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是在一棵桂花树上找到傅杳离的。
雪到夜半变成了雨,细密如丝,透入心扉的凉。桂子同样落了一地,掺和着雨水,淅淅沥沥,别样漂亮。
这地方没什么人来,当时傅杳离正躺在树上睡觉,也不打伞,就这么干淋着雨,浑身湿漉漉的。
谢秋暝撑着伞停在树下,出乎意料的平淡语气:“下来。”
傅杳离睁眼瞥他,目光混沌几番才清明,在他腰间发光的禁步上停顿,扯出笑:“怎么又这么生气?”
谢秋暝直勾勾盯着他,良久的无言。
这个眼神傅杳离见过。大战那日,他第一次见到谢秋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双眼。没有温度,疏离清明,像一面高高在上的镜子,把他整个人都看穿,狠狠压在地上。
满眼只有四个字:丧家之犬。
傅杳离眸中的混沌晃荡成戾气,听谢秋暝先开的口:“来这儿做什么?”
傅杳离道:“随便走走,累了,歇歇。”
谢秋暝道:“恰巧走到金陵么?”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不依不饶,又或者是被问烦了,傅杳离顿住话头,满脸不耐烦:“关你什么事。”
谢秋暝仍然微笑道:“戏好看吗?”
傅杳离听出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谢秋暝被他这副无辜的样子逗笑了,伸手随意一挥,雨水凝结成雾,现出葬身大火的浣花楼。
火光冲天,明亮如昼,倒映在傅杳离的眼睛里,仿佛能听到声声哀嚎。
神明惯有的讥讽语气沉沉传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笑,又冷一分:“还不明白?好,那我就说得清楚点。你扔出来的那只孔雀,早已怨气入体,杀了十几个人,今夜才被抓回琉璃殿。”
傅杳离一动不动盯着幻影:“怨气?”
谢秋暝道:“是啊,怨气。我要不要再提醒你一下,跟它有关系的人里,谁身上有怨气?”
傅杳离骤然回神,紧盯着谢秋暝:“怎么可能……”
他收了漫不经心跳下树,停在谢秋暝面前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是我。我没有碰过他,我也不可能对他用怨……”
“傅杳离。”谢秋暝笑着喊他,“孔雀有怨气是事实,杀了人是事实,它由你放入人间也是事实。现在出了这种事你让我信和你没关系?”
谢秋暝的眼睛沉静无比,本就冰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白多出几分锋利,砸在傅杳离的骨头上:“你有什么资格让本座信你?”
缓慢而沉重,一字一句仿佛生怕傅杳离听不清。
傅杳离几乎没有见过谢秋暝真正发火的样子,之前那些都可以当作是薄愠娇纵,有一半都是装出来的。但这次是真的动了火,他看得出来,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外表下,火势汹涌,就像浣花楼的那场大火。
然而正如谢秋暝所言,他和他本来就没多少深厚情谊,更不谈什么信不信。
火烧到他,他走得远些看便是。
傅杳离心中徘徊已久的烦躁在这一刻不受控制放大,让他蹙眉不悦,冲着谢秋暝顶回去一个眼神,轻声道:“我说了,不是我。”
谢秋暝笑脸盈盈:“那你来金陵干什么?”
两人之间诡异的安静,反而衬雨变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发出让人心烦的声音,轰然若擂鼓。
“谢秋暝。”
傅杳离只轻轻叫出这个名字,眼中情绪晦暗不明,浮着一般的笑意:“你耳朵聋了还跑到我面前发疯,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没资格,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有几条命、几个脑袋?”
“我凭什么告诉你,凭什么要求着你信我?”
“凭什么?”
谢秋暝像是被气笑了似的,攥着伞柄的手指骨作响:“凭我给你机会说你缄口不言,凭我论你错处你拒不承认。你嘴上口口声声说要与我来日方长、要我信你是真心的。你倒好,转头给我丢了个大麻烦。我没和你计较,你却对我隐瞒再三,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你骗得团团转,好玩么?”
他往后退开一步,面上平静淡去,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与蔑视,如汹涌大雨落在傅杳离眼中:“我真是疯了才会信你,你本来就是如此。”
示好是假的,真心是假的,玩他是真的。
真是相当大的一份礼物。
这句话如同砸碎二人隔阂的最后一颗石子,破碎的冰层轰然倒塌。
傅杳离站在雨里,任由秋雨带来难以承受的寒意,腿上的伤隐隐发痛,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回了肚子里。
他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神明,滂沱大雨,唯有那一处小小的伞下干干净净,近乎失笑道:“如此怎样?”
傅杳离的眼睫毛颤动几番,底下的墨绿眼瞳越发深沉,道:“谢秋暝,你在问这话之前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看你狼狈不堪的样子?哦,因为你觉得你富贵、你清高,所以我这样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会喜欢看你跌下来,对吗?真是好一位明离神君,永远高高在上。”
他接着提唇微笑,长叹无奈,摊开双手轻松认罪:“好吧好吧,你说我本性如此。是,就是我干的,如你所愿,满意了吗?不过,我想给你看看——”
“到底什么才叫狼狈!”
尾音犹在,寒冷刀锋划开雨雾,直冲着谢秋暝的心口!
傅杳离出刀极其突然,谢秋暝躲闪不及,一柄纸伞被拦腰截断,连带着几根发丝一起被刀尖甩到一边。伞落地的瞬间,一股压在他心里太久的火腾的一下烧起来,直接张开掌心召剑,手腕一转接下来自傅杳离的一刀,反手使力划出一道剑风。
雨水因此而断,跟随剑风砸落,飞溅到年轻的妖王的脸上,徒增戾气,映射出那双漂亮桃花眼里的癫狂。
“呵……明离神君?一只鸟而已,也配叫上神君了。”
一波未平,玄蓝色长刀蓄力再度劈斩,遇水后寒光照铁,转瞬之间就与谢秋暝过招几个来回。
一红一蓝,在风雨飘摇中快如雷电。二人交手不带一丝灵力,仅靠刀剑相接竟也发出阵阵锐音,穿透百里雨雾。
随着打斗越来越激烈,城中亮起的灯也越来越多,谢秋暝还没完全昏头,挡下傅杳离照脸劈来的一刀时抬脚后撤,脚下生出一个蔽形阵,将二人完全拢住。
“让他们看见不好吗?你不是在诛邪惩恶吗?你不就爱别人捧着你惯着你吗?”
傅杳离笑着手腕一抖,幽蓝色长刀一分为二,两处刀光乍现,一下子迷了谢秋暝的眼,身上瞬间多出一大片血。
清梦……竟然可以拆成双刃。
蔽形阵发出沉重轰鸣。傅杳离的刀气太过强劲,打在屏障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震得两颗心脏怦怦乱跳。
谢秋暝蹙眉抹掉肩颈处的血,眼中闪过别样的兴奋。
他没见过几次清梦,除却战场的初遇,便是那次濒死时面对江淮月。
此刀不似碎星箭有震慑山河之力,可双刃每每交锋都会传过寒意,一路从剑上直达身体,凉透骸骨。
这样诡谲的东西,倒是有意思。
刀剑鸣金声越发肆意,回荡在阵法中,撞得傅杳离耳朵生疼。他甩甩头,哼笑一声,在谢秋暝转身躲避的档口抬手吹哨——
下一秒,青色大鸟振翅低飞,撞碎谢秋暝的结界,眨眼间就将他带入云端。
金陵的地界太小了,束缚了手脚,飞过这层层高墙,天地间再也无阻。他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生也好,死也罢,自在淋漓。
没有任何犹豫,谢秋暝的背后展开火红雀羽,跃入白日烈火。
金红雀羽穿破重云,在熹微天光下淋上烈色,灼灼其华,几乎烫热飞驰的空气。
他说过,白日所照之地,便是他所到之地。
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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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交锋