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其实没见过傅杳离,他对于自家王上的印象只能靠传闻。
传闻傅杳离喜欢美人。
传闻傅杳离爱到人间游玩。
传闻傅杳离最擅长的就是诛心。
孔雀问那只待在影熄的妖,什么叫诛心?
妖想了想说,就是戳人心窝子。
“王上是邪曲集,你知道什么叫邪曲吗?就是扰乱人的心魄。一个人的心如果都乱了,什么也做不好的,哪怕他再厉害,杀起来也很简单。”
孔雀那会儿似懂非懂,如今他倒是明白了这等妙处。
他看着恍惚的叶枫城,心中一直以来的隐秘渴望被满足。他好像终于能追上傅杳离的步伐,做他做过的事,成为他喜欢的样子。等他吞了这个神官,或许就能稳住魂魄,能留在影熄。
他终于可以见到王上了吗?
王上会觉得他有意思吗?
毕竟,哪只妖不希望得妖王青眼,成为下一个顾兰亭呢。
再不济,他还能治好自己的脸。传闻影熄里的摘星楼是养魂圣地,大不了重塑一个。
孔雀美滋滋长叹,竖起全身的羽毛对准叶枫城,带着笑音道:“多谢了小神官,来日我若成事,必将为你倒一杯酒……”
“倏!”
却不想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实,一条翠蓝长鞭抽杀而来,一鞭连鸟带灯抽到墙上,震得浣花楼抖三抖,荡起大片尘霾。
这一鞭几乎把孔雀的魂都打散了。它怒极侧首,见一个面似霜雪的男人手腕微微转动,一声不吭又是一鞭抽来,忙不迭委身躲避,扑着翅膀从高处坠落,不料行至半空,一道白色苍火劈头盖脸扑来。
那炽热的白色苍火堪堪与它擦过,然亦是烧尽它一大片羽毛,疼痛难忍。
动作间,孔雀似乎看见一抹红色,来不及反应便遭一脚踹入肺腑,这下是彻底落地,直接在地上砸出了个坑。
察觉到主人受到威胁,冤魂嘶叫着冲向那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红衣身影,眨眼间与其交上了手。却见红衣人步步从容,一招一式远没有叶枫城那般柔和,剑尖之下魂魄皆散。
孔雀愕然定睛,发现这人额间火纹似血浓烈,一剑斩来,三千烈火倾泻如瀑,魂算是吓到了九霄云外。
白日烈火!
遭了。孔雀只花了一秒就认出这人是谁,凌空翩飞后化作人形跑路,不想再恋战。可那柄淬火的剑并不打算放过他,剑气凛冽,照着他的脑门就是一顿猛攻,逼得他只能拖着负伤的身体继续缠斗。
红衣人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因为烈火耀眼,连脸都看不太清,但不妨碍孔雀越发冷汗直冒。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
……
“殿下,你怎么样?”
那头,江淮月冲到叶枫城身边把人扶起来,抬手为他输入灵力,话语少有的急切,“抱歉,来迟了。怨气四散太严重,耽搁了会儿。”
叶枫城摇摇头示意无事,看到谢秋暝正与孔雀厮杀,神色微缓,踉跄着跑到奄奄一息的少女身边,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孔雀尾羽杀伤力巨大,哪怕是神官也易被其所伤,更何况是普通的一个凡人。先前那一记横扫打在穗禾的腰腹上,叶枫城刚把她抱到怀里就摸到满手的血和黏腻流出的内脏,接都接不住。
他呆呆瞪大眼,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无措。
江淮月垂眸不做言语,想要为人疗伤的手拿起又放下,转身去配合谢秋暝。
楼内喧嚣不止,唯有神明的怀抱留有余温。
穗禾半睁着眼,就像与叶枫城调笑时那样漂亮,可眼中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逝去,轻轻笑道:“公子啊,原来你是天上的神仙……难怪,这般好看……”
叶枫城什么也不说,只是徒劳而又无力地不停输入灵力,眨动着眼睛。每眨一下,眼前血色就泛开一分,到最后,已经血红一片,弄得两人身上都是狼狈不堪。
“其实……不疼的。”穗禾喘了口气,侧过脸,鲜血从她的嘴里溢出,艳丽至极,酷似叶枫城之前送给她的那朵妖冶芍药。
“我们这样的人,哪会疼呢?”
她蹙眉哭着笑,笑着哭,还想说点什么,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晶莹的泪花在那张被划花的脸上蜿蜒留下痕迹,美得惊心动魄,让叶枫城想到很多年前在他手里死去的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断了翅膀,仍然拼命扇动残翅,最后力竭而死。
他发现得太晚,早就救不活了。
“只希望……你能帮我说说好话,下辈子,我也想当个小姐。”
“奴家叫…………叫……”
少女睁着眼断了话,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消失,漆黑沉沉,紧紧攥着叶枫城衣服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下了头。
蝴蝶没有了。
叶枫城动了动眼眸,喃喃道:“穗禾。”
他没有骗她,他记着了。
叫穗禾,她叫穗禾。
笼罩在浣花楼的怨气被破除后,孔雀也已到了强弩之末。那柄淬火的长剑最后刺入它的妖丹,将它的魂魄全然剥下。
谢秋暝剑尖轻挑,缚妖索锁妖入阵,一只惹出大乱的祸害就这样轻飘飘落到江淮月的乾坤袖中,再过不久便会彻底消失。
没了孔雀,那些剩下的冤魂也像被斩断操控的丝线,立于原地片刻。半晌后,忽的露出分毫笑意,烟消云散。
没有哭声,没有风声,一片安静。
那么多被活生生割去脸皮的姑娘,或许这样对她们才是解脱。
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江淮月看着脸色极差的谢秋暝,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拿着的是剑,微微讶然。
谢秋暝的神器明明是长枪辞雪,何时多了这么一把剑?
但谢秋暝只神色平淡收剑入鞘,走向抱着穗禾尸体的叶枫城,垂眸道:“殿下,对不起。”
叶枫城颤声道:“小秋,你看到有多少个姑娘吗?”
谢秋暝停顿数秒,道:“十个,也许……不止。”
叶枫城苦笑:“是啊。”
“它并非怨念化形,怨气只能是后期染上的。那怨气在他身体里日渐滋养,所以侵蚀了它的脸;而它无法忍受变丑,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死于非命,最终被我们知晓。”
“与狐妖同行的孔雀,不知源头的怨气。如果我没记错,那位妖王也是由怨气而生的,对吧?月月奉命追查傅杳离,他最后追到了这里,为什么呢?”
叶枫城笑了笑,仰起头,紫色的眼睛没有半分光彩,极尽悲哀:“小秋,你说这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忽的大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就活该枉死吗!”
声音回荡在残破的浣花楼内,就像替许多人在要一个回答。
谢秋暝停顿半晌,轻轻敛眸。
“我不知道。”他哑声道,“殿下,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枫城便也没有再说过话,跪在地上许久,一直到穗禾的身体都冷了,他才掏出扇子点点,将她的魂魄收进扇子里,起身准备离开。
“殿下。”谢秋暝跟在他身后开口,“她不能走。”
叶枫城的动作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转过头摸了摸谢秋暝的肩膀,安慰似的。
“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她会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们回去吧,有点累了。”
他长舒一口气,走出门,接到满身的月光,破天荒觉得冰冷。
他现在只想睡个觉,在点翠台好好睡一觉。
*
孔雀已伏,还有些收尾工作需要做。江淮月施法为金陵下了一场早雪。
所有见过他们灭妖的人都因这场雪而忘记了这件事,人们只知道昨夜浣花楼走水了,烧死了楼里的不少人。
这个“不少”,大概也就是会在金陵传上几天的程度。除此以外,还有几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浣花楼死的人里,其中有一个是王家大公子,据说连人都快认不出来了,直接盖着白布送回王家的。王家为此办了轰轰烈烈的葬礼,发誓要找出纵火的真凶。
这架势像极了之前的薛家,但不同的是,这次王家连借钱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谢家的谢少爷不知发了什么疯,冲到宫内顶撞思平公主,非要说自己受公主青睐。
冒犯皇家嫡女,天子大怒,下旨处死谢灵,抄了整个谢家。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昔日王谢堂前燕,终究难飞寻常百姓家。
走在返回的路上,谢秋暝叫住江淮月。
“他最后出现在哪里?”
江淮月愣了愣,低声道:“城中西南。”
谢秋暝独自一人调转方向。
月光浑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落入静谧的秦淮河水里,浇灭了今夜的星光。
又是一年霜降啊。
江淮月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耳畔传来三两声犬吠,让他回忆起谢秋暝刚回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分别,一个人走入另一个路。
那时是在千百年后的燕都,满城白梨似丧,而如今的丹桂,是在为谁粉饰太平?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追上叶枫城的脚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桃花扇》孔尚任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刘禹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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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