。

清冽的音色绵绵如水流,于屏障外又形成一道清心大阵。

乐声荡涤十里,散了半山的寒意。

意识混沌的傅杳离听到曲子后眼中明亮一瞬,逐渐清明,身上的疼痛也越发刻骨。

之前裂魂大多都是在重伤后才趁虚而入,此番突然,也许是他执意历了一场不该历的劫,脱身后便去九重天得了仙气庇佑,老天爷这会儿才想起来惩罚他了。

是祸躲不过,更何况是偷来的缘分。他左右不过咬牙受着,踩着刀刃行走,吞下这自己求来的苦果。

傅杳离低低笑笑,将腰挺直。

那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一炷香后,怨气终于消散。堪堪支撑的屏障迸裂消弭,傅杳离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清心曲余音袅袅,如同一场未完的清梦。

*

傅杳离很久没做过梦了。

准确来说,是很久没做过正常的梦。

这次,傅杳离又梦到了燕都。

不,应该是新都。

他坐在大雪纷飞的檐下,面前是空荡荡的庭院,对面连廊上是空荡荡的鸟笼。

这里的雪不常有,这么大的雪更是少见。今天是除夕,阖家团圆。

他看着看着叹息,知道这是鹤离九年,那场淹没大燕的风雪。

他像当年那样从椅子上站起来,穿过风雪走到鸟笼底下,抬头的时候,不知怎的还是忍不住流泪。

他明明已经经历过,再次见到,仍然难过,几度哽咽全都埋在泪水里。

他明明不爱哭的。

下雪了。他无声道着,没有说那个名字,伸手摘下鸟笼,准备把它砸碎。

可他拿下鸟笼的同一时间,身后传来了铃铛声。

新都里没有人有戴铃铛的习惯。

他忽然觉得手上的鸟笼有千斤重,压得他两只手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还是转过身了。

满目素白里,一人红衣灼灼,抹额翩跹,一张笑脸恍若隔世,就站在他们曾相拥过的廊下。

“殿下,新年快乐。”重重飞雪,挡不住这一句话。

眼前水汽氤氲。他怔然愣在原地,手里的鸟笼已全然忘记放下。

他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近,铃铛声声声入耳,就像来自数年前,这一刻跨过来了。

等走到面前,故人眉眼反而越发模糊,他看着看着就彻底看不清,只能听到耳畔隐约有鸟叫。

清脆娇嫩,催他睁眼。

他低下头,看到笼中的玄凤失而复得,正昂首挺胸,啾啾啼鸣。

而他已不再是一身蟒袍,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影熄妖王的深沉墨蓝。

“傅杳离。”他听到面前的人开口,再度僵住身体,满脸泪水,哭着哭着便被抱住。

温暖如初。

“别怕。”

梦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戛然而止。

傅杳离睁眼正对一枝月色棠梨,影熄已经入夜。

顾兰亭正坐在床边为他温药,见人苏醒忙不迭凑过来一顿检查,仔仔细细查完才长舒一口气。

傅杳离安静看他忙活,摸摸干燥的脸庞,提起一个后知后觉的笑。

“王上,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都快吓死了。”顾兰亭不满嘟囔,端来水给傅杳离漱口,又看着人喝完药,退到一边坐到窗户边上透气。

寒鹜殿下的湖水一如既往寒凉。今夜有风,时不时吹皱一池春水,拨动影熄的“月亮”。

顾兰亭却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模糊。

“亭亭,在想什么呢?”傅杳离的声音温柔传来。

顾兰亭垂着头闷顿,半晌道:“王上,他对你不好,你很难过。”

“但你对他很好,这不公平。”顾兰亭又道。

小狐狸不懂多复杂的感情,说实话,连傅杳离都不懂。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心性或许发生了改变,但说不出来这改变是什么。

梦中的燕都和现实重合,所有的遗憾和圆满都是那个人的成全,都离不开那个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傅杳离不喜欢。

那场以悲剧收尾的岁月,于傅杳离而言并没有放下过,却也习惯。然而在这场梦里,傅杳离亦或是傅倾酒,等来隆冬里的一场春雪,瑞雪兆丰年。

绝处逢生。

傅杳离喜欢。

喜欢又不喜欢。这样矛盾的心思充斥着傅杳离,让他少有的迷茫。

那这次的裂魂,也是因为谢秋暝吗?

傅杳离认真想想,兀自摇摇头。

不会。

怨气存于他的体内已有上千年,几千年来极少失控,全因心性坚定,恨意长存。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说动就动。

傅杳离暗自调息。魂魄完好,灵力充沛流畅,方才的裂魂痛苦更像是一场噩梦。

都说噩梦后常伴美梦,果然是他多想了。

倒也轻松。

“亭亭,世上没有什么是公平的。我与他,就更谈不上什么公不公平,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傅杳离靠在床上,口中药味苦涩,提唇安慰,“他若真苛待我,腿长在我身上,我怎么会不知道跑呢?别瞎想,别担心。你看我身上的伤是不是好多了?”

顾兰亭扭过头来幽幽一眼。

您管裂魂叫好多了?真是失敬!

“好啦,笑一笑嘛。这么点年纪总皱眉,会长纹的。”傅杳离弯眼笑笑,从床上下来,跟着顾兰亭翻坐在窗边。

“亭亭,今夜影熄会下雨吗?”

影熄的夜很长,夜风也常凉,吹在面上还沾着水雾,很容易让人清醒。今夜的水雾多了些,也许真的会下雨。

傅杳离有一种很神奇的作用,只要他在身边,似乎什么事情都会迎刃而解,顾兰亭就会很安心。

这样一个人,总是走在别人的身后兜底,有谁能走在他的身后呢?

顾兰亭的余光有傅杳离倾泻过腰的长发,像晕开的墨色,拂开在夜风里。

“下雨了也不要紧,王上睡一觉,雨就该停了。”

他依言咧开一个轻笑,莫名想到那会儿刚被捡回来,傅杳离的头发好像还没这么长,甚至气质模样也和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的傅杳离,身上的怨气很重,虽然很俊美爱笑,但整个人都陷在一种看不见的阴郁里,从头到脚都是冷冰冰的。

实话说,顾兰亭看到的第一眼,害怕大于感恩。

当然,他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更是落魄,遍体鳞伤,身上的毛全是打结的。

他被抱着那么久,傅杳离的身体也就只是暖了一点点。到了影熄后,身旁很多很多妖灵,灯泡似的眼睛扫过来,带光带电的。

他缩着不敢动,傅杳离像是察觉到,伸手挥了挥。

一阵风过去,那些眼睛都消失了。顾兰亭的害怕减轻了些,仰起头看着还处在陌生的男人,心里头疑惑。

这么冷冰冰,为什么做的事一点也不冷呢?

傅杳离带着他到一个房间,那里有早早等好的几只妖,还有一大桶热水……不,是热药。

“洗干净。”傅杳离留下这句话就要走了,垂眼落过来一个目光。

顾兰亭不知道自己当时看他是什么眼神,应该是挺可怜的,否则傅杳离也不会停住脚步,把那些妖都遣散了。

“小狐狸,你在怕我。”

傅杳离撩起袖子把顾兰亭放进药浴里,不出所料被扑了一身水,竟也没有顾兰亭想象中的恼怒,反而笑了一下。

这次笑是真的。

“明明怕我,为什么还要乖乖跟我回来呢?你跑得那么快,我逮不住你的。”

因为你是个好人。

顾兰亭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在心里默默这样想,收起爪子蹲回水里泡着了。

傅杳离的动作很轻,拨开水几乎没有声音,顾兰亭自然是不疼的。所以他最后醒来时,身上清清爽爽,打着结的毛也都被剃光了。

有点丑。

傅杳离并不在他的身边。顾兰亭一路闻着气味,在一个窗边找到了人。

缠绕在傅杳离身上的黑雾比先前还要重,但一直困在他的身边,一点也没跑远。傅杳离坐在窗口倚靠,倦色浓浓,一头鸦色长发散开,堪堪到腰,没入黑雾里,显得越发冰冷诡谲。

同时也格外孤独。

顾兰亭不知怎的,身体已经比大脑还要先一步反应,跑到傅杳离身边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坐着看他。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看过来时,没有波澜,静如死水,让顾兰亭想到阴湿角落里湿漉的青苔。

他很难过,也很累。顾兰亭这样想,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人一狐四目相望良久,顾兰亭试探着走近了点。

出乎意料的,一直到窝到人怀里,傅杳离也没有赶他走。

傅杳离的身上更冷了,靠着就像靠在一块冷玉上。

“小狐狸,为什么不走呢?”

傅杳离轻声问他。

顾兰亭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仿佛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那是顾兰亭记忆里傅杳离的第一次裂魂。即便过了很多很多年,他还是历历在目。

那夜似乎下雨了,雨水打在顾兰亭的皮毛上,沁不进去,但是好像有温度。

微微热,却很大很大。

阿离,你有一只小狐狸

以后还会有一只大鸟,嗯!

毕方:我是第一只大鸟!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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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裂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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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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