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昔我无名徒

傅杳离望着他,唇瓣微动。

原来除了影熄的妖,还有一个人看过影熄的梨花。

他耗尽心血的棠梨,也得过神明垂目怜爱,不带任何目的,值得记上许多年。

“不过,那夜的也挺好的。”

烧糊涂的谢秋暝秉持着“我是病患我说什么都无所谓”的心态,捞过几个软枕靠在身后,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这会儿模样比不得寻常那般盛气凌人,谈吐说话都敛锋不少,说到这句话也是一脸惋惜。就好像那夜他其实不是为了问罪而去的,是为了那些花。

傅杳离放软声音,眼中柔软更甚:“那你好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之前来过影熄。”

谢秋暝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一点下巴:“你是大忙人,不知道在哪鬼混呢。我若是连你手底下那群废物都躲不过去,当什么神官。”

“那……你若喜欢它,我可以给你折来。”傅杳离又是笑着开口。

谢秋暝脑子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它”是梨花,瞥人一眼,熟悉的嫌弃表情:“那我不要。傅杳离,你今夜献殷勤的次数够多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傅杳离摊开手很是无辜,垂落在衣服上的发丝柔软散开,因为太长,丝丝缕缕勾在了臂弯里,像一缕缕能摸到的青烟。

“你不是怕我趁虚而入吗?我若不献点殷勤,恐怕你早就把我赶走了。我不想走,我想陪你,这个理由够吗?”

那为什么不想走呢?为什么非要陪我呢?

谢秋暝下意识追问,无意间对上傅杳离的眼睛,看见那里头的说不清的情几乎要滴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确实不想再要一个答案,无论什么答案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有人陪着也挺好的。

算了。

谢秋暝听着心尖上的海棠拂拭声,难得大度,闭眼休憩片刻,正色道:“俊疾山的阵法松动是人为。”

身旁传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傅杳离靠得近了些。刚刚好的距离,够让谢秋暝不用费力就能说得清楚。

一靠近,那股梨花香便飘过来了。梨花的味道很淡很淡,但傅杳离身上的就很容易闻到,在这满屋子的滚烫药味里,格外清甜。

谢秋暝动动手指,画出一个俊疾山的阵法虚影。

“俊疾山的封印阵法分为三个区域。最里层由朱雀血绘制,中层是引聚在此的天地灵气,最外层则是神官的普通隔离阵。倘若松动,是由最外层开始脱落,一层层向里坍塌,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块痕迹。”

他点点指尖,一颗火星子点在阵西。

“是霜火的痕迹。”而这世上只有白狼的灵力中携带霜火。

“藏书早就死了。”谢秋暝亲手杀的,“白狼里也就他能翻出水花。”

傅杳离摇摇头:“神君,有些话别说得太绝对。”

谢秋暝歪头。

“藏书有个儿子,叫辞风,一直养在影熄从不示外。藏书死后,辞风带着残余旧部离开影熄,下落不明。”

傅杳离学着谢秋暝那样动动手指,一只白色小狼停在那颗火星旁,“他在俊疾山出现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现在看来,或许想借祭月的手来夺回王位,替藏书报仇。”

谢秋暝的目光停在傅杳离苍白的指尖上:“夺位?”

傅杳离“嗯”了声,手下的小狼燃起火色:“霜火有十重,据说练到十重后可比肩白日烈火,诛神灭妖。那时藏书已至九重,之所以攻天,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擒住你之后借你的白日烈火提升修为。结果……”

结果被他口中该当脔宠的人做成了人彘。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死得一点也不冤。

傅杳离的手指依次上下跳动,小狼与小鸟叽里咕噜交流片刻,虚影中阵法慢慢破裂。他另一只手伸过去,一只小狐狸跳入这场戏中,小狼跳出,小狐狸把小鸟咬住,后双双消失。再过一会儿,小鸟变成灰色,带着小狐狸重新来到这处。

“玄鸟在俊疾山被亭亭发现,死后玄鸟成为傀儡又重回俊疾山,至此徘徊不前。说明玄鸟并没有说谎,在他的记忆里,辞风也只在这里出现过。”

傅杳离双手合拢,小动物们全都散去,只剩下一个破损的封印大阵。

这便是所有的来龙去脉。

俊疾山是个很微妙的地方,东、南临影熄,北接神域,西入人间。

辞风若想逃之夭夭,不可能往影熄的方向逃,更不可能找死踏入神域,所以只能一路向西——

进入人间。

若他和祭月有了关系,孔雀的怨气便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所以,当务之急便是辞风的下落,抓到他,什么事都能说清。

谢秋暝蹙眉:“你说的找人,就是找他?”

傅杳离想想,道:“一半一半吧。这龟孙躲了这么多年躲出经验了,实在是会藏,要找到恐怕得费些时间。你之后上报,天界再派人,或许会容易点。”

呵。

谢秋暝勾勾指尖把虚影全部散干净,对于眼前这位不合时宜心软的妖王一肚子牢骚:“傅杳离,你活这么久,都不知道‘斩草除根’怎么写吗?”

傅杳离也不恼,笑眯眯说:“或许吧。谢秋暝,你会斩草除根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怎料谢秋暝因他这句话不冷不热投来视线。那是很平淡的一双眼,就像殿里淡到近乎没有的桂花香,看不透,也摸不到的那种疏离。

傅杳离笑容一僵,指节微叩。

“会的。”谢秋暝盯人几秒,不知怎么了,好像被傅杳离这副紧张的表情逗到,并没有意料之中的愠怒,放松身体把自己陷在被褥间,隐约有笑。

“我这辈子第一次斩草除根,就是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谢秋暝飞升,谢府满门尽数被屠。

房内的灵流已没有先前那么浓重炽热,平和许多,但时间一久,连傅杳离都被热得脸上有了点颜色,很薄很薄的一层,在葳蕤的灯光里像是火舌轻舐过,把原本病态苍白的肤色往明艳的方向带。

可那副眉眼是浓的,尤其是眼睛,在刚刚的紧张一瞬后缱绻温和,森色清明,整个人越发俊美。

谢秋暝的眼睛眯得更厉害。明明头晕目眩的也不想闭眼,冲着不远处熄灭的香炉道:“你之前问,我殿里的香很特别。好闻吗?”

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傅杳离如实道:“好闻。”

谢秋暝的脑中混沌晃过一影的清醒,让他清醒感受到舌尖上残余的甜味,几度无言。

“那是我母亲身上的味道。”他末了静静开口。

*

谢秋暝未飞升前,出生于金陵城的一座气派的府邸,位于城中西南,是圣上亲批的。

金陵是块富贵地,多少人都眼巴巴地朝着这儿涌,而真正留下的贵人,屈指可数。

谢府便是这屈指可数的贵人家。

天下曾分三十六国,自大梁占据中原东部建立王朝。小国多被直接吞并,大一些的则不得不俯首称臣,一时间呈横扫**之势,唯余岭南的幽都,尚有对峙之力。

史书上记载,一场秋雨霏霏里,大梁的铁骑终于踏破幽都的宫门,踩烂那年早开的满城山茶花。

攻城之战大捷,大梁帝王龙颜大悦,重赏了所有攻城的战士,而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被授予宰相高位的一个年轻人。

他叫谢吟风,此战便是他领军出策,从此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玲珑才子”,名声大噪。

按照惯例,君王嘉奖臣子时除却官位,还需附以礼物。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谢吟风拒绝了一切金银珠宝,只提了一个要求——

谢秋暝轻轻对上傅杳离的眼,微微弯曲指尖:“他向梁王请求,娶幽都公主东方潋为妻。”

傅杳离愕然:“幽都公主?”

谢秋暝自嘲般笑道:“东方潋生如烈火,娇纵异常,委身嫁与谢吟风。我不知道谢吟风说了什么能让她死了自尽的心屈服,但我想,她很痛苦。”

能有什么办法让一个傲骨难驯的泼辣公主乖乖抹去锋芒寄人篱下呢?

谢秋暝不知道,可谢吟风明白。

很早之前,他就认识东方潋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领军的谋士,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一日在幽都买书的时候撞见了一名女子在城内纵马驰骋,红衣似血,鬓角簪着一朵比衣服还要妖艳的山茶。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那女子似乎也朝这儿投来目光,勾起浅笑。

下一秒劲风过耳,赤色长鞭挥斥破空,谢吟风下意识闭上眼,谁料被震耳欲聋的鼓声震了个猝不及防,有些狼狈地没抓牢书,掉了一地的书页。

“对不起了小公子,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马上的姑娘毫无诚意地道着歉,谢吟风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个大鼓。而这幽都十三城里,能以长鞭击鼓的只有公主东方潋。

东方潋骑着马疾驰而去,留下不小心掉落的山茶静静躺在尘土飞扬里。谢吟风小心地将它拿起,总觉得这山茶不如方才艳丽。

再次相见便是在破城的大殿上。

东方潋要杀他,长鞭一如那日劲杀,这一次满怀恨意。谢吟风并不急着还手,生生接住长鞭,满手的血染透鞭子,滴在地上也像那年的山茶。

他借着力拉着她靠近,低语道:“对不起了殿下,一时兴起,吓到你了。”

那一刻的东方潋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一模一样的话,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出。

昔君无名徒,今我阶下囚。

谢吟风笑脸盈盈道:“公主殿下,你是最后一个东方家族的人,你想为东方家族留下最后一条血脉么?”

他凑到东方潋耳旁一字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为你的故国。”

谢吟风和东方潋成婚的第五年,东方潋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谢晚舟。

寄人篱下的日子似乎终于有了点乐趣,东方潋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自己儿子身上,小心呵护着唯一的亲人。

她爱谢吟风么?她觉得她是谈不上爱的,因为家国仇恨相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这个男人。但朝夕相处这么久,哪怕是石头也会捂热,谢晚舟的出生,让她也失去了恨的权利。

她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高贵而卑微,永远站在最好的地方,却也永远碰不到笼外的阳光。

谢晚舟的脾气和东方潋很像,娇纵,桀骜,谢吟风倒是很喜欢。每每办完公务就来陪儿子,或读书写字,或通习武艺,这个时候东方潋就坐在一旁,擦拭着很久没有用过的赤色长鞭。

这样看着,倒真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家子。她没来由想着。

长鞭击鼓的山茶仿佛跟着幽都,一起淹没在马蹄纷踏的尘埃中了。

傅杳离惋惜评价道:“可惜了。”

一副铮然烈骨到底难敌天不遂意。房内灯火晃了晃,不知是不是也在为这热烈的姑娘叹息。

谢秋暝转头看向灯,灯火便重新归于平静,状似局外人般冷淡开口:“成婚第七年,谢吟风带回来一个乐姬,叫……”

忽而烛火熄灭,身旁的人极速靠近,唇上覆盖一片微热。谢秋暝皱眉要躲,却因被傅杳离捂了嘴而限制动作,昏暗不清里,看到那人摇头示意噤声。

他愣了愣,竖起耳朵,果真下一秒听到殿外传来动静。

“殿下?”

“莫要惊动你家神君。我来就是想看看情况。方才去月月那儿,他似乎也伤得不轻。”

是叶枫城。

“是,婢子先前已叫过陆大人来看过了。外伤无妨,内里亏损,养一段时日便无事,殿下无需担心。只是司徒大人现在在昆仑养伤,一时无法归殿。”

“这样啊,多谢。我明天要去灵山参加论道会,估计要时间久了,没办法常来看望。你们要好好照顾着,让他养一养,别……”

后面就是一些细致嘱咐,最后应得一句“婢子遵命”。

脚步声渐远,傅杳离松下手,将欲放下手时冷不丁被谢秋暝拉过去,翻过手,掌心朝上。

也许是谢秋暝没有听清叶枫城的离开,也许他急于那个名字,略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傅杳离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分外珍重。

「李思川」。

这是那个低微乐娘的名字。

这是谢秋暝母亲的名字。

没有烛火,黑暗肆无忌惮袭来,傅杳离似乎还能从那份珍重里感受到谢秋暝指尖的细颤,忍不住靠近抓过谢秋暝的衣袖,藏在袍子下的另一只手略微僵硬,在两人乱而滚烫的呼吸里一点点聚合手指,拢住自己的心跳。

“别怕。”

他低声道。

小鸟的身世被一点点剥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昔我无名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浮生囹圄录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