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长相思

李思川是靠箜篌起家的,但亦会水袖击鼓,据说当年吸引了谢吟风的便是那落于鼓上的三尺白绸。

冥冥中注定,这是一段孽缘。

傅杳离道:“所以,东方潋作为前朝公主,谢吟风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哪日谢吟风腻了,将她赶出家门亦或是休了,她这个被人唾弃的血脉,一天都活不下去。”

谢秋暝缓缓哑声道:“所以她不喜欢的。”

李思川的到来,就是东方潋最大的威胁。以前的东方潋做梦也不会想到,以后的某一天,她要和别人共侍一夫,要花心思去像后宫妃嫔那样争宠。

可她越是这样,谢吟风越不会看她。谢吟风喜欢的是那个纵马驰骋的骄傲姑娘,比山茶还要艳丽,也是他亲手将这个姑娘推入深渊,禁锢于小小的宰相府里。

而一切怨恨,都会归咎于那个后来的温柔干净的女人身上,即便她也是被摘下枝头的那朵白花,即便她什么也没做。

“我母亲一介歌姬,无权无势,总觉得我跟着她受了委屈,又怕身份遭人诟病,几乎从不出门,也从不与东方潋辩驳什么。她懦弱、无力,所以她在院子里种了最喜欢的桂花陪着,说这样闻着就能开心。”

谢秋暝的所有精气神似乎从说起这段往事时就跟着消弭,躺在被褥里彻底阖眸,极尽疲惫:“她的桂花是从江南老家带来的,跟金陵的都不一样。她说,这是最后一件了,她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什么呢?那个在江南惹她心动的邂逅,还是无数个日夜里,她留在江南的梦?

谢秋暝没有问过,看着母亲坐在孤单的一棵桂花树下,想入非非。

「小秋,等来年桂树的叶子高过墙,我们就回江南,好吗?」

这句话说了无数次。

很多年后,谢秋暝才知道,桂树低矮,叶子永远不可能越过谢府的高墙。

李思川骗了他,是她自己不愿离去。

谢秋暝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并长大的。

他有个事不关己的父亲,有个柔弱怯懦的母亲,有个狠毒泼辣的嫡母,有个娇纵霸道的哥哥。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的母亲,他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年少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忍耐。

他想,忍一忍,等到以后就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家,只要忍一忍就好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不喜欢”,包含了谢秋暝整个年少的苦痛。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上天并没有垂怜他们这对母子。

李思川自生下谢秋暝后就体弱多病,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她的容色在这样的蹉跎折磨里渐渐黯淡、失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常常糊涂到拉着谢秋暝说一些谢吟风和她以前的事。那些事过了很久了,谢秋暝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说好。

「小秋,你说,他到底爱不爱我呢?」

谢秋暝想了想,摇了摇头。

李思川笑了,摸摸他的头,给他新做的松子糖。

「我也觉得,可是我放不下了。」

谢秋暝很想问,凭什么放不下呢?

凭什么要为了一个人蜗居于此,葬送年华?

他不理解,但李思川却能理解他。

「娘知道你不喜欢这儿,所以小秋要快快长大,飞出这座高墙。」

她抬起头望着天光倾覆的墙壁,明明看不到高墙外的景色,仍是那么温柔。

她知道,此生已毁,所以不能毁掉谢秋暝的一生。

「然后呀,再也不用回来了。」

小小的一方院落,寄托着谢秋暝的整个年少时光。李思川让谢秋暝学了很多东西,只要谢秋暝感兴趣,她都会支持。

而这些东西里,唯独没有音律与箜篌。

那架从江南带回的箜篌,弹的次数并不多,每次弹起时,谢秋暝都会听得很认真。

这是李思川唯一一次的狠心。

「这首曲子叫《长相思》。」

她只告诉了谢秋暝这个名字。

某年春天,李思川突然很喜欢带着谢秋暝在小院子里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得并不是很高,但足以高过谢府的墙,远远挂在云梢。

这时候东方潋母子不大管他们了,难得的清闲。

李思川扯着风筝线,像个少女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吹起她的青衣,像一朵芙蕖里新开的青莲。

谢秋暝站在一边看着,接住她每一个回过头的期待眼神。

他想,年轻的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快乐,好像天塌下来了也能笑着。

他没有见过传闻里用水袖击鼓的母亲,但他想象得出来,那一定特别特别漂亮。

风吹过纸灯糊成的美人,吹得风里都有了残烛味。

「如果以后娘不能陪着小秋,那小秋就放风筝,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风筝会帮你把话带到娘的身边。」

李思川累得睡了一整天,醒来时一双眼睛特别亮,抓着风筝这样说。

风筝是她自己做的,是一只朱色小鸟,如火一般耀眼,永远张开翅膀,永远也不会落。

那时的谢秋暝别过头,很不高兴说,不写。

李思川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写了娘才能收到呀,不然娘一个人很寂寞的。整天都会想,哎呀我的小秋过得好不好呀,秋天是不是还要吃松子糖呀?冬天是不是还喜欢吃烤红薯呀?」

谢秋暝更不高兴说,不写。

李思川起身拍了拍腿,让谢秋暝枕到自己腿上。她的小秋已经十八岁了,长得比她高好多好多,每次说话都要仰着头。

她的小秋却特别懂事,每次都弯下腰。

「小秋啊,娘有很多事都不懂,但是娘知道陪不了你很长时间了,所以才很着急让你学这学那……不学音律,不学箜篌,娘只是怕。」

她怕他走上和她一样的路,她怕他终其一生都飞不出囹圄。

李思川的声音很委屈,摸着谢秋暝的头,低低说着话,到最后,竟是笑了。

「如果到了那天,小秋答应娘,不要哭好不好?」

「娘会很难过,很难过。」

「娘真的……对不起你。」

谢秋暝生于霜降,秋日最后一个节气,再往后便是隆冬。

那年的霜降,李思川病逝,临终前塞给他一个朱雀木雕,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一直带在身上。那是李思川为数不多的清明时刻,她只记得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那一天谢秋暝也知道了一件事:东方潋曾在李思川怀孕时赠予一对玉镯。玉镯内壁涂了慢性毒药,长久佩戴足以堕胎。

谁承想,拥有朱雀血脉的谢秋暝还是活了下来,而李思川替他去死。

大雨倾盆的霜降夜,人们见到一只金红朱雀自谢府振翅而飞,一场耀如白日的真火,将整座府邸焚蚀殆尽,谢府上下几百口人无一幸免。

人们在马厩里发现遭受剔骨之刑的谢吟风,同样在不远处发现火海里干枯的东方潋母子。

那个骄傲一生的女人手里仍握着什么,仵作花了很大的功夫掰开,发现是一截残破鞭柄。

除此以外,和李思川尸体消失的,还有谢秋暝。

人们都说那朱雀是他,自此飞升了;也有人说他杀了整个谢府的人,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众说纷纭,熙攘百年后终归于寂。

金陵里十月正好,桂子飘香,人们很快就会忘记那个年纪轻轻就让人艳羡的宰相,忘记那个前朝公主,忘记名动天下的乐姬。

他们只会记得深闺里的纠缠不清。

“我去过,找不到我母亲留下的桂花树了。我找了很久,试了很久,才种出来一模一样的。”

谢秋暝侧过脑袋,缓了好久才说出后半句:“可我闻不到她的味道了。”

夜色已深,朱雀殿里那点残存的桂香也已经彻底没有。香可以再添千万次,可人无法回到当年,是谢秋暝固执又愚蠢,把自己困在三千年前的一年深秋。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那个屠府飞升的少年,一遍又一遍去寻找至亲的痕迹,却忘了他们之间不止生死,还有遥遥年岁。

那是三千多年的日夜,他跨不过。

一场白日烈火,烧尽一段囹圄。

他到底还是做绝了,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傅杳离并不知道谢秋暝嘴里的“很久”是多少年,他不敢想,也无法切身体会。他也不能说“她不怪你”这种话。

谁也无法代替谁,谁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他想,李思川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比这段故事里还要好上千倍万倍,好到谢秋暝这样拼命想让自己远离人间旧尘的人,都会因为她难过那么长时间。

他其实是羡慕的。

谢秋暝说完这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后显得轻松许多,没过多久就进入浅寐。

这些积压在他心底的旧伤,在每年的霜降,都会变成刻骨铭心的疼痛。然而神明的苦痛是世间太多人,没有谁会为这微不足道的一个人停留。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问起,神明才有个理由给自己一点喘息,道出只言片语。

难过的是,谢秋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什么事都需要一个理由。

傅杳离摊开手,眼眸低垂间看到那被写过字的地方。那三个寻常至极的字拼在一起,此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散入红尘,留不住。

他心中难以言喻的感觉堆得厚厚的,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望着两人不知何时勾缠在一起的发,眼中一动,手上多出几根虚弦,道:“谢秋暝,你想听曲子么?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良久,谢秋暝可能低低“嗯”了一声,也不说要听什么。

傅杳离拨动细弦。

弦音婉转,乘着屋内的暖飞出窗,流转在天地浩大里。

桂香依旧,归乡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此生也没有办法。

故而……长相思。

关爱自己,远离渣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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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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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囹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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